我想象不出母親看到信以后的反應(yīng)，我沒有想到，她竟回復(fù)得那樣快。我和洋洋吃晚飯的時候，手機傳來了母親發(fā)的微信消息。洗完碗以后，我坐到沙發(fā)上，靠在靠背上，認(rèn)真點開微信消息：

“謝謝你說了這么多心里話，我很感動，淚流滿面呀，你的話感動了我，激動的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會默默關(guān)心你，關(guān)心你的孩子，我的外孫女。雖然你不怎么接受，但我還是要關(guān)心你，因為你是我的女兒啊?！?/p>

我從她的話語中接收到四點信息，第一，我對母親的愛，她接收到了。果然，愛的語言是有奇效的，溫暖人心。連她這個很難暖熱的人，也說出一番肺腑之言。第二，母親也表達(dá)了對我的愛。第三，母親說她會默默關(guān)心我和我的孩子。雖然我不知道默默關(guān)心是什么意思，但這種默默關(guān)心讓我想象出一種能讓我們彼此保持讓對方舒服距離避免因為距離太近而互相傷害的景象。第四，她說即使我不能接受她的關(guān)心，她還是要關(guān)心我。我能理解，這是母愛使然，愛子女是母親的天性。

我看著這短短的幾行字，萬千感悟在心中涌動，千言萬語相對母親吐露，我開步來到桌前，打開電腦，飛快敲字，迅速寫下第二封信：媽媽，我知道，你總是為我操心，可我希望你相信我，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有思想的人……

電話聲想起，是母親打來的，她說，“這周末你的唐阿姨要來找我玩。”

唐阿姨是母親多年好友，母親十幾歲參加工作時與她認(rèn)識，成為好友，如今已有近三十年的交情，這些年少有聯(lián)絡(luò)。

我驚詫，母親開始交朋友了！

在洋洋出生以后的這五年里，母親幾乎沒有社交，她不喜歡出門。有時我讓她周末找過往的朋友聚一聚，她也不愿意，總是說，等洋洋大一些，等洋洋大一些。

現(xiàn)在，她竟主動告訴我，有朋友要來找她，我為她感到高興。她除了是我的母親、洋洋的外婆，還是她自己，她應(yīng)該有朋友。

有一種清晰的感覺，母親在慢慢改變。獨居的她，擁有更多屬于自己的時間。當(dāng)一個人開始和時間做朋友，時間就會反饋其驚喜。她開始和老朋友聯(lián)絡(luò)感情。

我為她開心，希望看到這樣的媽媽——有自己生活圈子的媽媽，而不是那個為了家人失去自我的媽媽。

“好啊，好事兒，我知道你的人緣兒不錯，但平時沒時間聯(lián)絡(luò)。能經(jīng)常和朋友在一起，聊聊天，你定會開心許多。”我欣喜地說。

“我打算在家做飯吃，你也一起過來吧?！?/p>

“好啊，周末我有時間?！蔽宜斓貞?yīng)著。同時，我想給她掙點兒面子，好好表現(xiàn)。

到了周末，我把洋洋送去上興趣班，隨即去了母親那里，兜里揣著，我給母親寫的信。進(jìn)了家門，唐阿姨已經(jīng)在家里了。她一米七五的個子，身著深藍(lán)緊身牛仔褲，穿著咖色格子西裝?？瓷先ジ删氄麧?，雖然步入中年，但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緊致苗條。

我一邊換鞋一邊打招呼，“唐阿姨，您跟我小時候看見您時一樣，一點兒變化也沒有，您這身裝扮，特別精干，放在公司里，那就是一個白領(lǐng)精英呀。”

“哪里，已經(jīng)老啦，有很多白頭發(fā)了。”唐阿姨笑瞇瞇地說。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你來啦?！弊旖潜绕綍r多了一絲難以掩藏的笑意。這就是友誼帶給人的快樂。唐阿姨和媽媽久別重逢，亦是心生歡喜，臉上泛出青春的氣息，讓她們放佛年輕了十歲。

媽媽在廚房忙活著，唐阿姨在一旁幫著洗菜。我一看，趕緊上去幫忙?！疤瓢⒁?，您快坐著吧，您難得來一次，怎能讓您親自動手呀，而且廚房小，轉(zhuǎn)不過來，您快去客廳休息，這里我來?！蔽覠崆檎泻舻溃芏碌臉幼印?/p>

“沒事，我在家也要做這些?！蔽易テ鹚催^的蘿卜，麻利地切起來。我倆并排著，她洗著蘿卜，我切著蘿卜。

我們聊起家常，“巧怡，你平時自己做飯嗎？”唐阿姨問我。

“要呢，我們晚上一般自己做，不過都是些家常菜，但是也夠吃了，我喜歡自己做飯。”

“那你挺能干的，我兒子在家只會做番茄煎蛋面?！?/p>

“番茄煎蛋面好吃呢，我也很喜歡做，再煮點蔬菜進(jìn)去，方便又有營養(yǎng)。“

母親在一旁聽了，態(tài)度一轉(zhuǎn)，陰陽怪氣地對唐阿姨說，“是啊，現(xiàn)在會自己做飯了。你看嘛，我就剩下孤單?！?/p>

“難道你們做父母的希望兒女一輩子依靠父母嗎，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我會做飯，你不為我高興嗎？”我笑嘻嘻地說，轉(zhuǎn)頭看向唐阿姨，俏皮地一眨眼，“您說是不是？唐阿姨?！?/p>

“是嘛，孩子能干。這有啥不好嘛?！碧瓢⒁處臀医鈬?。

母親沒有接話，一陣沉默?？紤]讓她們兩個閨蜜好好聊聊天，我找機會從廚房里退了出來。

我在客廳里，能聽到她們的聊天。

母親委屈地說到，“你不知道，人家現(xiàn)在搬出去住了，大了，不想跟著我們住。也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現(xiàn)在無依無靠的，孫女他們也帶走了，我現(xiàn)在半夜里都睡不著覺。他們就是不在家里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養(yǎng)了個什么東西?！彼贿呎f一邊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

剛開始是自嘲式地說，說著說著，心中一股情緒上來，剛才帶笑的臉色瞬間嚴(yán)肅起來，升出一絲冰冷的怨氣。

唐阿姨見母親不能自已，又看見我就在客廳里，拍拍母親肩膀，“哎呀，別想那么多。巧怡我是從小見著長大的，是很好的女娃娃，她會對你好的。今天咱們好久沒見了，聊聊我們。你現(xiàn)在平時怎么玩兒呢？……”

我在客廳里，吃著瓜子。那時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父母既希望子女能干，在人前面面俱到，這讓他們感到，臉上很有光彩，可當(dāng)看到子女能做很多事以后，甚至連做飯這些家務(wù)都不需要自己操心了，又覺得很失落，感覺在家中失去了成就感和存在感。父母是那樣自相矛盾。

不記得那天后來我們聊了什么，我默默地吃完飯，開車把唐阿姨送到地鐵口。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離開前我把那封寫給媽媽的第二封信放在了餐桌上。

在信中我懇切地寫道，我理解，在一位母親眼里，我永遠(yuǎn)是小孩子，但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我有思想，有個性。我不是小時候的我，不一定是完全聽話的我，希望她能理解我，多看到我的思想。

我猶豫了很久，到底給不給媽媽看這封信。這段時間，我和媽媽的關(guān)系好像變了一些，我和她之間的交流從一板一眼到逐漸有了寒暄，有時能感受到她在試著對我和孩子放手。我無法評估這封信能帶來什么，擔(dān)心這封信的內(nèi)容會讓她認(rèn)為我在要求她什么。

其實，我只是想，讓母親傾聽我。

餐桌子上的信，母親看到了。那是第二天，她回給我?guī)讞l短信，第一條信息是簡短六個字——“雞毛蒜皮的事”，第二條信息內(nèi)容是“愛是藏在心里“，當(dāng)?shù)谝谎劭吹竭@兩排信息時，我情不自禁會心一笑，心情是輕松的，愉快的。誰說不是呢，親人之間本無需太多計較，媽媽能說出這句話，我感到媽媽境界提升了。我喜歡這樣愛而包容的媽媽。

隨后又來了幾行字，“我連這個那個也不能說”“大度”，語言有些邏輯不清，讓人看得不是特別明白，媽媽只有初中文化，她的語言組織能力顯然是有限的，通過訊息說不清，我只好先言無實物地回復(fù)了她一個笑臉。

下班以后，媽媽敲開了我的門，她現(xiàn)在，肯到我家里來了。她想和我聊聊，正好我也可以和她溝通她短信里描述不清的內(nèi)容。

“你說的雞毛蒜皮是什么事呀？”

“你說我老是給你出主意，哪個媽媽不是這樣，你去看別人的家長，給女兒出主意有什么，我那是出主意嗎，我是關(guān)心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計較這些，這就是雞毛蒜皮的，女兒，你應(yīng)該大度一些?！?/p>

事實上，母親還是沒有明白我想表達(dá)的關(guān)于聽聽對方感受的觀點。但我傾吐我自己時，她僅認(rèn)為在小事上計較，還叫我大度，她自己甚至覺察不到她對身邊人身邊事的控制。

當(dāng)我告訴她我要學(xué)習(xí)時，她就會說，上學(xué)時不學(xué)，現(xiàn)在畢業(yè)了，還學(xué)什么，你生了孩子，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帶娃。當(dāng)我告訴她我要帶娃出去玩的時候，她就會說，出去玩什么，你們年輕人整天就知道出去玩，不知道在家?guī)?。?dāng)我呆在家里時，她就會說，你呆在家里干嘛，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出去多賺一點錢。

母親的溝通模式很清晰，第一句話，反對他人的看法，第二句話，開始出主意，認(rèn)為自己說的是對的，他人都應(yīng)按照她說的去做。

我眼中的母親，很累，有這樣強的控制欲，心累。但，也許是我多慮了，她“關(guān)心別人”時，自己是舒服的。至于對方是什么感受，哪里有那么重要。

母親又說，“你以為我想讓你們出來住嗎？你爸說了我好久，別讓孩子們出去，你爸心疼你們。你們搬出去住那天，我夜里沒睡著覺，我不忍心。但我是想你們在外邊磨練一下自己。”

我弱弱地嘆了一口氣，明明是我們自己選擇搬出來的，當(dāng)初做這個決定有許多無可奈何，母親一直反對，沒有半點支持，現(xiàn)在卻高尚地說成是對我們的磨練。我使勁兒點頭，不想與她理論，權(quán)當(dāng)她在傾訴。

聊天就在這樣的話不投機中結(jié)束了。

剛升起許多對母親的好感，一下子就減掉許多。

可，這是親情，不是用打分來衡量的。我一遍遍提醒自己，雖然母親經(jīng)常不考慮別人感受，因此，不跟母親說話，或避重就輕地說話，也是不對的。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和她溝通，我說一百句哪怕有一句我們能互相理解彼此而非雞同鴨講，也就值得了。

不忘記溝通，別讓親情淡了。我一遍遍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