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學(xué)八則

燕山程雄穎庵著

甲子仲夏，返京過山左，遂訪運長胡子懷先生，因客署中，三月無日不撫弦動操。一夕值倪子汝明、陳子繪思曰，美哉，君之音，移我情于霄漢間矣，舍君不從，更于何學(xué)，乃以琴理問余。余曰，微矣，擇其淺者數(shù)則，使子等易習(xí)而易知，何如哉？遂次為琴學(xué)八則。

一上弦。先上五弦，以不松不緊為度。次上六弦，以食指按五弦十二徽半，以大指撥散六應(yīng)。次上七弦，以食指按五弦十徽應(yīng)。次上一弦，以食指按本弦七徽，大指撥本弦，名指勾散六應(yīng)。次上二弦，食指按本弦七徽，大指撥本弦，名指勾散七應(yīng)，次上三弦，食指按本弦十一徽，大指撥本弦隨撥散五應(yīng)。次上四弦，以食指按本弦九徽，大指撥本弦，隨撥散七應(yīng)，則諸弦皆調(diào)矣。上弦須略緊一分，而后按徽，配合不致大差，如五六七弦在徽上應(yīng)者為松，徽下為緊。一二三四弦，在徽上為松，徽下為緊，或弦松，用大指向外，而食指向內(nèi)，則緊，若弦緊，將大指向內(nèi)而食指向外則松。此雖粗跡，然亦不可不知。其上弦以縱法上之，用手帕攪弦而上，其手不患無力，亦不受疼。

二置琴幾。置琴于幾上，其身體必須離幾尺許，端肅而坐，斜對五徽，椅宜高，幾宜低，其軫與雁足下，亦必設(shè)琴薦，或氈或絨片，以水濕透，墊實，則琴不致推動。幾離軫四指，以便推放無使左手高而右手低，尤忌曲臂彎腰，若身近琴幾，不但下指局促，其力亦不能運用而鞠躬拮據(jù)之形盡情顯出，其于琴品亦何足觀只，離幾遠(yuǎn)則周身之力到臂，兩臂之力到指，十指力到尖，而運指動弦自然臻妙境矣。琴幾高二尺四，長三尺，寬二尺，以竹葉石為心，或紫檀鑲柏木亦可，其腳不可細(xì)，此系周尺。

三和弦。和者，必取回音相合而俱長，無少參差，始謂之和。古人論聲，有天地人三等，鼓琴原以人聲而參天地，其聲清濁高下，審辨甚微，若按徽勾挑，專憑地聲，恐初學(xué)耳根未凈，尤有毫厘之謬，仍不能和。不若取天聲，清虛不雜，其聲自純，故依徽間勾而聲不準(zhǔn)者，再打泛音，使兩弦余韻合而不散，此真天然之和也，而音無夾雜，又極易于分別，從此而推之地聲，又推之人聲，皆可以相合之，由參透此機，琴理已思過半矣。

四修指。今人動曰甲肉相半，緣甲附肉而生，自有剛?cè)嵯酀?，非謂甲有甲音，肉有肉音，兩者可以各見也，故修指。右手貴去指甲之棱角，淺不露肉，深不露爪，始能取音圓綻，其左手指甲亦須磨圓，若能去至肉里者更妙。余故云，一月三修，不但護惜琴弦，而更保全琴面，其于換指按弦更屬有益。

五搭弦。如右手運指發(fā)聲之后，其指即須搭弦，不可撇弦而起，或中指勾一隨手搭在二弦，則第二聲或剔或勾或抹或挑，該是何弦，皆可應(yīng)指而得，不失分寸，其挑起亦宜抵住六弦，為第二聲著弦之度，至于左手大指，名指亦有勾撥之處與右指同功，宜相緩急，緩彈尤得逐弦按徽，如緊彈時則必須一指按住兩弦或至三弦，始可接續(xù)處聲，不致間斷，而手法自無急劇之病。右指彈之，益覺利變。又第二聲如有搯起、爪起、同聲、放合之類，宜用指尖而不用節(jié)，則指法不滯，如此用指，久之習(xí)熟，自無右顧之病，而心目精專于左指，其按徽必免參差之失矣。

六按徽。徽者為聲韻之準(zhǔn)則，五音六律皆在其中，最為精要?；諗?shù)一差失之毫厘，其間源流盡失不可言琴。唯心目注定，左指不使分毫假借，則發(fā)音必歷歷分明，其于剛?cè)嵯嗌?，連絡(luò)呼應(yīng)之妙，亦即于徽中備具，始不謬于作者之旨。若按徽不準(zhǔn)，偶得新聲，輒云可以駕前人而獨上也，究至離音破律，百病叢書，恐弄巧翻拙耳，不可不慎。

七發(fā)聲。夫聲原從指出，左右手指除禁指外，余者皆屬緊要，而其間用力分?jǐn)?shù)不可不知。如右手食中二指，約用十之六，名大二指，約用十之四。其左手，大指十分中約用六分，名指約用三分，中食二指各一分，然諸指中最有力者，莫若大指，而過抑之，亦易于失音，故凡劈宜剛而必帶柔意，托宜柔而必帶剛意，名指最為無力，打摘忌浮，中食指雖有力，然單用一指，其力仍薄，又宜加意。凡勾宜重而實，剔則脆而輕柔，抹比勾之重者略微，挑宜輕而更有情致。其左手，如大指綽必曲而至徽，注直其節(jié)，若左指未至徽位，右指不可就彈，半路發(fā)聲，此琴中最忌者。中指按徽亦同，其名指按徽，極欲堅實，因其無力且軟，宜將中食二指擠緊于名指，或搯或吟、或揉或綽注，再無不實之理，且于緊彈處更可兼管他弦也，但吟揉中亦有辨焉，小者為吟，其不離徽位，大指為揉，將指出徽上下寸許，如此則吟是吟、揉是揉，決無混雜之病矣，故學(xué)琴之士，得手無出先后，若能于右手用指尖，而得其輕重，于左手按徽，實中仍活，滑中能留，則聲之所發(fā)，自不不同于凡響。

八取音。取音之理全憑兩耳，必須細(xì)察。孰為剛，孰為柔，孰為剛中之柔，孰為柔中之剛。何也，音聲之道，皆為天造，其中高下抑揚，悉本陰陽自然之理，生生不息，故淺之足以悅?cè)诵?，微之即可通造化，大約音有起必有應(yīng)，如呼吸然，而剛?cè)嶂?jié)已默寓于其內(nèi)，故起音剛者，必以柔應(yīng)，非曰柔能制剛也。蓋剛本生于柔也，起音柔者，必以剛應(yīng)，亦非曰剛能制柔也，蓋柔本生于剛也，能辨其相應(yīng)即相生之機，則音學(xué)雖微，已參妙諦，而按弦運指不期其合而自合矣，此上乘法也，金針暗度，唯慧心人能自得之。

程雄?清代琴家。字穎庵。安徽休寧人?！板塾嗡姆剑郧倜?，僑寓武林西湖之上。”得韓石耕、陳山岷傳授，所彈諸操“—時無出其右者?！保ㄒ姟端娠L(fēng)閣琴譜》序言及《徽州府志》）所作琴歌多首，編為《抒懷操》，收入今《松風(fēng)閣琴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