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就在我這里團年?！币粋€壯碩的男子對著一個身體瘦弱的男子吼道。
? 壯碩的男子最大的特點是有一副瞇瞇眼，本來是很猥瑣的眼睛，但男子有著強健的體魄，他的肱二頭肌仿佛要把衣袖撐破，那雙瞇瞇眼也就有了凜冽之氣。瘦弱的男子眼睛倒是不小，不過，他的一雙大眼睛前架著一副鏡片厚厚的眼鏡，而鏡片灰蒙蒙的，眼睛因此失去了神采。
? 瞇瞇眼被喚為瞎醫(yī)，大眼睛被喚為眼鏡。
? 瞎醫(yī)之所以為瞎醫(yī)，當(dāng)然是因為他已經(jīng)失明，那雙瞇瞇眼看不見二十厘米外的任何東西，他也用手機，因此，如果你看見一個把手機抵在眼睛上而手指在跳舞的人，那就一定是瞎醫(yī)了。
? “眼鏡，你去把雞殺了，我怕我會把自己的脖子割下來?！?/p>
? 雞是瞎醫(yī)女兒捉來的一只九斤重的大公雞，大紅的雞冠子特別神氣，瞎醫(yī)女兒把它雙腳用枯草捆住，然后囚禁在炕籠里，可等她一走，驕傲的公雞就開始捉弄瞎醫(yī)，它把竹篾做的炕籠掀開，把枯草結(jié)也掙松了，然后踱步到另一處仰天長嘯。瞎醫(yī)用他那二十厘米的目光搜尋著，公雞仿佛就是在那里等著瞎醫(yī)，嫌他太慢，很是不耐煩，咯咯的叫了老半天。瞎醫(yī)追了一個下午也沒追著，把門打開透透氣的時候公雞居然奪門而去，沒有辦法，瞎醫(yī)給眼鏡打了一個電話。
? “我要你知道我的厲害！”眼鏡對公雞抱著巨大的仇恨似的，也難怪，那天為了抓住公雞，眼鏡沒有趕上晚飯，回到工地時已經(jīng)是菜冷飯涼，他把開水沖在碗里，悶悶的吃了一頓。
? 眼鏡很佩服自己的刀法，一刀下去，大公雞便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安靜的被他倒拽著，血從喉管流出，積滿了一大碗。眼鏡明明得意，看著生命不斷流失的公雞他臉上掛著笑，可是忽然之間他就感到很悲哀，他有點同情這只公雞，在他凌厲的刀下，驕傲的大公雞只不過是無力的乞憐者。
? 瞎醫(yī)隔著老遠(yuǎn)夸獎眼鏡：“你這雞殺得不錯啊?！?/p>
? “你到底看不看得見啊?！毖坨R很開心，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想起了去年殺雞的時候兒子一臉崇拜的表情，瞎醫(yī)的贊揚真是到位，我的刀法自然是很不錯，眼鏡這樣想到。
? 中午只是吃了點心，瞎醫(yī)買了很多的菜，過了午后一點眼鏡也忙不過來。瞎醫(yī)倒是輕松，他只管生火，讓火燒得旺旺的。中午的點心是油炸餅，炸了酥肉后，鐵鍋里有滾燙的一鍋油，眼鏡把調(diào)好的米粉勻著放鍋里，面粉一下就膨脹起來，漬漬的響，變得鮮黃。
? “你這油炸餅沒有我女兒做的好吃?！毕贯t(yī)一邊大口吃著一邊評論。
? “亂說！我兒子最喜歡我做的了。你自己快點吃，吃了好干活?！?/p>
? “一會一定要好好喝。”
? “你看你，買這么多的菜，一桌都上不完?！毖坨R把魚端上桌，放在了桌子的中間，然后偌大的桌子便沒有了一點空間。
? “不管了，喝起?！毕贯t(yī)把凳子一抽，一步到桌前，再把凳子抽回來，哈哈的笑，高興得不得了。
? “來，眼鏡，今天過年，我敬你一杯?！毕贯t(yī)說完一口悶下，一大杯啤酒就空了底。
? “瞎哥，恰逢辭舊迎新之際，我祝你來年生意紅火，身體健康，好運連連?！毖坨R拿起酒杯，仰頭也是一口喝盡。
? 你一杯，我一杯，東祝福一句，西祝福一句，轉(zhuǎn)眼一個人就喝了三瓶，這時喝酒的速度自然慢了下來，閑話冒了出來。瞎醫(yī)先說起眼鏡的情況來，他說，眼鏡，過年回不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這老板不厚道，過年給他看工地，工資也不多加點。這大半年來，瞧著你順眼，別看我看不見，我比你這個眼鏡看得清楚得很呢。哪些人腌臜，哪些人耿直，我是瞧得明明白白。就說你，干活從來都是沖在前面，做的是小工，工資矮，但是沒有輕賤過，活兒都是往多的里做，不偷少。我最看得上的就是你這點。
? 眼鏡趕忙說哪里哪里，自己沒有手藝，除了打雜什么也干不了，這副厚眼鏡往鼻子上一架，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更別說取了眼鏡， 那是連你都不如了，打打雜，看看工地，也不奢望其他了。
? “你這是扇我的臉，故意輕賤來著了?！毕贯t(yī)有些不滿，喝了一口悶酒。
?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毖坨R賠了一口酒，“今兒高興，推心置腹的我說一段?！?/p>
? 眼鏡并不是一開始就戴著眼鏡， 開始帶眼鏡的時候也沒有帶這么厚的眼鏡，眼鏡不是一般意義的近視，而是受了傷。年輕的時候，準(zhǔn)確來說，是初二的時候，幺叔起四十一，買了幾大圈的鞭炮，眼鏡自告奮勇去點火。那鞭炮極快，一點火就炸開了，眼鏡都沒來得及轉(zhuǎn)身，眼睛被炸傷了，兩個眼睛都流了血。眼鏡說，本來和幺叔家關(guān)系很好，就因為這檔子事，幺叔費了很多醫(yī)藥費，爸爸媽媽都有責(zé)怪幺叔的意思，媽媽甚至和幺嬸吵了一架。眼鏡考上高中那年，是家里最困難的那年，眼鏡的父親一直有頭疼病，是從工地的高架上摔下來留的病根，那年發(fā)病得厲害，用去了不少錢。而眼鏡考上的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入學(xué)就要繳不少的擇校費，其他的高中眼鏡嫌棄，幺嬸又拒絕了借錢，一時沖動之下眼鏡去了東莞，留了一張“爸爸養(yǎng)病，莫憂兒子”的字條。把眼鏡帶去東莞的老鄉(xiāng)是沒什么本事，吃不了苦，沒多久就因為搶劫入了牢子。
? “我還欠他路費呢?！毖坨R嘆息了一聲，“他在牢里也受不了苦?！?/p>
? 眼鏡又常常的嘆息了一聲，說：“他其實是個好人。”
? “放寬心。你的眼鏡原是這么來的，我這可是天生的瞎子?！?/p>
? 瞎醫(yī)也不是一開始就失了光明，他三十歲的時候，眼睛還是極好的，百米外是瞧得清清楚楚，可剛過了三十，瞎醫(yī)說，他永遠(yuǎn)都記得那個日子，他剛做完活兒，騎著摩托回家，眼睛突然就不好使了。剛開始的時候，瞎醫(yī)以為是眼睛進了沙子，揉了一通，覺著不是什么大事，但一會兒他就感到眼睛難受得要命，似乎有蟲子在咬眼珠子，臉上熱流滾滾，瞎醫(yī)以為是血，嚇得用手去抹。
? “我當(dāng)時明明就看到了滿手的血?！毕贯t(yī)說。
? 瞎醫(yī)的眼睛并沒有流血，膝蓋倒是留了不少血，他騎的摩托倒了，膝蓋撞在地上，下肢痛的沒了感覺。瞎醫(yī)爬起來，拖著腿，緊鎖眉頭，猶豫而堅定的走到摩托車面前，緩緩的蹲下來，照著反光鏡，怔怔的看著自己的眼睛，沒有流血。
? “當(dāng)時我很高興，我的眼睛沒什么變化，我也害怕，你也聽不少人說過，我祖上三輩都是瞎子。終于，我也要變成瞎子了，那次以后，眼睛就經(jīng)常自己流淚，我老婆用帕子給擦都擦不干凈，擦得我眼睛血紅血紅的，好像看誰我要吃誰的?！?/p>
? “我三十一歲，到底是把眼睛給瞎了?！?/p>
? 眼鏡默默的喝了杯酒，然后再滿上，默默的又喝了。他同情瞎醫(yī)，沒有人能夠接受擁有突然變成失去，尤其是像光明這么重要的東西。眼鏡更同情自己，在視力迅速下降中一直品味著恐懼，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明天，也許就是下一秒，他就永遠(yuǎn)看不見這個世界，他看到的世界越來越模糊，這模糊的世界給了他一種叫絕望的感受。
? 眼鏡到東莞進了一家制衣廠，工資待遇本來還過得去，可眼鏡漸漸看不清尺碼，不合格的產(chǎn)品越來越多。主管是個城里人，也是個粗人，罵眼鏡的時候總是揪著眼鏡的衣領(lǐng)，口水噴人一臉。眼鏡跟主管好好的道歉，好好的保證，然后去地攤上挑了一副眼鏡，那天他很開心，因為世界似乎從來沒有這么清明過。好景不長，眼鏡又開始不停的犯錯。某天，主管發(fā)了瘋，喝得醉醺醺來到車間，搖擺到眼鏡面前，扇了眼鏡一耳光，掏出一沓錢扔在地下，用腳來回踩，然后開罵：“你個鄉(xiāng)巴佬，拿著你的工資給老子滾，給臉不要臉?！毖坨R不敢去瞧那些錢，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那么多錢。
? “主管你喝醉了?！?/p>
? 主管的確是喝醉了，可是眼鏡還是離開了制衣廠，主管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人。他在眼鏡離開的時候還在罵眼鏡是個傻逼，眼鏡聽得清楚?！爱?dāng)時就該給他一耳光?！毖坨R想起那個主管，牙齒咬的緊緊的，恨自己當(dāng)年怎么就沒有血性，還有，當(dāng)時怎么就沒有趁那狗娘養(yǎng)的喝醉了把錢拿走，自己還真是傻。
? 瞎醫(yī)端起酒杯，到嘴邊又放了下去，嘆了一口氣。他低著頭說：“眼睛瞎了就什么都?xì)Я?，什么都?xì)Я恕！?/p>
? 瞎醫(yī)無法接受失明的事實，短短的幾個月，二十厘米外的事物便不可視。他變得無比暴躁。瞎醫(yī)有著健碩的體格，打小就是孩子王，力氣大得不得了，一甩肘子，就能掛在樹枝上做引體向上，然而，當(dāng)他把力氣用在家庭時，力氣就成了暴力。瞎醫(yī)有個漂亮的老婆，是他二十三歲那年娶回家的，那時是他最得意的時候，他剛成為包工頭，他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磚匠。當(dāng)瞎醫(yī)被剝奪了光明，他覺得上天拋棄了他，他整日整日的喝酒，除了喝酒，他什么也不做。工地他去不了，摩托不讓騎，妻子把他管得嚴(yán)嚴(yán)的，生怕他再摔一次。瞎醫(yī)最開始只是喝酒，最多只是喝多了后不停的嘔吐，用酒精麻痹自己，但他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脾氣變了，他開始為很小很小的事情責(zé)怪妻子，有時是因為湯太淡，有時是他的衣服有股嘔吐物的味道，有時是他的盲杖不見了，漸漸地，他居然無事責(zé)罵妻子，就像是吸食了精神鴉片一樣，他總是在罵，妻子給他端洗臉?biāo)臅r候在罵，他嫌燙了；妻子想帶他出去散步的時候他在罵，他嫌丟人；妻子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也罵，罵妻子是一個沒用的廢物。終于有一天，妻子忍不住了，對著瞎醫(yī)吼，她不該就這么讓著他，她不該忍著，她忍無可忍了，她罵了瞎醫(yī)，用瞎醫(yī)常掛嘴邊的話“你個沒用的廢物”。瞎醫(yī)怒了，他覺得自己忍了很久，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他拿起盲杖，順手給了妻子一棍。
? 瞎醫(yī)的眼睛在那幾個月中時好時壞，他先是偶爾看不見，慢慢變成了偶爾能看見，但那天給了妻子一棍后他的確是看見了，他看見妻子坐在地上哭泣，看見了呆住的女兒，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的手，把盲杖扔的老遠(yuǎn)，他根本不需要這東西！他獲得了她的原諒，他以為那只是一時的沖動，的確，有一段時間里他克制著自己的壞脾氣，然而，僅僅是兩周，也許是三周，他又變得暴躁，嘴里“廢物，廢物”的跑。他又打了妻子，這次沒用盲杖，因為當(dāng)時他完全能看見。他執(zhí)意要去工地，她不讓，他和她在摩托車邊起了爭執(zhí)，然后他給了她一耳光。以后的日子里，他真的戒不了暴力帶來的快感，妻子和女兒哭聲讓他有一種變態(tài)的享受。
? “最后，她跟別人跑了?！毕贯t(yī)喝了一口酒，靜靜的，眼鏡在心里說，瞎子都聽得出來你只是在怪自己。瞎醫(yī)看著眼鏡望著自己，哈哈笑了兩聲，把一杯酒全喝了，說道：“啤酒不夠勁，還是整點我的藥酒?！毕贯t(yī)起身，走進另一個房間，拿出一個大瓦罐，一點也不像個瞎子。
? 眼鏡點燃一根煙，深深抽了一口，吐出一長串的煙氣。眼鏡其實很佩服瞎醫(yī)，不是所有人都能坦誠自己的過去，更不是所有在絕境中的人都能鼓起勇氣面對未來，這一點，眼鏡做得不如瞎醫(yī)。
? 被制衣廠解雇之后，眼鏡便開始了在廣東的流浪生涯。他本來算一個有文化的人，可惜他的字寫得太差勁，就像雞爪子跑過，于是眼鏡就只能在一個一個工廠中游走，受盡各種各樣主管的各種各樣的謾罵。在一次次驅(qū)趕中眼鏡鏡片越來越厚，那就是驅(qū)趕，不是解雇。眼鏡覺得每一次都是被嫌棄，被拋棄，但是，眼鏡不得不去承受，就像他不得不接受眼睛已經(jīng)近視1000度，可能還會加深，可能明天他就要成為一個瞎子。一年后，眼鏡離開了東莞，東莞已無處安身，然后眼鏡去了佛山，佛山待了一年，接著佛山拋棄了他，無奈中他去了廣州。在廣州的許多夜里，看著燈火通明的城市，眼鏡默默的流淚，他很想家，但他不能就這么回去，他不甘心，不甘心狗模狗樣的回去，如果不能榮歸故里，還不如耗在這座冰冷的城市。這真是一座冰冷的城市，在廣州火車站他丟了錢，荷包被劃開一個大口子，雖然在內(nèi)衣里他藏了些錢，但他舍不得花在住宿上，買了兩個饅頭睡在了橋墩下。之后的一個多月，他有了三個家，三個橋墩下的家，睡在街上或者公園都不好意思，即使是那種環(huán)境，他也堅持著良好的個人衛(wèi)生，每個深夜他都到河里洗澡。一個月后，眼鏡終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搬進了員工宿舍，他已經(jīng)很習(xí)慣被問“眼鏡這么厚，多少度了啊?”。
? 眼睛最后還是在狗模狗樣的回到了家鄉(xiāng)，三年多，足可以發(fā)生很多事，比如眼鏡爺爺?shù)娜ナ?。這次，他再也找不到理由，再也不想找理由，他就想飛快的回去，回去看看他最愛的爺爺?；氐郊液?，眼鏡卻是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 “你不回來啊，以后我死了你也不要回來，你就死外面得了?！?/p>
? 眼鏡不再出去，但也不想按照父親的安排去工地做小工，厚厚的眼鏡讓他學(xué)不了父親的粉刷技藝，他聽說小學(xué)同學(xué)在做花椒批發(fā)，就干起了賣花椒的營生，從同學(xué)那進貨，每天走個幾十里，慢慢的把花椒賣出去。每天他都要早早的起來，把花椒裝好，放在背篼里，檢查一下掛在背篼上的秤，然后草草的吃個飯，背著背篼就出門，開始走向最近的鄉(xiāng)鎮(zhèn)，向飯店推銷自己的花椒，然后再奔向另一個鄉(xiāng)鎮(zhèn)，這時已經(jīng)大亮，眼鏡就開始邊走邊吆喝，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走過去。
? 賣花椒累且掙不了錢，幾年干下來，給父親做手術(shù)的錢都不夠，而父親的頭痛病一直在犯，特別是陰雨天，只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忍受痛苦。每次父親躺在床上的時候，眼鏡就會想，苦日子一定會過去的，他一定能夠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可是，沒等眼鏡攢夠錢，父親就去世了。
? “他走的很急，前一天晚上明明還是好好的，一點征兆都沒有，他還是那么強壯，只是偶爾頭痛而已，可第二天他就再也不會醒來，我想，他一定是想睡一個好覺。”
? “我去看看我的老父親?！毕棺悠鹕?，走到門口拿出手機，給妹妹打了個電話。瞎醫(yī)的父親瞎得很早，十多歲就瞎了，而且是完全失明，比瞎醫(yī)祖父都要先成為瞎子。不幸中的萬幸是，瞎醫(yī)有一個姑姑，于是通過姑姑的出嫁，瞎醫(yī)的父親娶了姑父的妹妹，也就是瞎醫(yī)母親。
? “姑父是個沒用的跛子。”
? 瞎醫(yī)最恨“沒用"二字，打小他聽得太多，他的父親一直被“沒用"壓得身心憔悴，人們總是在瞎醫(yī)面前笑罵他的父親，罵“沒用的廢物"，在家里，母親也總是這樣罵。瞎醫(yī)瞎了以后的那幾個月，他打跑了媳婦，他醉得不省人事，他想到了死，他不要變成一個廢物。沒有人會把活兒承包給他，他甚至再也做不成磚匠，謀不了生，自然死。
? “我到底是沒死，我媳婦走的時候，要把女兒帶走，我無話可說，可我兒說‘我不走，我走了，爸爸就真成了廢物。別看我喝醉了，我還清醒著呢，我兒才七歲，就得燒火做飯，給我打洗臉?biāo)谖叶呎f爸爸我不會離開你。我眼睛好使的一次，看見女兒在柴堆里，差點就找不到她，她拖著柴出來，一臉炭黑，衣服也臟兮兮的。她從柴屋里出來的時候，看到我，哭著撲到我的懷里。我的眼睛看不看得見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不能苦了我兒。"
? 瞎醫(yī)為他那二十厘米的目光感到高興，再也沒有比這還值得慶幸的事了，他沒有完全的失去光明，他可以看醫(yī)書。瞎醫(yī)選擇學(xué)醫(yī)不是沖動，他有一個想法，他想治病，即便他治不好自己，特別的，他要照顧好女兒，讓女兒健健康康的。瞎醫(yī)要學(xué)醫(yī)的消息傳開，沒有人不嘲笑兩句，幸好瞎醫(yī)看不見，不然說不定就被無數(shù)的白眼氣死了。瞎醫(yī)原本想找一個師父，他打了十斤糧食酒，到鄉(xiāng)鎮(zhèn)的中醫(yī)館去拜師，可老郎中沒有看他，也沒有收禮。瞎醫(yī)總共去了醫(yī)館三次，老郎中最后倒是留了酒，給了他幾本醫(yī)書，不過沒有承認(rèn)師徒關(guān)系，他不認(rèn)為瞎醫(yī)能成為一個醫(yī)生。老郎中能被瞎醫(yī)打動，但絕大多數(shù)人不會被打動，他們看見坐在門前，頭幾乎埋在書頁中的瞎醫(yī)，便要指指點點，笑一笑，好多人吃了午飯，都要繞到瞎醫(yī)門口，剔剔牙。
? “最困難的時間不是最初學(xué)醫(yī)的那幾年，而是開醫(yī)館的前兩年，存款都用完了，買藥材去了不少的錢，又沒有個人上我這兒看病，免費都不上門，家里基本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幾乎都揭不開鍋了。女兒跟著我餓肚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卻只能吃一頓飯。我們后面這輩人，誰這么餓過肚子。"
? “瞎哥，你這是說笑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誰不佩服你，提起你都是這份。"眼鏡說著豎起了大拇指，“不要說這個鄉(xiāng)，就是外鄉(xiāng)的不少人，都慕名而來，專門找你這個赤腳醫(yī)生，說你這里就沒有治不好的疑難雜癥。"
? 瞎醫(yī)泯著自己炮制的藥酒，微笑著拍了拍胸脯，說開刀手術(shù)沒什么辦法。小打小鬧還是不在話下。眼鏡望著壯碩的瞎醫(yī)，彈彈煙灰，幽幽的嘆了口氣。
? 眼鏡想起現(xiàn)在的處境，不免升起許多愁緒。家里已經(jīng)沒有存款，每年的花銷都比收入多一大截，自打兒子上高中以來，他便覺得身上壓了一座無形的大山。眼鏡很懷念賣花椒的那段日子，那個時候，每天要走很遠(yuǎn)，要很賣力的推銷，說話說得唇干嘴裂，早上帶的水即便節(jié)約著喝也管不了多久，更經(jīng)常的是，在鄉(xiāng)村之間行走的時候，往往沒有吃飯的地方，餓著一邊走一邊吆喝，催促自己去想一會兒肯定就能找到一口水井，就能把水壺中的水灌滿。那么苦的日子，眼鏡卻依然懷念。眼鏡不再賣花椒是因為眼鏡的媳婦不喜歡花椒的味道，要么花椒，要么娶她。自然，眼鏡花了積蓄，他不想操勞了一輩子的母親為擔(dān)心，他即便是架著那副厚厚的眼鏡，也能找到老婆，也能生一個不近視的兒子，即便近視，也是讀書人的近視，眼鏡戴著鼻梁上，學(xué)問便從精致的鏡框中噴薄而出。
? 眼鏡婚后便失業(yè)了，他不能賣花椒，他不愿去工地上做小工，他更不可能當(dāng)一個農(nóng)民，面朝黃土背朝天。然而媳婦是個好賭的人，同樣是個懶人，干不得活，什么都癩給眼鏡，吃了午飯后就去賭博，十個賭徒九個輸，眼鏡的媳婦不是那個一，輸了錢就和眼鏡置氣。結(jié)婚后，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眼鏡已然麻木。過了些日子，他不再想吵，也再也不管媳婦，他把所有的重心轉(zhuǎn)移到了孩子身上。眼鏡看著三歲的兒子，他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到工地做小工的，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捧起兒子的臉，他覺得為了這個小東西什么都是值得的，當(dāng)個農(nóng)民也許所謂，孩子以后肯定不會是農(nóng)民，他會結(jié)束祖上幾輩人都是農(nóng)民的命運。眼鏡喜歡教孩子認(rèn)字，教孩子算術(shù)，他很得意，因為兒子還沒有上學(xué)前，就認(rèn)識了兩副撲克的字，會數(shù)到一百零八，會一百零八以內(nèi)的加減法。眼鏡的思維很跳躍，他一下就想起了兒子高一的模樣，那個暑假，兒子跟著他到工地，幫他分擔(dān)了不少的活，還喜歡盯著他看。眼鏡一直很得意一個畫面，他回頭看見發(fā)怔的兒子，孩子憋了半天的話，說了句“爸爸，辛苦了”。
? 眼鏡笑了起來，扔掉煙頭，踩滅了。他驀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默默的感嘆了句“歲月不饒人啊”。他忽然又笑了。
? “眼鏡，我這輩子難了大半輩子，不過有個好妹妹，要知道我老父親五十多歲就患上了老年癡呆，他是受了太多，所以全忘記了，妹妹怕我累著，而女兒有個好人家嫁了，她就把老父親接了過去，好讓我一個人閑著，其實，這么多年，我早習(xí)慣……
? “瞎哥，我接個電話，兒子打來的?！?/p>
? 眼鏡講完電話，擱下手機，發(fā)現(xiàn)瞎醫(yī)的手指又在手機屏幕上跳舞，那句“我女兒教會我玩QQ，你們都不會哈”一下就躥進了耳朵，他忽然看得清楚了，他覺得他看見了最清明的世界，透過那厚厚的，灰灰的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