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

? ?福嗲今年七十五，家住在鎮(zhèn)敬老院旁邊。因為名字中有個“?！弊郑鬁f的人圖省事，老的小的一律喊他“福嗲嗲”。福嗲嗲的兒子大虎是個巧木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做出三百八十個工來，兒媳婦桂花持家勤儉，是個閑不住的人，幾畝地流轉(zhuǎn)給別人，不要種田了，把家里閑置多年的縫紉機(jī)整理整理，在家里做起勞保手套加工。孫子考上大學(xué)，去年畢業(yè)了，在省城找了工作，大虎傾盡全力，給他湊齊了首付。房子有了，孫媳婦是他大學(xué)同學(xué)，過年就辦了婚事，福嗲嗲盼著抱重孫子哩。

? ?福嗲平常也沒有什么事可以做，一天三頓，桂花燒好了，大虎在附近做活就等他回來一起吃飯，遠(yuǎn)了就在外面吃，現(xiàn)在快餐店多。桂花和福嗲在一起吃飯，就和父女一樣親，總是先給福嗲倒一杯酒，然后把菜盤子推到他面前，好像福嗲是剛來的親戚。

? ? ?前面巷子里的張二奶奶，兩個兒子早分家單過，自從張二爺過世后，就一個人住，兩個兒子都不提接她一起過活。只是給點(diǎn)生活費(fèi)。她沒事常常找福嗲嘮嗑，有時候和福嗲一起幫桂花把縫好的手套，五個手指一一翻過來，看見桂花對福嗲的孝敬，想到自己，雖然有兩個兒子，其實就和沒有一樣，兒子給點(diǎn)錢糧，兩個媳婦總是臉不臉、嘴不嘴的。二奶奶六十六了，做工做不動，有時候會去街上撿點(diǎn)廢紙空塑料瓶，賣幾個錢，還不能讓兒子媳婦看見，他們嫌她撿垃圾丟臉。

所以二奶奶看見桂花對福嗲好，就羨慕得很：自己怎么就沒有這好命呢！

? ? 沒有多久，福嗲見了重孫子啦！桂花和大虎去了省城，要幫忙帶孫子，做家務(wù)，伺候月子……，不放心福嗲一個人在家，就動員他一起去?？墒歉｀窃趺捶判碾x家？人都走了，家里的房子，屋后栽的樹，門前種的花，誰照應(yīng)？還有幾分菜地，家里沒有人，不能被別人占了去。再說城里一個熟人也沒有，孫子的房子在十幾層樓上，爬上落下的，自己這老胳膊老腿，怕是吃不消。不管桂花怎么說，福嗲堅持一個人留下看家：我守著根據(jù)地，等你們把重孫子斷奶后帶回來。

? ? 可是大虎和桂花一去，就不回來了。兒子倆口子上班，桂花帶孩子燒飯，一天也不能離開。大虎在省城，跟著人家做裝潢，比在老家工錢高，早晚還能幫桂花一點(diǎn)忙。一年到頭，也就清明節(jié)，大虎一個人回來添墳祭祖，留下幾千塊錢給福嗲，就走了。

? ?時間長了，福嗲嗲一個人住著兩進(jìn)三合的大院子，心里的荒涼如冬日的田野，漸漸地沒有了生機(j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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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嗲一個人生活，能走能吃，也沒有什么大問題。

? ?白天吃過早飯，旁邊敬老院的幾個老人會喊他一起去玩。他們所謂的玩，就是沿著中心路，從北向南，一路慢慢走，一路慢慢看。中心路兩邊新開了什么店，哪個店主和顧客爭吵，他們都能站著看半天。實在沒有看點(diǎn)，幾個老頭走到十字路口，就在小公園邊上的石凳上坐著，面對著幾個超市門口來來去去的人流，側(cè)著耳朵，大聲談?wù)撝麄兛床粦T的人或事。日頭當(dāng)午，他們便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去。走到自己家屋后，正好聽見敬老院開午飯的鐘聲響起，敬老院的幾個老伙計跟他打個招呼：“福嗲，回家吃飯??！”

? ? 福嗲站在門口，心里有一種苦味兒，自己有子有孫，重孫子都有了，可是福在哪兒呢？還不如這些五保戶，天天有人說話，有人伺候……正在出神，前面的張二奶奶來了，“福哥，你有沒有燒飯呢？”

? ? “燒什么飯呀！早上煮一鍋粥，吃一天。我也不會燒菜?！备｀请S口問，“老妹子，你燒飯了？”

? ? “唉！一個人的飯不好煮。我買了兩塊豆腐，正準(zhǔn)備回家呢。”二奶奶說，“我燒飯，青菜豆腐湯。你一會到我家吃碗飯?！?/p>

? ?“好的，我回家也沒有事，看你燒飯，還能和你說說話?！备｀歉棠袒亓思?。

? ?“福哥，桂花他們什么時候回來?。俊?/p>

? ? ? “還回來什么？”福嗲嘆一口氣，“我重孫子一刻兒不能離人。總不能讓孫子孫媳婦不上班，在家?guī)Ш⒆樱尮鸹ɑ貋碚疹櫸疫@個老不死的？大虎在那兒做木匠，比在家里掙錢多，這兩年，錢給我留得足，我只是自己不會用?！?/p>

? ? ?“還是大虎夫妻倆個孝順?！倍棠滔氲阶约?，“我不去撿廢品，靠兩個兒子養(yǎng)，早餓死了?！?/p>

? ? ?這一頓飯，福嗲吃得特別香。臨走，從口袋里摸出十塊錢，塞給二奶奶，“老妹子，兩個人一起吃飯就是香。你明天去買條魚，我還到你家吃。”

? ?“好的，福哥?！倍棠炭拷?，“西邊的老林頭和麻嬸早就合起來過了?！?/p>

? ? “合起來好！”福嗲聽在心里，想：福奶奶走了十幾年了，自己跟著兒子媳婦過，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現(xiàn)在剩下一個人在家，確實冷靜，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墒呛掀饋磉^，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老林頭和自己不一樣，人家有退休工資，一個月三四千呢，養(yǎng)活一個麻嬸有什么問題。自己的生活費(fèi)都是大虎夫妻倆給的，一個人過有余，兩個人過肯定不夠……

? ?可能長時間不吃飯，福嗲跟著二奶奶吃了幾天飽飯，感到胃里不舒服，第二天就拉肚子。二奶奶見他沒有去吃飯，就來看他，見福嗲嗲病了，就幫他燒茶，洗衣服，照應(yīng)他喝點(diǎn)生姜茶，把肚子空一下。

? ?有個人打打伙兒就好了。

? 福嗲心里盤算著這個事，在桂花打電話回來的時候，他就轉(zhuǎn)彎抹角，東拉西扯，不經(jīng)意的告訴她，村里哪個老頭和哪個老太太一起過了，見桂花沒有反應(yīng)，最后就告訴她，老林頭和麻嬸也合伙過日子了。

? ? 桂花終于聽明白，她在電話里說：“爹呀，我知道你一個人孤獨(dú)，我讓大虎回去帶你來城里吧。我現(xiàn)在帶孩子，也賺不到錢。大虎做木匠，手上做出來的錢，養(yǎng)活你老沒話說，不能再找個娘回來養(yǎng)活著。”

? ? 福嗲嗲一聽，桂花說得也沒錯，這些年自己兒子媳婦還是說得過去的，不像二奶奶的兩個兒子，如果二奶奶跟哪個合伙過，她兩個兒子肯定以后不會再養(yǎng)她。

? ? 以后福嗲和二奶奶又一起吃了幾回飯，面對二奶奶詢問的目光，福嗲躲躲閃閃，以后也不敢再去搭伙了。

? ? 一連十幾天沒有看見二奶奶。

? ? 福嗲轉(zhuǎn)到她門口幾回，都是鐵將軍把門。

? ?后來還是敬老院的一個老伙計告訴他，你家前面的張二奶奶，跟東村的李老五領(lǐng)了結(jié)婚證了。李老五看中二奶奶會照顧人，二奶奶看中他有退休工資，又肯給她保障――和她領(lǐng)結(jié)婚證，兩個人就走到一起去了。

? ? 福嗲嗲對回來帶他去城里的兒子發(fā)了一頓無名大火：“帶我去城里，車又多，人又多，我哪敢出門，你們是要我去坐監(jiān)呀！我死也不去，死也死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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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虎見父親死活不肯離開老家，只好把家里的水電檢修一遍，糧草備足，留下兩千塊錢，又回了省城。桂花打電話來催，孫子感冒，一個人去醫(yī)院弄不過來。

? ? ?福嗲一聽重孫子感冒，心里著急，也不跟大虎置氣了，催促他趕快走，不要擔(dān)心我，有糧吃，有錢花，人家哪個不羨慕我有福！你們把我重孫子帶好，我一個人在家沒事，你們放心。

? ? “爹，你有什么事就打電話。電話費(fèi)不要你去交，我押了錢在電信局，過年我回來再跟人家去結(jié)賬?！贝蠡⑿睦镞€是不放心福嗲，畢竟七十大幾的人?？墒穷櫫藘鹤訉O子，就顧不到老子。

? ? 大虎走后，福嗲一個人燒飯一個人吃，早上是一個人，晚上還是一個人，只有白天，附近敬老院的幾個老頭，常常來喊他一起去逛街，在中心路，從北頭慢慢逛到十字路口，坐著賣一會兒呆，再慢慢踱回頭。經(jīng)過張二奶奶門前，總要停下站一會兒，然后一個人回家。

? 這一段時間，福嗲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壓是老毛病，天天吃降壓藥就沒事，煩就煩的是憋不住小便，白天還好，多跑幾趟廁所?？傻搅艘估铮粫浩饋?，一會兒起來，又沒有幾滴，不去又不放心。上了廁所，滴滴滴滴的，弄臟襯褲

是常事。成夜成夜地睡不好覺，別說福嗲這個年紀(jì)的人，就是年輕人也扛不住呀！

? ?福嗲就想去醫(yī)院找醫(yī)生看看?？纱鬁f醫(yī)院，一眼看去，都是漂漂亮亮的女醫(yī)生，其實是女護(hù)士，福嗲以為都是女醫(yī)生，想想不好意思找她們看這個病。就一個人轉(zhuǎn)到大滬莊藥店，一看是個老頭，穿著白大褂在坐診，也沒有別的顧客。福嗲認(rèn)得他，原來就是大滬莊醫(yī)院的醫(yī)生，早就退休了，還在發(fā)揮余熱。就把病情一五一十說了。

? ? 老醫(yī)生說，這是老年男人常見的毛病，你這么大歲數(shù)了，能不手術(shù)盡量不手術(shù)，先吃點(diǎn)藥吧。于是拿給他兩盒前列康。又熱情地替福嗲量了血壓，有點(diǎn)偏高，問吃的什么藥？福嗲哪里說得出藥名，聽他勸，又買了兩種降壓藥。

? ? ?花了一百塊錢，福嗲心里有點(diǎn)疼，但想到連連要上廁所，夜里睡不好覺，這個錢還是不能省，不知道吃了管不管用？

? 福嗲手里拿著裝藥的方便袋，在十字路口迎面碰見了張二奶奶和李老五，兩個人從超市出來，手里拎著一大堆吃的用的。二奶奶看見福嗲，驚訝地跑過來打招呼：“福哥呀，這些時沒見，你臉色不好?。　?/p>

? ?福嗲看著她，衣著整齊，容光煥發(fā)，仿佛年輕了十歲，就連平常不講究的李老五，也干干凈凈的，沒有老男人的邋遢樣子，福嗲心里五味雜陳，二奶奶當(dāng)時詢問的眼光又浮現(xiàn)在眼前……正想不出合適的話來說，李老五過來，一把拖走了二奶奶。

? ? ?這老東西，不就多幾個錢嗎！我如果有退休工資，二奶奶會跟你一起過？憤恨過了，心里還是有一絲酸楚。

? 吃了幾天藥，起夜少了，福嗲自己勸自己，不要舍不得錢，財去人安樂。好日子沒有過幾天，又咳嗽起來。大虎打電話回來，聽見福嗲的咳嗽聲，囑咐他去醫(yī)院看看。福嗲習(xí)慣了去藥店，那個老醫(yī)生有耐心聽自己說，花點(diǎn)錢可以治病，還可以找個人說半天話，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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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出現(xiàn)狀況，不停地去藥店買藥，時光在一天天的痛苦中過去，大虎留給福嗲的錢，也一點(diǎn)點(diǎn)花在藥店里。一個寂靜無聲的午后，福嗲翻出一個方便袋，解開打的活結(jié)，掏出一個大手帕包包，放開來，一團(tuán)皺皺巴巴的錢，數(shù)一數(shù)，這是福嗲的錢包。只剩下兩千七百塊錢啦！福嗲抬頭，渾濁的眼睛無目標(biāo)地望著院子上方的天空：錢不經(jīng)用呀！最多的時候自己攢到五千，才幾個月，顛簸顛簸的，錢就沒了。唉，這七七八八的病，是個無底洞啊……

? ? 什么時候能有人關(guān)心關(guān)心老年人，看病吃藥不要錢就好啦！福嗲想到這兒，搖一搖頭，笑自己白日做夢。

? ? 可是這樣的白日夢就真的來到了大滬莊。

? ?敬老院一個和福嗲相熟的老頭，很神秘地來告訴他一個好消息：明天早上六點(diǎn)，大滬莊酒店的大堂里，有“夕陽紅”健康講座，還免費(fèi)送禮品。

? ? 這個消息讓福嗲興奮起來。

? ? 天天沒有事做，來來去去在十字路口賣呆的福嗲，終于知道有一個地方，有人愿意跟老人講話，怎么能不去看看呢？至于免費(fèi)送禮品，這個不能想，天上不會掉餡餅，哪有這樣的好事！不能被人家騙了去。福嗲打定主意，就去看看熱鬧，聽聽人家講講健康知識，身上不帶一分錢去，確保不會上當(dāng)受騙。

? ? ?五點(diǎn)鐘福嗲就起來，洗臉，煮早飯，還是有事做好，今天精神都比以往好，不像以前漫無目的，起碼知道，今天自己要去參加一個健康講座。

? ?福嗲就和幾個老頭一起沿著中心路向南，路上人不多，路邊的商家都還沒有開門，只有兩個環(huán)衛(wèi)工在“唰啦唰啦”地掃地。走了幾十米，從旁邊的小巷中，三三兩兩地鉆出來幾個老頭老太太，一招呼，原來都是奔同一個地方去的，看來，無聊寂寞的不只是福嗲一個人。

? ?外面天色還很暗，大滬莊酒店里燈火通明。幾個陌生的年輕人在忙碌著，有在門口招呼老人的，有在前面舞臺上調(diào)試?yán)鹊?，還有兩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圍著一大筐雞蛋，正八個八個地裝成一個個小袋子。裝好放在另一個筐子里。舞臺正中掛了一個橫幅：夕陽紅關(guān)愛老人健康宣講會。福嗲找個位子，隨便坐下來?？纯瓷磉?，已經(jīng)來了五六十個，都是歲數(shù)大的老人。最年輕的也有五六十歲。

? ?一個個子不高，大約齊福嗲肩頭，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在舞臺上，一手拿著話筒，一手做著手勢，開始講話了。

? ?“親愛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們，今天，你們好嗎？”

? ? 下面的老人目瞪口呆，一個答應(yīng)的也沒有。于是小伙子又在舞臺上說：“我是小于老師，你們就叫我小于好了。親愛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小于問候你們，你們要配合一下，一起大聲回答好，可不可以？”

? ? 可以，有幾個膽大的老人在下面搭話了。于是，小于老師帶著大家練習(xí)了幾遍，他在臺上一問你們好嗎？下面的老人就一齊回答，好！氣氛漸漸活躍起來。

? ? 小于老師在臺上講了大概半個小時，說明天開始，送一種延年益壽，強(qiáng)身健體的靈藥給大家，免費(fèi)的，大家互相轉(zhuǎn)告一下，免費(fèi)不要錢！今天的活動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為感謝大家到場聽我的健康講座，今天每個人送大家八個雞蛋，回去可以打蛋茶，可以做中飯菜。大家按順序排隊出去，在門口領(lǐng)取免費(fèi)雞蛋……

? ? ?福嗲真的領(lǐng)到了不要錢的八個雞蛋，笑咪咪地回家，天已經(jīng)大亮，福嗲的心情也亮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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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福嗲手里拎著裝了八個雞蛋的方便袋，和敬老院的幾個老頭一起走在路上，形成一道特別的風(fēng)景，一路上被攔下好幾回，他們也就興奮地把這個好消息不厭其煩地告訴了別人：你不相信有這樣的好事？我原來也不相信，可是今天去了，人家講的健康知識都是對的，沒有騙人，看看，我們都領(lǐng)到了免費(fèi)禮品，八個雞蛋。哪個送八個雞蛋給你，這人情要記半年。這樣不要錢的禮品，知道不去領(lǐng)的怕是老年癡呆吧！

? ? ? ? 領(lǐng)了免費(fèi)雞蛋的五六十個老人，成了免費(fèi)的宣傳員，第二天早上，來了有一百多人。

? ? ? ?“老人家，今天你們好嗎？”小于老師的開場白讓老人們精神一振。異口同聲地回答：“好！”

? ? ? ? 接著小于老師就講了他們關(guān)注夕陽紅公司的規(guī)模：很大。實力雄厚，這點(diǎn)禮品送得起。然后講了他們的主要產(chǎn)品：蜂膠膠囊，強(qiáng)身健體，幾乎能包治百病。今天到場的人，每人贈送一粒，價值人民幣十五塊錢。有人不放心，會不會有副作用？會不會有毒？現(xiàn)在我吃給你們看，我每天都吃的。

? ? ? ? 小于老師接過旁邊一個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水，兩個指頭捏著一粒膠囊，朝臺下亮個相，然后放到嘴里，喝一口水，一仰頭，“咕咚”一聲咽下去。放下水杯，一甩頭，把耷拉在額前的一縷頭發(fā)甩向頭頂，滿臉容光煥發(fā)，仿佛剛剛吃下去的蜂膠膠囊立時有了效果。

? ? ? ? 下面的老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談?wù)撈饋?。福嗲也在想：這個蜂膠能不能治好我的咳嗽、高血壓和尿頻呢？

? ? ? ? ?小于老師在臺上報了一大串的病，好像是說，連癌癥都能治好，就不愁你們身上那點(diǎn)小毛病啦！小于老師話鋒一轉(zhuǎn)：“我們老年朋友要對自己負(fù)責(zé)，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難道還指望子女會顧及你嗎？孝順兒孫也有，畢竟太少，他們顧自己，顧他們的兒子孫子，哪會顧及到老子？所以，你們要舍得為自己花錢。這樣的好東西，如果讓你們花錢買，誰愿意？舉一下手我看看”

? ? ? ? 坐在下面的老人，你看他，他看你，過了好一會，有三五個人舉手了。

? ? ? ? ?好，舉手的人都是有健康意識的，現(xiàn)在有一張卡，交十塊錢，明天我們會給你驚喜。

? ? ? ?舉手的人交了十塊錢給工作人員，領(lǐng)到一張撲克牌大小的卡。小于老師宣布今天的活動結(jié)束，大家排好隊，出門的時候領(lǐng)取免費(fèi)禮品：一粒蜂膠膠囊，兩個卷面。

? ? ? ? ?福嗲領(lǐng)了禮品，心里替那幾個交錢買卡的人擔(dān)心：這幾個呆慫上了人家的當(dā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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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嗲嗲煮面條，臥了兩個雞蛋，一邊吃一邊思量，世上好人還是有。這雞蛋面條都是白送的，還有這一粒蜂膠膠囊，就著面湯也咽下去，好像就感覺，精神好了很多。

? ?一整天福嗲嗲都在盤算一件事：要不要去告訴二奶奶這個好消息？去李老五家有好幾里路，一來一去要走半天，累一點(diǎn)倒不怕，就是不愿意看李老五那一張臭臉！上次在十字路口，她和自己說了幾句話，李老五黑著臉把她拖走，也不知道回家會不會給她氣受，唉，還是不去吧……

? ? 這個蜂膠膠囊可能真的有作用，自從吃了一粒，這一天一夜小便的次數(shù)比平常少了。福嗲嗲有點(diǎn)相信了，這些人可能不是騙人的。

? ?抱著將信將疑的心，福嗲嗲早早就到了大滬莊酒店。以為自己今天來得早，誰知道比自己早的人這么多。一看，李老五和二奶奶也來了，還好昨天沒有去喊她，這種占便宜的事，怎么少得了李老五??！

? ? “老人家，今天你們好嗎？昨天免費(fèi)送給你們的蜂膠膠囊，大家都吃了吧？昨天有愿意掏錢買的老人，現(xiàn)在站到前面來，把昨天你花了十塊錢買的卡拿出來?！毙∮诶蠋熡珠_始講課了。

? ? 有三五個老頭站到了臺下，手里舉著昨天買的卡，茫然地看著小于老師，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

? ? ?“我們的工作人員，請把卡收過來，把昨天的十塊錢退給這幾個有健康意識的老爸爸。每人贈送給他們一袋東北大米，這一小袋優(yōu)質(zhì)大米，十斤重，價值二十八塊錢?！毙∮诶蠋煹脑捯煌?，下面的老頭老太們紛紛議論起來：沒有要他們的錢啊？還白送了十斤大米！就有人懊悔起來，昨天怎么就沒有舍得十塊錢買個卡呢！現(xiàn)在只有羨慕人家的份兒。福嗲嗲是個精明的人，心里想，會不會是他們以小博大？再看看。

? ?又看了兩天，二十塊錢買的卡，第二天早上也退了錢，送了價值120元的鈣片；五十塊錢買的卡，第二天早上也退了錢，送了價值250元的蛋白粉。福嗲嗲沉不住氣了，決定不能再錯過機(jī)會，這個“夕陽紅”真是送健康送愛心關(guān)愛老人的。

? ? 于是，又一天，小于老師問大家，舍不舍得為自己的健康花錢？福嗲嗲喉嚨喊得好響：“舍得！”那個早上，他掏出100塊錢，買了一張卡，回家擔(dān)心了一天，會不會上了人家的當(dāng)？當(dāng)?shù)诙烊思野?00塊錢退給了他，又送了價值四百塊錢足浴盆時，他確信無疑，這些人是真心關(guān)愛老人。

? ? 每天送的一粒蜂膠膠囊，天天吃了，確實有效果，福嗲嗲感到精神好了很多。所有的老人都和福嗲嗲一樣的心事：怎么就不送蜂膠膠囊呢？

? ?終于有一天，在講座要結(jié)束的時候，小于老師說：“親愛的爸爸媽媽們，你們想要蜂膠膠囊嗎？明天早上，大家?guī)Ш缅X，有舍得2000塊錢買健康卡的，我們次日會送你一年的蜂膠膠囊，當(dāng)然，也是免費(fèi)的。這個好機(jī)會是我向總部為大家爭取來的，就這一次，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明天早上，我們不見不散！”

? ?一群群的老人們領(lǐng)了免費(fèi)禮品，走在路上，議論著，都相約，不能錯過好機(jī)會。

? 福嗲嗲回家，把包錢的手帕包翻出來，還有2200塊錢，明天帶去，后天就可以免費(fèi)領(lǐng)取一年的蜂膠膠囊了，這2000塊錢還會退給自己，這個“夕陽紅”真的比兒子孫子都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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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點(diǎn)不到，福嗲嗲就起來了，揣著2000塊錢，一上了中心街，就遇到好幾個同行的伙伴，大家心里都很激動，今天要做一件大事，一件關(guān)系到每個人能不能健康長壽而且不花錢的大事……

? ? ? ? 福嗲嗲到了酒店門口，就看到一輛大卡車停在路邊，夕陽紅的六七個工作人員正往酒店里搬東西，這又是今天免費(fèi)發(fā)放的禮品。老人們一個個興高采烈，互相探問著，今天買不買卡。今天到場的人比以前都多，而且一個個都和福嗲嗲一樣，帶了錢來的。

? ? ? ? 講座開始了，小于老師今天講得聲情并茂，從海灣戰(zhàn)爭講到南海風(fēng)云，從世界精英講到大滬莊的老人，總之一句話，世界很美好，老人很無奈，親愛的爸爸媽媽們，你們要自己愛護(hù)自己，還沒有到平常散場的時間，小于老師就直奔主題：

? ? ?今天有哪些老爸爸老媽媽，舍得為自己的健康買一張卡的？舉手我看看。

? ? ? ?唰的一聲，會場里的手舉滿了。來到會場的二百多人，有一大半舉了手。

? ? ? ?接下來舉手的人到前面排隊，交錢買卡。小于老師說，買了卡的人，今天就可以免費(fèi)領(lǐng)取價值2500塊錢的禮品，一套神奇的鍋子。明天早上大家還可以免費(fèi)領(lǐng)取一年的蜂膠膠囊。

? ? ? ? 福嗲嗲和老人們領(lǐng)了禮品，心滿意足地回家，一整天都活在盼望中。

? ? ? ? 第二天福嗲嗲到了酒店門口，酒店里烏燈熄火的，門口圍著一大堆老人，都在等小于老師來講課，退錢，發(fā)蜂膠膠囊……

? ? ? ?一直等到天大亮了，路上人越來越多，酒店的老板來了，老人們一問，才知道，租他們酒店開健康講座的人已經(jīng)到了期限，不來了。

? ? ? ? ?馬上有人說，以前的禮品都是假的，三分不值二分錢。就說那個蛋白粉吧，泡著吃還沒有家里炒的焦屑香……

? ? ? ? 上當(dāng)啦！立即有幾個老太太哭起來。

? ? ? ?福嗲嗲頭腦里一片空白，他哭不出來，錢沒有了，病沒有治好，沾小便宜吃大虧，這么大的歲數(shù)白活了……

? ? ? ? 福嗲嗲跌跌絆絆回到家，把平常吃的藥都找出來，也不管是什么藥，治什么病，倒在一起，統(tǒng)統(tǒng)吃了下去，然后睡在床上，閉上眼睛，兩條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流下去……

? ? ? ?大虎打回家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隔了兩天，忍不住了，回大滬莊看看福嗲嗲。

? ? ? ?敬老院的幾個老伙計，好幾天沒有看見福嗲嗲出門，這一天就到他家看看，敲門沒有人答應(yīng)，正在想辦法，大虎到了門口。把門打開一看，福嗲嗲死在床上，身體早就硬梆梆的啦！

? ? ? ?沒有人知道福嗲嗲是什么時候死的，沒有人知道福嗲嗲是怎么死的。

? ? ? ?看著披麻帶孝的一大隊人，在十三個假和尚吹吹打打的哀樂中在中心街踩街，大滬莊的人都說，還有戴紅帽子的，那是福嗲嗲的重孫子吧？福嗲嗲有子有孫，死在床上，也沒有遭罪，活著有人養(yǎng)，死了還這樣風(fēng)光，福嗲嗲還是有福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