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看了《聶隱娘》。懷著復雜的心情，一方面，是我特別喜歡的傳奇，一方面是大家對電影的評價，不像《烈日灼心》那樣一邊倒的好口碑，《聶隱娘》似乎大家都不敢說其不好，似乎只要這樣說了，只能說明你沒有品位。

我倒蠻享受這部電影，悶悶的，忽然的靜止，讓你大氣都不敢出，不是裝，是生怕電影里的那種氣氛被自己破壞掉。風的聲音、柴火噼里啪啦的聲音，山間霧靄，與精致到極致的那些服設，最愛是哪些紅石榴，胖胖的，就想看著，不想剝開。

電影結束時，我看的那一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有一種合謀的感覺。原來這樣就結束了哦。那時才明白，之前影評人說，侯孝賢堆了一座冰山，但是只肯露出一角給大家是什么意思。同樣沒有全神貫注，平時一直都是小時代這樣的快消品的話，又沒有一點點歷史知識的話，可能最后對其中的一些關系產(chǎn)生迷惑。所以這次，我們就不針對原文進行解讀，只是就電影里的一些可能出現(xiàn)的難點做點解釋。

《鸞鳥詩》

范泰 選自《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宋詩》

昔罽賓王結罝峻祁之山，獲一鸞鳥。王甚愛之，欲其鳴而不能致也。乃飾以金樊，饗以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其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后鳴，何不懸鏡以映之。王從其言。鸞睹形感契，慨然悲鳴，哀響中霄，一奮而絕。嗟乎茲禽，何情之深。昔鐘子破琴于伯牙，匠石韜斤于郢人，蓋悲妙賞之不存，慨神質(zhì)于當年耳。矧乃一舉而殞其身者哉，悲夫。

乃為詩曰：神鸞棲高梧，爰翔霄漢際。軒翼飏輕風，清響中天厲。外患難預謀，高羅掩逸勢。明鏡懸高堂，顧影悲同契。一激九霄音，響流形已斃。

這首《鸞鳥詩》是其中一個點。電影中有兩個公主，一位是嘉誠公主，一位是嘉信公主。其中嘉誠公主就是被朝廷嫁到魏博的公主，聶隱娘的母親是她的“秘書”。她也是那位保魏博與朝廷之間和平的一位公主。張震則是她的兒子，但不是她親生的。張震在影片中曾說自己是庶出非嫡子。也就是非正妻所出。公主嫁過來時，田緒的正妻可能已經(jīng)去世，因此公主才會繼續(xù)正妻，同時從小撫養(yǎng)張震。

在魏博這個環(huán)境里，嘉誠公主是孤獨的。她是異類。

電影里第一次出現(xiàn)是聶隱娘的回憶中。視角也是聶隱娘的，嘉誠公主在撫琴。嘴里念的就是范泰的《鸞鳥詩》，從小序到詩，一字不漏。

青鸞在古代也被稱為青鳥，《山海經(jīng)》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西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梢哉f青鸞與鳳凰一樣，都是寓意吉祥的神鳥，在后來的傳說里，青鸞也被認為是鳳凰的一種。關于鳳凰的雄雌之分，這里就不過多展開。

之所以提鳳凰，還是因為電影中張震在電影中的回憶里把聶隱娘歸為鳳凰。那句話有點沒頭沒腦，看似在回憶青梅竹馬，卻也是與這青鸞交相呼應。嘉誠公主是無同類的。同樣像鳳凰的聶隱娘也無同類。在公布的劇本里，張震曾兩次回憶十三年前的上巳節(jié)，一次電影里保存著，就是聶隱娘還玉玦，張震與湖姬講述，劇本大綱里寫：

那是十三年前三月三，上巳日，在河曲設帳，款待昭義藩鎮(zhèn)帶兵來投效的元誼家眷，宴游完就看擊鞠。田季安嘆：“她氣恨他們元家一來，咱們的同盟情契，全散解了，她恨這個?！?/p>

電影中更加簡潔，但多了一句：像鳳凰。

還有一處是最后，電影未拍出：

田季安恍神著，思緒遠遠在別處——十三年前的上巳日，河曲游宴，一樹杏花，風吹雪般飛入飄開的帷帳，嘉誠公主華美如神明。還有緋衣的窈七，在秋千上，在碧天里，飛也似的掠過。

也就是說那一年的上巳節(jié)，是聶隱娘與張震命運改變的一個日子。那一天元家小姐也就是未來周韻那個角色、嘉誠公主、聶隱娘、張震都在。

聶隱娘在初戀的回憶中像鳳凰。這種美好的意象是第一層。另外一層則是與嘉誠公主的青鸞相呼應。那一刻開始，她也變成了沒有同類的人。

河朔三鎮(zhèn)

魏博，挺起來像人名。確實兩個地名的聯(lián)稱，有點像京津冀這個樣子。唐朝的地面多是州，所以張震所轄的區(qū)域是魏州、博州，基本是河北山東的一部分。與范陽節(jié)度使、成德節(jié)度使合稱為河朔三鎮(zhèn)。朔字，小時候?qū)W《木蘭詩》時應該有印象，朔氣傳金柝，朔就是北方之意。因此河朔三鎮(zhèn)就是黃河北邊這幾個地方。

劇本里提到自京師長安嫁到魏博時，田季安四歲，收為己子教育長大，終其一生，不讓魏博藩鎮(zhèn)的父子兩代，踰過黃河，維持了近二十年的和平局面。

這樣一框，大家應該就明白，和碩三鎮(zhèn)的位置了。就是黃河那條豎線和橫線加上東邊的海邊框起來的位置。

僅看電影是看不太出當時唐朝普通百姓生活的，畢竟看上去大家似乎過得還不錯，起碼是太平日子。但是安史之亂后很多地方并不太平，藩鎮(zhèn)割據(jù)換句話講就是軍閥混戰(zhàn)，以暴亂為事業(yè)，以專殺為雄豪?；蚋缸拥苄郑?qū)涀湮?，迭相屠滅，以成風俗。藩鎮(zhèn)本身的節(jié)度使，作為土皇帝更是跋扈異常，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刺殺成常事。元和十年，當朝宰相武元衡便在上朝的路上被人刺殺，史載：賊乃持元衡馬，東南行十余步害之，批其顱骨懷去。及眾呼偕至，持火照之，見元衡已踣于血中，即元衡宅東北隅墻之外。

稍微捋一下時間線，電影中田季安也就是張震那個角色，曾與他的部下議事，提到王承宗、薛昌朝。王承宗是成德節(jié)度使王士真的兒子，王士真元和四年三月去世，王承宗自稱留后，所謂留后就是唐代節(jié)度使、觀察使職位空缺時的代理職稱?！毒V鑒易知錄》提到：河北三鎮(zhèn)，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為之，父沒則代領軍務。與初中歷史課本基本講過的差不多，藩鎮(zhèn)割據(jù)時，各藩鎮(zhèn)基本形同小王國，職位大多是父傳子。自稱留后就是過度一下。

元和四年四月的時候，朝廷起復昭義節(jié)度使盧從史為金吾大將軍。這個任命背后大有深意。昭義治所就在山西長治，挨著王承宗。

王士真死了，皇帝很想趁此機會除掉這一支勢力。因此王承宗來做這個位置，朝廷是不滿意的，世襲總不是朝廷所愿。大學士李絳這時候就提出反對意見了：王承宗的爺爺老爹已經(jīng)經(jīng)營四十多年，根基非常深厚，一旦下詔，不奉召是很有可能的。而且河北諸鎮(zhèn)基本是“陰相黨助”，牽一發(fā)動全身。加上江淮大水，朝廷也沒有多少銀子去興兵打仗?？墒侵形疽簿褪腔鹿偻峦怀写菝俺鰜碚f要帶兵討之。這時候盧從史也冒了出來，當時他父桑，久未起復，擔心自己的位子沒了，便想借此機會撈點好處，所以投靠朝廷。才有了這樣的任命。

直到九月份，王承宗才表獻德州、棣州。皇帝順水推舟，任命王承宗繼承他爹的職位，成為成德軍節(jié)度使，同時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jié)度使，德、棣二州觀察使，分割王承宗實力。王承宗自然看出其中貓膩，于是偷襲薛昌朝，執(zhí)之以歸。

朝廷直接削奪王承宗官爵，發(fā)兵以討之。以吐突承摧為招討、處置等使。

接下來就是元和五年的事情了，盧從史暗地里與王承宗通謀。朝廷發(fā)覺，搞掉盧從史。吐突承摧也貶。這中間估計一直拉鋸戰(zhàn)，周邊藩鎮(zhèn)象征性地打一打，比如魏博這樣的藩鎮(zhèn)打幾個小鎮(zhèn)做作樣子。

元和七年八月，田季安就死了。就是張震這個角色。其妻子元氏立自己的兒子懷諫為副大使。與電影里演的一樣，田懷諫幼弱，所有的事情都是家僮蔣士則說了算。眾將憤怒，肯定有亂，當年十月，田興也就是電影中那個身上扎滿針的人，聶隱娘的舅舅被士卒請為留后。后來田興更名為田弘正，如同他的名字，他后面的人生基本都是與朝廷交好，幫助朝廷攻討淮西等。到元和十年又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便是我剛剛提到的當朝宰相上朝的路上被殺死，當時裴度也差點一命嗚呼。背景正是中央與各藩鎮(zhèn)之間的角力，藩鎮(zhèn)吳元濟反，朝廷攻打。結果李師道、王承宗等人不斷游說、助力反抗。而宰相就是李師道派刺客殺死的，主要還是武元衡主張除藩鎮(zhèn)。那段歷史往下還很長，比如那個王承宗出現(xiàn)時常常是縱兵肆掠，幽、滄、定三鎮(zhèn)皆苦之。某某與大敗，某某反，某某討。

直到元和十五年（820年），王承宗病逝，田弘正為成德節(jié)度使。但是當年魏博與成德常年交戰(zhàn)，士卒有舊怨。后來病不太平。

長慶元年七月（821年），王承宗舊部王庭湊集結牙兵作亂，田弘正及家屬、將吏三百余人一同遇害。

這似乎也是很多節(jié)度使的宿命。

值得再將一句的倒是，和他們一個時代的有白居易、柳宗元、元稹。早個不到五十年還有顏真卿，他就是被其中一個反叛的節(jié)度使殺死的。如果再往上數(shù)，你會發(fā)現(xiàn)田季安的爸爸是殺死他堂兄得到節(jié)度使一位的，田季安的爺爺則是安祿山的前鋒。田家除了嘉誠公主，還有永樂公主下嫁。

對于我來說，《聶隱娘》所展示的的確是冰山一角，往外擴，是混戰(zhàn)，是父子兄弟相殘，是朝不保夕，還有白居易、元稹這些更為熟悉的名字，當然還有唐貴族社會向更平民更無道德化的社會滑落。還可以補充很多名詞，昭武九姓、契丹、吐蕃等等。

大唐從安史之亂開始就慢慢是這樣的結構與世道了。

看聶隱娘的不殺，是在那個滿是殺戮的時代下的。有可以殺一切人的本事，最后卻誰都沒殺，這不就是俠義？

不過如果讓我解讀，我覺得海峽兩岸的關系可能也是另外的隱喻。電影中，最后魏博與朝廷是繼續(xù)分庭抗禮的。

浴湯

聶隱娘第一次回到家后，乳母給她準備洗澡水，同時將一些香料灑進洗澡水里。我背后有個小孩在那念叨這是做飯么。不過的確有點相似，不然也不會叫浴湯吧。不過我特別慶幸的是，侯孝賢沒有讓聶隱娘跳進滿是玫瑰花瓣的洗澡水里。這方面我知識比較匱乏，簡單點說，南朝 劉義慶曾在《幽明錄》：“廟方四丈，不墉，壁道廣四尺，夾樹蘭香。齋者煮以沐浴，然后親祭，所謂浴蘭湯。據(jù)說除了香草外，用的基本是鮮艾草、菖蒲、銀花藤、野菊花、麻柳樹葉、九節(jié)楓、蕁麻、柳樹枝、野薄荷、桑葉然后煎水。估計除了這樣的藥用外，唐代還有不少西域的香料，晉人所著《拾遺記》中就有提到：宮人年二七已上、三六已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著內(nèi)服?；蚬猜阍?，西域所獻茵墀香，煮以為湯，宮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入渠，名曰流香渠。到唐代，絲綢之路更加暢通無阻，各種香料應當有增無減。

本來還想弄幾個關鍵詞，比如為何《聶隱娘》里的尼姑變成了電影里的道姑，這應該還是因為身份變幻的緣故，畢竟李唐奉道，公主做道姑或者做其妝扮的比較多。至于罽賓國在唐朝時的位置，與玄奘的淵源等。還有磨鏡在唐代到底是個怎樣的職業(yè)，磨鏡怎么就變成女同的別稱了呢？（劉禹錫寫過一篇磨鏡：流塵翳明鏡，歲久看如漆。門前負局人，為我一磨拂。萍開綠池滿，暈盡金波溢。白日照空心，圓光走幽室。山神妖氣沮，野魅真形出。卻思未磨時，瓦礫來唐突。）還有小說里那個劉悟到底是誰？田季安的爺爺田承嗣與另外一篇傳奇《紅線女》又有怎樣的關聯(lián)。還有精精兒與空空兒，以及他們的“妖法”，還有那本《酉陽雜俎》，如果這樣連接下去，估計今天不睡覺也寫不完，所以暫且擱置吧。下次再來八。

最后再說一句《聶隱娘》，忘記在哪看到的影評，應該是桃桃林林的，他說《聶隱娘》最清晰的故事內(nèi)核就是一段段愛情，聶隱娘最后放下心中少年，遠走他鄉(xiāng)。所以我們還是安心地當一個愛情故事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