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6點的鬧鐘一響,宋婉就知道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
她起床,洗刷,去廚房做早飯。
6點半叫大女兒辰辰起床,辰辰從被窩里伸出兩個手指,她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再睡2分鐘。
不能再睡了,不是還要晨讀嗎?
她把她從被子里拉出來,抓起衣服就往她身上套。
辰辰說,媽媽,我好困啊。
她說,誰讓你昨天不早睡的?催了幾遍了還在玩。今天一定要早點睡知道嗎?
女兒支撐著搖晃的身體,說,知道了,你弄疼我了。
她來到丈夫的房間,敲門,秦明,該起了。
他問,幾點了?
6點40。她說著,去廚房把燙好的奶瓶撈出來,拿出吸奶器開始吸奶。
她得把小寶一天的奶都吸出來,然后一會兒送小寶的時候順便拿給婆婆。
6點50,秦明起床,他一邊刷牙,一邊探出頭來,說,今天有點晚了,一會兒還得堵車,你把我的飯裝到飯盒里,我在路上帶著吃吧。
7點半,她一手抱著小寶,一手拉著辰辰,送她去學校。
辰辰說,媽媽,今天我們有美術課,要帶彩泥。
你怎么不早說?她看了一眼時間,有些生氣,她使勁托了下小寶的屁股,說,那快點走,一會兒到校門口的文具店買吧。
8點,她抱著小寶在公交站等車。婆婆家離得不算近,她每天早上都得坐公交把小寶送過去,然后等下班再接回來。
她被洶涌的人群擠上了車。懷里抱著的孩子開始哭。她的背包卡在了門上。她不好意思地讓司機師傅開下門。
好不容易站穩(wěn),手機又響了。她趕緊空出一只手去掏手機。是母親打來的。
她接起,沒等母親說話,就先說,媽,有事嗎?我在車上呢,一會兒到單位了打給你吧。
母親忙說,好,好,你先忙。
2.
把小寶交到奶奶手里,她終于松了一口氣。剛想走,婆婆叫住她,說,小寶昨天有些拉肚子,是不是喝冰箱里放的奶有問題?。恳灰o她拿點益生菌吃一下?。
她看了眼手表已經(jīng)8點半了,說,您看著辦吧。要是今天還拉,您就給拿點吧,不行的話我下班了帶她去看看。
8點59分,她終于沖到了公司,打了卡。去衛(wèi)生間換工裝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頭發(fā)已經(jīng)亂成了雞窩,趕緊蘸了點水,整理了一下。
忙了一個上午,當她終于從電腦里把自己的頭拔出來,已經(jīng)11點半了。
她按了按僵硬的脖子,起身去飲水機處打水。
打完水,她站在走廊上活動筋骨。這時,一個同事走過來,輕聲提醒她,說,姐,你的衣服。
她低頭一看,不知什么時候,乳汁已經(jīng)從衣服里滲出來,洇濕了外面藍色的襯衫。
壞了,忘了墊乳墊了。她有些難為情,捂著胸口回到了辦公室。
她從包里翻出乳墊,本來想去衛(wèi)生間的,可一想去那里要經(jīng)過兩個長長的走廊,途中不知會遇見多少人。又看了下辦公室,此時空無一人。就趕緊把手伸入胸口,把乳墊墊了進去。
誰知這時突然進來兩個男同事,看到了這一幕。她紅了臉,拿起外套飛也似的逃去了衛(wèi)生間。
我怎么這么沒腦子呢?她捶打著自己的頭,真是丟死人了。
12點,她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她想起早上母親給她打過電話。母親知道她忙,所以從不在工作日給她打電話。
是不是母親的降壓藥吃完了,還是又該去做體檢了?她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母親馬上就接了起來,就好像專門在電話旁守著一樣,她說,婉婉啊,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啊。
她夾著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一下手機:12月8日。果然。
母親說,你是不是忘了?工作再忙也別忘了今天要吃長壽面。知道嗎?
她說,知道了。
母親又說,秦明給你訂蛋糕了嗎?
她趕緊說,訂了。放心吧,媽。
母親說,那就好。你忙吧,好好吃飯。掛了吧。
她放下手機,突然想哭。母親還記得她的生日,而她自己早忘了。
她就像個陀螺一樣,日復一日地在婚姻和工作里打轉。從來沒有一刻放松過。
對生日的記憶似乎也還停留在年少之時。那時每次過生日,母親都會親手給她做手搟面,然后在下面埋上兩個荷包蛋。說,婉婉,今天又長大一歲嘍。
她吃著熱氣騰騰的面條,看到父母和妹妹笑著看著她。
似乎是轉瞬的工夫,她已長大成人,結婚生子。變成了別人的妻子,兩個孩子的媽媽。
她今天35歲了。25歲結婚,如今已過十年了。
十年,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十年呢?
她有些悵然。
3.
下午,她收到了妹妹宋閑的紅包。宋閑還特地備注了一下,這個紅包只能給自己買東西。
她想笑,宋閑又發(fā)信息過來,老姐,生日快樂。今天為自己好好過個生日。記住,今天你不是誰的媽媽,不是誰的妻子,你只是你自己,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宋婉。
她有些心酸,回復:好。
宋閑發(fā)了一個調(diào)皮的表情,說,我知道你做不到的,但我真希望你能好好愛自己。就像我一樣。
她放下手機,心里五味雜陳。
她跟宋閑只差兩歲,但從小性格就截然不同。她像她名字的“婉”字一樣,溫柔,安靜,與世無爭。按照這個世界的既定規(guī)則,按部就班地過:上學,上班,結婚,生子。她是家人心中的好孩子,婚姻里的好妻子,好母親。
而宋閑小時候就是最不受大人待見的那種孩子。她本來的名字是“宋賢”,母親希望她能賢惠,就像希望宋婉能溫婉一樣。
但是她硬是自己給改成了清閑的“閑”。母親說改名就是改命,拿著笤帚把她攆出3里地,她也不改回來。果然,她從小不好好學習,不聽話,長到30幾歲也不結婚,應了母親那句改命的話。
在這座小城里,人到了什么年齡該做什么事,這才是正常人,否則就會被當做“妖怪”。
宋閑就是這樣的妖怪,盡管她母親讓她去相親,以死威脅她,讓她找個男人結婚,但她無動于衷,說,我又不是您養(yǎng)的奴才,憑什么啥事都聽你的?
母親果然氣的要死,說就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女兒。
其實,宋婉很羨慕宋閑的勇敢,但她沒說。
她結婚的前一晚,宋閑跟她在一個房間睡。
宋閑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她以為她問婚禮的事情,她說,準備好了。
宋閑坐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是說你準備好過幾十年確定性的,再也沒有其他人生可能性的生活了嗎?
“再也沒有其他人生可能性 ”這幾個字刺到了她。她似乎看到了自己波瀾不驚,一眼可以望到頭的人生。她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潛意識里竟然從來沒想過這種生活。
她只好說,那還能怎樣呢?生活不就是這樣的嗎,細水長流,平平淡淡?
宋閑說,那我祝福你。
4.
去年,宋閑來看她。她當時挺著大肚子,手里拎著一袋子菜,另一只手牽著大聲哭泣的女兒,艱難地往上坡走著。
宋閑接過她手里的菜,差點背過氣去,說,怎么這么重?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說,這算什么,我以前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菜也沒問題。
宋閑看著她因懷孕變形的身體,看她肚子上西瓜皮一樣的妊娠紋,說,你真?zhèn)ゴ?,打死我,我也做不到你這樣。
她笑了,說,這算什么,生孩子開骨縫才疼呢。
宋閑搖頭,我真不理解,這樣一輩子圍著男人轉,圍著孩子轉的人生究竟值不值得?
她說,那是因為……
宋閑擺手打斷她,說,別跟我說什么沒遇見對的人之類的大道理了,我都明白。
她說,那你老了怎么辦,身旁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難道不孤獨嗎?
妹妹說,那你在婚姻里還不是照樣孤獨?
這句話又刺痛了她。是的,孤獨是不分結不結婚的。她多少次因為孩子生病急的整夜難眠,想聽他安慰幾句,他卻在隔壁鼾聲如雷。她又有多少次因為忙得暈頭轉向,讓他去接孩子。打20幾通電話,卻怎么也打不通,那個時候,她真正感到孤獨,感覺自己孤身一人,沒有依靠。
5.
秦明的電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接起,他說,老婆,生日快樂啊。
她說,是閑閑告訴你的?
他說,是,真對不起。這段時間太忙了。你晚上想吃什么,要不咱去外面吃吧。我聽說小區(qū)下面又新開了一個海鮮餐廳。
她說,算了吧,辰辰吃海鮮過敏,還是在家吃吧,我一會兒接了小寶就去超市買菜。
他說,要不要訂個蛋糕,還來得及嗎?
她說,買個小的給辰辰吃吧。讓她自己去選。我不吃。
掛了電話,他給她發(fā)了個“521”的紅包。
她回:謝謝。
下班后,她先去婆婆家接了小寶,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托管班接了辰辰。
她們在蛋糕店,她指著櫥窗里的小蛋糕問女兒,你喜歡哪種口味的?
辰辰轉了好一會兒,要了一個草莓慕斯。
回到家,她把小寶放在車子里,開始做飯。
煤氣灶卻怎么也打不著。她插上燃氣卡看了一下,還有氣。
應該是電池沒電了,她又趕緊跑到商店去買電池。
進了門,小寶已經(jīng)哭得撕心裂肺。她只好一手抱起孩子,一手炒菜。
菜炒好了,秦明也進了門。
他帶了一瓶紅酒,她說,我哺乳期不能喝酒啊。
對,秦明嘿嘿笑著,我忘了。
小寶困了,開始哭。她抱著孩子去里屋,說,我先哄孩子睡覺。菜都炒好了,你們先吃。
辰辰在小蛋糕上插了三根蠟燭,這是上次她過生日剩下的。
她說,媽媽的年紀太老了,就用三根代替吧。
秦明說,好。
他們把飯菜擺好,秦明喊她,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辰辰說,媽媽,快點來吹蠟燭。
沒有回答。
他們進屋,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