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斯由楚入秦,輔佐嬴政吞并六國,一統(tǒng)天下,他自己也從一介布衣,飛升至丞相的位置,可謂權(quán)傾朝野,顯赫一時。這么一個叱咤風云的人物,最終卻落得被當眾腰斬、誅滅三族的下場,既令人惋惜,也引人深思。
明代文學家鐘惺在《史懷》中指出:“李斯古今第一熱中富貴人也,其學問功業(yè)佐秦兼天下者,皆其取富貴之資;而其種種罪過,能使秦亡天下者,即其守富貴之道?!辩娦实脑u價,一針見血。
李斯被捕下獄,在牢里上書秦二世,列舉了自己的“七宗罪”,實則是正話反說,顯擺一下他為秦國立下的“七宗最”,希望能夠轉(zhuǎn)危為安,逃過一劫。不過這封信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在炫耀文采,而非羅列事實,所以,如果正兒八經(jīng)地替他總結(jié)一下,那么,幫助嬴政稱帝、統(tǒng)一度量衡、推行郡縣制、發(fā)展交通事業(yè)、開拓秦朝疆土,等等,都可以算是他的功勞,也就是鐘惺說的“取富貴之資”。至于“其守富貴之道”,乃是他自取滅亡的最為根本的內(nèi)因,不妨略舉數(shù)事以證之。
其一,對老同學韓非下毒手。嫪毐、呂不韋私通太后案發(fā),嬴政大為光火,下令把所有在秦國的外國人驅(qū)趕出境。李斯身為楚國人,也在被逐之列。臨走前,他上書嬴政,批評秦國閉關(guān)鎖國的愚蠢做法,其中有這么幾句:“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yè)諸侯,所謂藉寇兵而赍盜糧者也?!保ā顿Y治通鑒》卷6)李斯建議嬴政采取開放政策,不拘一格起用外國人才,這無疑是對的。不過,當他的老同學韓非來到秦國的時候,因為害怕韓非搶了他的風頭,他馬上又變成了一個堅定的“排外主義者”,向嬴政打小報告說“這個人是外國人,不會為秦國賣命”,隨后派人給韓非送了一包毒藥,讓老同學作了古。
其二,鏟除太子扶蘇,立胡亥為皇帝接班人。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病逝,留下遺囑,傳令在邊疆督守蒙恬大軍的太子扶蘇,趕回首都咸陽主持大局?;鹿兕^目趙高因為與蒙恬的弟弟蒙毅有過節(jié),擔心扶蘇繼位,蒙氏得寵,于己不利,想廢長立幼,讓胡亥當皇帝,于是跑去和李斯商量。李斯一聽,非常嚴肅地說:“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史記·李斯列傳》)不過,這種假正經(jīng)很快就被趙高軟化了。趙高說:“要是扶蘇當了皇帝,丞相這個位置就輪不到您老人家來坐了。您退休了,身上沒掛有官印,怎么回老家威風啊!”李斯心想,還真是那么一回事,管它什么亡國不亡國呢,自己風光要緊,旋即與趙高結(jié)成了“親密戰(zhàn)友”,誅殺太子扶蘇、大將蒙恬兄弟等,為胡亥登基鋪平了道路。
其三,慫恿秦二世采取“督責之術(shù)”,實行極權(quán)恐怖統(tǒng)治。胡亥當政,大肆屠殺皇族、大臣,拼命搜刮民脂民膏,以致民變四起,秦朝江山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當此關(guān)頭,李斯本來是想勸說胡亥幾句的,不料被胡亥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馬上把“進諫”改成了“進讒”。胡亥說:“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以貴于有天下也?!保ā妒酚洝だ钏沽袀鳌罚┊敾实劬褪菫榱吮M情享樂,不然當它干嗎?既然胡亥定了這個基調(diào),就是“最高指示”了,李斯要想保住權(quán)位,當然不能反駁,只能絞盡腦汁,全面論證胡亥的偉大、光明與正確。李斯指出,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是皇帝的奴隸,都是為皇帝服務的,只有堯、禹這樣的傻瓜,才會把自己當作“人民公仆”,累死累活。而要想掌控天下人的命運,就必須推行督責之術(shù):“商君之法,刑棄灰于道者。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保ā妒酚洝だ钏沽袀鳌罚┻@段話的大意是說,只要抓住人家的小辮子,上綱上線,把他往死里整,就沒有人敢造反了。胡亥聽了李斯的“妙計”,倒行逆施,變本加厲,“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積于市”(《資治通鑒》卷8)。
上述幾件事情足以說明,李斯為了一己之榮華富貴,可以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可以不顧操守,反復無常,可以視人命如草芥,視家國為兒戲,確實無愧于“古今第一熱中富貴人”的榮譽稱號。當然,他偶爾也會反省一下自己。有一次,他曾經(jīng)感嘆:“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史記·李斯列傳》)將來,豪華馬車不知道停在哪里,可見,他對自己的結(jié)局還是有些憂慮的。不過,良心上的反省,終究抵擋不住升官發(fā)財?shù)恼T惑。李斯在富貴的旋渦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最終走上了不歸路。明人董份說得好:“既知為害,何忍甘之?此猩猩嗜酒,明知人欲殺而復飲之就擒者也。”(轉(zhuǎn)引自韓兆琦《史記箋證》)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李斯遭趙高陷害,被判“腰斬咸陽市”。臨死前,他拉著小兒子的手說:“這輩子,老夫再也不能和你牽著黃狗,悠閑地在上蔡老家東門外打獵抓兔子了!”極盡奢華,難買后悔之藥。一代名相的富貴生涯,黯然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