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千年,自在不過陶淵明

陶淵明,字元亮,又名潛,世稱“靖節(jié)先生”。他生于那個動蕩不安的東晉末年,卻有著不僅不同于當(dāng)時,也不同于歷史上任何名士的一生。

父親在世時,元亮家境很好,他還可以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父親又性情舒朗,對孩子們是再好不過。只是好景總是不長,幸福的時光短暫。元亮年僅八歲時,父親去世,十二歲時,庶母也離開了他。從此,這個家庭走向了沒落。


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元亮二十歲時,家里人口多,開銷大,入不敷出。一方面迫于生計,另一方面,元亮也心懷遠(yuǎn)大志向。他決定出來做官。

一開始只是做一些低級的小官吏,只為謀生。后來出任任州祭酒,不久便不堪吏職,辭官歸家。

元亮在出任彭澤縣令時,流傳了那千古佳話,也是他一生不愿投身宦海的寫照。

元亮做彭澤縣令的第八十一天,潯陽郡督郵劉云到此地巡查,劉云此人兇狠貪婪,每次巡檢必向轄縣索要賄賂,否則就栽贓陷害。

這次來的督郵粗俗傲慢,到了彭澤便差縣令叫元亮去見他。元亮素來看不起這些借上司之命,發(fā)號施令的人,可也不得不去。

要動身時,縣令攔住他,要他穿上官服,束大帶,否則督郵可能會心生不滿,對他造成不利。元亮實難再忍。

“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xiāng)里小人耶!”于是又辭官。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這樣幾次辭官,元亮再不愿出仕。作《歸去來兮辭》表明對田園生活的向往。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僮仆歡迎,稚子候門。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元亮歸家心切,進門歡欣的真情流露,令人動容。

有人說,元亮之后再也沒有那樣天然質(zhì)樸的情感,也再尋不到,真誠坦率如孩童般的赤子之心。

可惜元亮生在東晉末年,那是文學(xué)陷入玄言詩的空虛,文人整日清談玄學(xué)的時代。元亮與當(dāng)世的文壇都格格不入,又怎能讓自己委曲求全?

后來,元亮的詩歌仿佛潺潺的清流,浸潤了人們心中對自然,對田間清新生活的向往。

《歸園田居》里,他寫道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元亮不是假意歸田,他真正地把自己融入了天地之間,與農(nóng)夫一樣辛勤勞作,并且還頗有閑情,調(diào)侃自己種地,草長得比豆苗旺盛得多。

作為田園詩派的創(chuàng)始人,他不是那種只有口頭功夫,寫詩作畫,賦閑在家,有大志卻不得實現(xiàn)的困頓文人。他是堅強而獨立的,自從決定要歸隱,他從未后悔過。

不論日子多么清貧,元亮都堅守自己精神的潔凈。甚至晚年疾病纏身,無錢可醫(yī),也要清清朗朗,挺立于世,終此一生,初心不改。


白璧微瑕,唯在《閑情》一賦

南朝蕭統(tǒng)鐘愛元亮。是他第一個收集元亮的作品編輯成集,這才有了《陶淵明集》,這個中國第一部文人專集,并且親自為此集作序。

不僅如此,他還在自己所編的《文選》中,為元亮作傳。其中有:“淵明少有高趣,博學(xué),善屬文,穎脫不群,任真自得。”可見蕭統(tǒng)對元亮的評價之高。

可在元亮的所有作品中,蕭統(tǒng)有一篇極為不喜,認(rèn)為是白璧微瑕。那就是《閑情賦》。

這篇賦被認(rèn)為是最不符合元亮文風(fēng)的一篇作品,寫了一個作者朝思暮想的美人,有著美麗的外貌和高潔的品格。其中的十愿十悲,最是纏綿凄婉。

愿在衣而為領(lǐng),承華首之余芳;

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

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

陶淵明《閑情賦》

蕭統(tǒng)不喜此賦,無非是覺得靡靡之音,有損元亮世外人的形象罷了。

但我認(rèn)為,正是因為有《閑情賦》,才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完整的元亮。

其實,自古以來,美人并不是真正指有那樣一個美好的人,值得我們?nèi)プ非蟆:芏鄷r候,她是一個意向,用來表明我們心中的高尚的情操,或者諷諫君主,隱喻時事。像屈原的香草美人,就是用來表達(dá)心中的政治理想。

元亮并不是一個生活在南山的畫中人,他是有血肉的,有熱情的。他也曾經(jīng)心懷大志,只是因為朝局渾濁,才不愿同流合污。這樣一首《閑情賦》何嘗不是元亮心中理想政治的最佳表達(dá)?

盡管元亮在此賦的序中謙稱自己“文妙不足”,其實文采斐然,讓人讀之,心神觸動。蘇軾評價:“好色而不淫,合乎風(fēng)騷之旨?!?/b>這也是我喜歡《閑情賦》的原因。


再難得一陶淵明

元亮其人,在他之前,有建安風(fēng)骨,不及他親近自然,在他之后,有一群詩人,為他的田園詩所折服,想要效仿,卻不及他的質(zhì)樸。

田園詩派,效仿元亮的詩人眾多,可沒有一個是真正從事過農(nóng)業(yè)勞動的。即使是詩佛王維,口說向往田園,卻也一生宦海沉浮。

王維寫《田園樂》

山下孤煙遠(yuǎn)村,天邊獨樹高原。

一瓢顏回陋巷,五柳先生對門。

五柳先生,就是陶淵明。

王維以此來寄托自己的淡泊情意,雖然看上去是寄情山水,卻是從未體會過農(nóng)家辛苦。只是彈琴賦詩,吃齋念佛,享受清閑罷了。這樣的歸隱,又如何能與元亮相提并論呢。

元亮一生:

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

這樣懷抱初心,了卻一生的人,莫說當(dāng)時,就是現(xiàn)在又有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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