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十三回，寫寶黛一起偷偷看《西廂記》，當(dāng)真好一段旖旎風(fēng)光。
而之前尚有一段小劇場。卻是賈政一聲召喚，好似一個焦雷把寶玉打到了王夫人房中。
幸而老先生忽起了舐犢之情，并未多加責(zé)備。只是聽到王夫人和寶玉的閑話中提及“襲人”，不免要過問：“襲人是何人？”又問：“是誰這樣刁鉆，起這樣的名字？”
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辟Z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
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書，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
王夫人忙又向?qū)氂竦溃骸澳慊厝ジ牧肆T。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p>
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wù)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做工夫?！闭f畢，斷喝一聲：“作孽的畜生，還不出去！”
讀者看了這段文字，只以為“濃詞艷賦”方是賈政發(fā)作的理由，其實(shí)大謬。
老先生的不自在，純粹是“襲人”這個名字實(shí)在扎心——他方自感慨“自己的胡須將已蒼白”，而長子早逝，其余兩子都不成器，偏又聽到了“襲”字，自然更增三分的嫌惡。
賈政為什么不自在，又說“襲人”這名字刁鉆古怪？
這卻是有原由的。需要從“襲”字的來歷說起。
“襲”的造字大約是在西周，由上面的“龖”（dá）和下面的“衣”組合而成。
“龖”是兩條龍的合成字，表示龍騰飛的樣子。
龍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異動物，所謂“甲蟲三百有六十，而龍為之長”，能幽能明，能細(xì)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行云布雨，秋分而潛淵，蟄伏過冬。
“龖”和“衣”的組合，則表示龍飛升之時(shí)，就像蛇蛻皮一樣，留有遺蛻，所以，“襲”專指死者貼身穿的衣服。古人又稱襲衣、襲事或尸衣。
按照周禮，“凡衣死者，左衽?！瘪攀且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給死人穿的衣服，衣襟在左邊，即右襟包住左襟的式樣。所以，東漢許慎所著的《說文解字》將“襲”的本義進(jìn)一步引申為“左衽袍”。翻譯成白話文，“襲”其實(shí)就是貼身的壽衣——古制，壽衣分兩層，貼身的叫“襲”，外面的叫“明”。
為什么“襲”叫“左衽袍”而不是“左衽衣”？按照禮法，男子上衣下裳，兩截穿衣，而一旦亡故，就需穿連體的袍——由此觀之，女子之壽衣大約不在“襲”之列。
需要注意的是，服喪的親族所著祭服，即所謂披麻戴孝的裝束，也需左衽。
同時(shí)，按照《釋名·釋喪制》的說法：“衣尸曰襲?！苯o死者穿壽衣的儀式也叫“襲”，今稱之為小殮。把尸體裝入棺材則稱大殮。
嗚呼哉！賈老先生感慨齒搖發(fā)衰之際，一聽到“襲人”，豈能不聯(lián)想到“穿壽衣的人”，真是晦氣，能喜歡這個名字，才怪。
本文作者是生姜烏梅，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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