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定的早起的鬧鈴還沒有響,我便睜開了眼。從窗簾的明暗度來判斷,距離天光大亮還遠著呢。
我是怎么醒的呢。昨晚雖然上床很早,但晚睡的慣性使得我如煎熬在熱鍋上的活魚般,在床上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入睡姿勢。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反正把自己煎熬得夠嗆,睡著時應該很晚了吧。
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夢里我站在海邊,我清楚地記得,在夢里我看見了淡藍色的海水以及白色的波浪拍打著灰黑色的礁石。這海水就橫亙在我前行的路上,這條路本沒有一滴水的呀,正當我感到迷惑時,我醒了。是夢帶來的迷茫喚醒了我,還是牽掛著早起的鬧鈴的潛意識喚醒了我。反正是醒了,睡意全無。
我起身看看掛在墻上的鐘,真是起了個大早,把鬧鈴也隨手關了。
我索性鉆進窗簾和窗子的空隙里,借著曙光向窗外望去。小區(qū)樓與樓之間的空地太小,前面那棟樓擋住了我的視線,迫于無奈,我只能看向對面那棟樓的窗戶。對面有兩三家正亮著燈,難道他們也是和我一樣,起了個大早,還是他們一夜未眠。
對面亮著的兩三盞燈里,有一戶人家居然沒有拉上窗簾。我本不想窺探他的私生活的,可是他請我看吶。他正做在電腦前,弓著背認真地敲著鍵盤。我轉換了幾次視角,都不能使自己看清他的電腦屏幕,畢竟離得還是有些遠的。我想,如果他是一位早起之人,定會利用這寶貴的晨光做些有意義的事,這件事一定是他極熱愛的事;如果他是在玩游戲,那他可能已經熬了個通宵,還沒休息呢,假如他玩了一夜的游戲,他今天白天上班會不會打不起精神呢,果真這樣的話,他一定不愛他的工作,或者壓根兒沒有工作。
我正沉浸在這片刻窺視所帶來的聯(lián)想中時,從公路那邊傳來的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轉換了我的思維通道。清潔工人已經上崗了,他們總是在城市將醒未醒時開始工作,他們每天一定是最早睡早起的人了。此時正工作著的這位清潔工人,他每天起這么早,早餐能吃好么,他吃早餐了么,待會兒工作完,他是會去包子鋪吃上一屜包子,還是會匆匆趕回家補上一覺呢。
我正想著這位清潔工人的早餐時,吹奏著喪曲的喇叭聲由遠及近地響來,還不時夾雜著一串小鞭炮短而小的燃放聲,這宣告著有人死了。我想這個人沒有機會看見今早以及以后每天早上的日出了,這位逝者在人世間走過多少歲月,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善人還是惡人,他這一生快樂幾多,悲傷幾何??傊?,他現(xiàn)在不是人了,他真的完了么。
人死了,就不存在了么;人活著,就存在著么。
我此時存在于哪。當我在夢里時,我在路上走著,然后我走著走著遇到了海,那時,我應該是一個虛幻的存在,不是我;當我醒來站在窗前時,我看見對面樓里的人,不知不覺想著他的熱愛,他的工作,那時,我應該是對面那棟樓里我看著的這個人了,我是他的另一個存在,不是我;當我隨著掃帚聲想著清潔工人時,我感受到了他的饑餓困乏,那時,我應該是那個清潔工人的另一個存在,不是我;當我聽到吹奏著喪曲的喇叭聲時,我的思緒又纏繞到了那個死者的棺材上,我想象著他走過了怎樣的一生,應該如他自己死前想著自己這一生一般吧。不能再類比下去了,我感到恐慌。
人的諸多煩惱想必來源于思慮太盛。人們思慮從前的自己,思慮以后的自己,思慮別人的看法,思慮未知的參數(shù)。人們不斷地被這此起彼伏的思慮的浪潮席卷而去,淹沒在一個又一個泡沫里。他們是影子的存在,是虛幻的存在,是他人的另一個存在,是未知參數(shù)的存在,唯獨不存在于自身。他們只記住了別人的名字,卻忘了自己的。
以人誕生,便注定這一生是社會團體中的一員。人與其他人總有聯(lián)系,時時記掛自身的存在,就不免存在于他人。人是不可能完全地存在的。
那么,就不要奢望太多。但知道這些便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