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是個好作家,好在哪里?這我可說不明白,須得是著作等身的行家里手,溫一壺上好的老酒,一面捻著下巴頦的幾莖胡須,一面細(xì)細(xì)道來。汪曾祺寫的小說是好小說,好在哪里?這我也說不明白。翻來覆去,通篇之中,我也只讀出了兩個字,順暢。這就好比,喝白粥,就咸菜,頂好的是脆蘿卜,一咬嘎嘣脆,不僅僅是唇齒留香,更重要的是連帶著心情也愉悅起來,通體暢快。您說,讀小說,圖什么?還不就圖個暢快。長知識,長能耐,厚部頭的物理書多著呢,您犯不上不是?能把小說寫得暢快這就足夠了。非要雅致非凡,搞得佶屈聱牙,晦澀不堪這就不好了。

讀《鑒賞家》,第一句,您瞧這第一句,全縣第一大畫家是季匋民,第一個鑒賞家是葉三。一點也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嘎嘣利落脆。嗨,接著往下寫就更簡單,先寫寫這全縣第一個鑒賞家,葉三,賣水果的。這賣水果的也是與眾不同,獨一份,好嘛,不走街串巷,不擺攤吆喝,專供大戶人家送果子。他對這果子的描寫,嗨,絕了,棒打蘿卜,摔地上就裂開,雞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團雪,一線紅的水蜜桃……這就顯出一個作家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了,寫什么,像什么。而且下筆就來,如數(shù)家珍。這轉(zhuǎn)折也是靈巧,要賣果子就得下鄉(xiāng)收果子吧,收果子就得奔波勞累吧,奔波勞累,這兒子幾個就不大放心,就要勸,這一勸,就把這畫家扯上了。畫家畫畫喝酒,要就水果。葉三說了,就為這畫家也要賣果子。

接著看這畫家,畫家對葉三也是一番頗為器重的模樣。不用通報,葉三隨意進出。兩個人像極了伯牙子期。伯牙會彈琴,畫家會畫,子期聽得懂琴聲,葉三看得懂畫。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自古名士多清高,那些附庸風(fēng)雅之輩,入不得畫家法眼,能一起談畫的也就只有這個愛畫愛到骨子里的葉三了。葉三不僅喜歡畫家的畫,更懂畫,這就了不得了。兩個人惺惺相惜,互為知己。畫家死后,葉三就把那些都帶進了棺材。和當(dāng)年,伯牙破琴斷弦,何其相似。
這小說美,這里的風(fēng)物美,汪曾祺那一段初春賣蘿卜,入冬賣栗子的描寫足能引得人浮想聯(lián)翩,甚至于垂涎三尺了,人情美,葉三風(fēng)里雨里,旱路水路的奔波,跟種果子的園主們熟絡(luò)得像親家,兩個兒子擔(dān)心葉三的奔波勞碌,以及葉三那句“您的畫我不賣?!睙o一不體現(xiàn)了人情之美。至于這其中語言之美,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比如寫葉三家老二賣布,兩根手指一夾,借著一點巧勁,嗤的一聲,布就撕到頭了,寥寥幾筆,一個精干的賣布伙計躍然紙上,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一個撕布的動作卻是寫的如此不凡。語言精確,不拖泥帶水。
這篇小說,或者我更愿意叫它散文化的小說。這小說沒有曲曲折折,大喜大悲的波瀾,像一條河,緩緩流淌,處處都是水道渠成,不著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