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昏暗的玻璃門,風鈴隨著門的開合,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店里放著熟悉的低緩音樂。找到角落靠窗老位置坐下。熟悉的布局,但又感覺些微不一樣了。如墨色的大理石臺面倒影著光影,讓人看不真切,也就是在這樣半昏半暗下,將整個人窩在黑暗中,才能感受這片刻的安寧吧。
“姐,有段時間沒來,還是老樣子嘛?”熟悉的聲音問道。
“是的,最近出了趟遠門,才回來?!标掏穸Y貌的回道。
一會,店員端來熟悉的密西西里的迷霧和一包南京。晏婉禮貌的致意后,輕輕端起淺橘色的酒,微微的呷了一口。酸甜口感充滿感官,瞬間被熟悉的感覺包裹。掏出一根香煙,熟練的點上,微微的往后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坐姿。
是有段時間沒有來這家酒吧,離婚后3年里,周六晚上都習慣性的來坐坐,一個人安靜的待會。近來是因為項目原因去了趟武漢,在武漢還是不可避免的遇到了老熟人,大學的班長。班長依舊是老樣子,很熱情寒暄,提到上次見面還是在自己婚禮上,都已經10多年了。晏婉現(xiàn)在都能想到當時自己的表情有多么的不自然,嘴角滿是苦澀。
是了,刻意淡忘的人和記憶還是會時不時的被不經意間提及。有些人和有些事一旦打下烙印便是一輩子的事情。晏婉深深的吸了口煙,輕輕的吐出淡淡的煙圈。
和陳峰是在大學參加學校活動嘉年華的時候認識。因為活動原因被分配為搭檔共同準備一個演講。也就是在一起準備資料的時候,才慢慢的注意到這個平時話不多的男生——做事情非常的穩(wěn)妥、周到,讓人很有安全感。通過這次活動的交集,晏婉慢慢的和他成為了朋友。真正和陳峰在一起還是在大學畢業(yè)宴的時候,大家開心,都喝了些酒,自己也喝了不少,在看到陳峰笑意盈盈端來的果汁時,迷了眼,握著他的手就喝了下去。晚餐散了后,陳峰主動提出要送自己回宿舍,也就是在回宿舍的那條樹蔭下,陳峰表白了,于是兩人決定牽手走下去,不希望就此成為彼此的過客。
畢業(yè)后,晏婉和陳峰相約來到深圳打拼。晏婉進了一家私企做行政,陳峰則到科技公司做了程序員。和所有年輕人一樣,初來乍到,日子過的簡單而忙碌。但是兩年輕人過的很是來勁。努力工作,仔細的規(guī)劃著未來,日子雖有點清苦,現(xiàn)在想來確實是很幸福的。
比別人幸運的是,來深第3個年頭的時候,晏婉租住的隔壁鄰居因為全家要移民去美國,著急低價出手他們的房子。這對于晏婉和陳峰來說是個非常大的好消息,兩人一直以來也有安家的計劃,難得遇到這樣的機會,小情侶甚是激動。連夜盤點著自己的家當,聯(lián)系親朋好友周轉資金總算是盤下了鄰居家的房子,結束了四處租房搬遷的生活。
現(xiàn)在都還記得第一次搬進新家的時候,兩人傻樂的表情,激動的擁抱著。有了自己的家,生活也越來越有干勁,晏婉每周都會在花加定花束,花著時間裝飾著兩人的小日子。陳峰則更加努力的加班賺錢了,周末也會在網上接些私活,賺點外快。就這樣兩人三餐四季的日子過的甚是溫馨。
晏婉挪動了下姿勢,撇了眼不遠處成雙成對的年輕人。視線緩緩收回,凝視著桌上的酒,指尖輕扣著漂亮的玻璃杯,輕輕的旋轉著。
2010年,豆芽的到來,兩人順理奉子成婚,成了班里結婚最早的人,在大家的祝福聲中修成了正果。有個溫暖的家,愛人在側,共同期待著小生命的到來,是讓人艷羨的。轉眼一晃現(xiàn)在豆芽都快10歲了,時間還真的是經不起推敲。
小豆芽是2011年的8月出生。兩人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歡喜之余,也深深體會到了生活巨大的變化。豆芽實在太小了,兩個沒有經驗的新手照顧起來手忙腳亂的。起初也有請婆婆來幫忙照料,但因為婆婆年邁而且無法適應城市生活,所以在豆芽滿月的時候就回去了。帶孩子的重擔就只能兩人自己內部消化了,幾番商量后,決定由晏婉辭職專心照顧孩子,退守大后方。從此開始了全職媽媽的生活,陳峰也成了家里實打實的頂梁柱。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當全職媽媽就像是斷片了的感覺,豆芽成了世界的中心,一天天為小豆芽細微的成長變化感到神奇和驚喜,清晰的記得豆芽長的第一顆牙,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東倒西歪的走路......都是那么的美好。三口之家,溝通的話題也是三句不離孩子。在外陳峰一人承擔著家庭的重擔,也是不容易,加班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晏婉看在眼里。所以家里的瑣事能不麻煩他的就不麻煩他了,但意外的是發(fā)現(xiàn)陳峰與自己溝通的時候開始不耐煩、有點頤指氣使的了。明顯的體會到他在家為數(shù)不多的相處中言語里的敷衍和不耐煩。兩人間的稱呼也由愛稱變成了孩子她爸,孩子她媽了。
晏婉低頭喝了口酒,悠悠的望向窗外零星散散的燈光,川流不息的車流,快的視線無法捕捉。
從你儂我儂到相顧無言再到兩看生厭,真的可以是轉瞬間的事情。期間晏婉多次嘗試著趁著孩子睡覺的時候與陳峰溝通,希望能互相理解下。但都被陳峰三言兩語的打發(fā)了,一句你整天待在家里知道什么,什么事都不干光照顧豆芽都做不好,還真是膈應人。
”叮鈴鈴“有人推開酒吧的門進來,室外的風爭相掠過,夾著陣陣涼意。晏婉理了理衣服。當初那滿懷期待炙熱的心,也是這樣被陣陣吹涼的吧。
和大多數(shù)的父母一樣,有了豆芽后,會更加小心翼翼的維系著表面的平和。兩人都心照不宣的隱忍著,一個屋檐下,卻越過越陌生。如果沒有那件事,說不定現(xiàn)在還在繼續(xù)著。 2015年的春節(jié),晏婉無意間從小姨處得知,陳峰找她拿了一大筆錢?,F(xiàn)在小姨急用,還不上,才被捅出來的。追根究底才知道,陳峰看身邊的朋友在股市賺的盆滿缽滿的,自己也動了心,開始炒股,因為行情不好,虧了,想回本,便開始借錢抄底。沒想到抄到半山腰被套牢了。事情被扒出來后,陳峰依舊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樣子應付著自己,徹底的寒了晏婉的心。
一石激起千層浪,壓抑維系的平靜就此打破。從劇烈的爭吵,歇斯底里的質問,到脫口而出的還能不能過了。是了,終于攤開了。腦海里反復思考的問題,原以為不提就可以忽略不存在的問題。但錯頻的兩人勉強維系真的很累。晏婉呆愣著,整個人像泄氣的皮球,眼里蓄滿了淚水,努力望向這個看不真切的男人,有種隔了萬里山海的感覺,鼻頭止不住發(fā)酸。
晏婉低頭,深深的吸了口煙,感受著略微嗆鼻的煙氣經過食道充滿整個肺部,幾秒后緩緩的吐出。
做出離婚的決定,自己從來都沒有后悔過。與其在喪偶式的婚姻里壓抑的過活,還不如自己打破走出來,自內向外打破才叫生命。
在一個深夜里陳峰半夜帶著滿身的酒氣回到家,晏婉靜靜的在客廳坐著,淡淡的望向玄關。待他走近,一字一句的吐出:我們離婚吧。五個字仿佛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但也仿佛黑夜里的一點光亮,心臟為之劇烈的跳動著。陳峰腳步停住,緩緩的扭個頭,不可置信的表情現(xiàn)在依舊歷歷在目?!澳惘偭恕彼膊阶叩礁?,“孩子還那么小,你想做什么?離開了我能做什么。我這么辛苦的在外工作......”
晏婉提出離婚后,陳峰回家的時間更少也更短了,強硬的堅持著不同意離婚。晏婉是那種不做決定便罷了,但凡做出決定,就希望快速快決的性子。無奈陳峰的不配合,最后只能選擇最糟糕的走訴訟的方式結束這場消耗的無所剩余的婚姻。
咨詢過律師朋友后,晏婉要拿到孩子的撫養(yǎng)權是有困難的,雖然孩子5歲年幼且一直是母親在照顧,但沒有經濟實力確也是致命的問題,而且現(xiàn)在法院對于離婚官司都是勸和不勸離的,多數(shù)需要二審。掙扎良久,還是堅持親手結束這段變味的婚姻。決定后,解決收入來源是當務之急的,正好此時豆芽也開始上學了。
近5年的全職媽媽生活,想再重返職場,真的是很困難。年紀、職業(yè)技能、職場和家庭兼顧都是個大問題。面試了好幾家都問到怎么平衡家庭和公司的關系,甚是讓晏婉頭疼。輾轉了近2個月, 勉強才找到了一份行政助理到崗位,混在公司里年輕人堆里還是會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無論是在生活習慣、興趣話題和工作方面上都表現(xiàn)出很大的差別。仿佛回到了初入職場時那種怯懦和忐忑,但不同的是年紀會無時不提醒著自己又不一樣了。每每怯懦沒信心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看到暖糯的豆芽,那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小人兒,感覺力量重新在自己身體里凝聚。
輕微的挪凳子的聲音喚回了晏婉的思緒,是鄰桌的客人起身準備離開了。夜深了,是該回去了。晏婉望了眼快見底的酒杯和快燃完的半截香煙。
終究是有散場的時刻,最終還是和陳峰走到了法庭的地步。但一審他沒有出庭,法院也按慣例駁回了。興許是經此一折騰,大家都清醒了。陳峰也不再堅持了,同意協(xié)議離婚。豆芽跟著晏婉,他會定期給豆芽生活費....這大概算是比較好的結局了吧。
離婚后,陳峰搬到公司附近去住了,豆芽每周六會過去找他玩,周天他再送回來。這樣的形式相處倒也還算愉快,生活又以新的軌跡正常運行著。離遠了,反而都冷靜了,偶爾也能安靜的聊上幾句,簡單的關心下。
晏婉端起見底的酒杯,仰頭一口悶了剩下的酒。微微的瞇著眼看著只剩冰塊的空酒杯,輕輕的放回桌上。
是的,前半生所經歷的點滴溫暖,些許不如意,都結束了。關于婚姻,是有所遺憾的。關于陳峰,攜手一程的人,雖不能白頭,能伴一程亦是緣分,緣聚緣散終歸是定數(shù)。自己親手打破的水晶球,雖痛但確是向著光亮的方向。是時候釋懷淡然了,自己也不再是那個重返職場的新人了,也在新公司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以獨立負責項目了......
微微的坐正身體,最后再吸了一口煙,將剩余的煙頭輕按在煙灰缸里,理理鬢角的碎發(fā)。拿著包,輕柔的邁著步子往店外走去,推開門的剎那,被滿滿的煙火氣包裹,空氣里夾雜著的喧囂聲,都是那么富有生命力。踏出去的腳步也更加堅定了,高跟鞋與地面帶著節(jié)奏感的摩擦聲,仿佛重新找回了屬于自己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