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場一戰(zhàn)和被綁礦場后，徹底暴露了我在學校沒干啥好事，爹媽對此很生氣，雖然是先心疼再生氣。住進來第二天，我爹在病房里怒斥二叔，說把我送到縣城來讓他看著點，居然受了這么重的傷，二叔一言不發(fā)，只是點頭道歉。這么些年，第一次見我爹發(fā)這么大火，也是第一次見二叔被訓的不敢說話，多少年這哥倆碰面，都是客客氣氣，有喝茶有喝酒有打牌，基本沒有這種場面。
我大概知道他們的一點事，當年倆人高中同學，我爹是他們團伙里的大哥，經常照顧二叔，后來我爹讀了大學，又分配回老家從政，二叔高中畢業(yè)就出來做小買賣，我爹知道他是混了社會成了大哥，從不駁他面子，二叔是個講究的社會人，從來見面都是先叫一聲大哥。我唯一聽他們嘮過的往事就是當年二叔餓的不行了，偷了人家兩個燒餅，被人一路追打，恰好遇到禮拜天從鄉(xiāng)下返城的我爹，哥倆聯(lián)手打了四五個小販，從此結下深厚的革命友誼，每次談到此段，二叔都會長吁短嘆，一口一個大哥的謝謝我爹。
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幾位哥哥集體買了一堆補品來了趟之后，就沒再來，我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就說病房晦氣，等我出院再來接我。思來想去，應該是二叔跟大哥他們說了什么，二叔早就告誡我，不要跟著大哥混社會，這事鬧到這個地步，二叔讓他不要來看我，也是怕給我爹添堵，估計大哥他們也拎的清。陳建國第二天也來了，拿了個皮包，臨走放床尾了，我猜就是醫(yī)藥費，但是不知道多少，他帶著他倆兒子來鞠躬道歉，陳荀良那臉基本被我打的沒法看了，比他哥還嚇人。我其實很費解，這親哥倆，怎么一個長的跟明星似的，一個長得跟巨猩似的，難不成他們的家能有點什么倫理梗？
可這些都跟我無關，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早中晚被大夫檢查一次，上午喝點湯藥打點滴，中午被強行灌下一大桶大骨頭湯，一點佐料沒有的那種，下午就躺著看書玩貪食蛇，我能把貪食蛇玩成一盤蚊香再解開，就這樣，日復一日，毫無變數(shù)。
住院十來天，這種時候，病人最煩，一般都是剛住院的時候，疲于應付前來探視的各種人，感覺比病區(qū)內其他人有面子，到了這時，少有人來，和別人沒啥區(qū)別，心理上有些落差。比如我，此時外傷沒好利索，內傷也沒好利索，斷了的肋骨正在悄無聲息的愈合，卻又不太能支撐太大幅度的動作，很是討厭。
那天陽光正好，屋里暖氣很足，我躺在病床上，翻了幾本書，記不得是什么書，總之肯定有本武俠小說，還有一本寫山水文化的，看武俠的時候太過愜意，可舉著太累，就想翻翻身，但一動，上身兩側就開始癢，又不敢伸手去撓，只能咬牙忍著，想坐起來試圖靠肢體動作緩解一下骨頭縫的酥癢，還沒等坐起來，又覺得胸悶，只得作罷。躺了一會，喘勻了氣，打算下地溜達溜達，以超慢的動作下了床，結果沒踩到鞋，眼瞅就在床底下，沒法彎腰去勾，只能緩緩后仰身子，用腳尖去扒拉。
哥扶著墻，一點點挪騰，在病區(qū)里轉悠，跟幾個認識的病友打了聲招呼，四處轉悠，那時的護士不像現(xiàn)在這么負責，你只要不鬧騰，她們是不會管的。穿過走廊，幸好是住院部一樓，一會就溜達大廳，門口有個連廊直通急診樓，撩開棉被門簾，踢里踏拉走到急診樓。
急診樓里一片亂糟糟的，一旁是一堆剛打完架的小青年，棉襖和羽絨服都是口子，有幾個還一頭血，但一個比一個精神抖擻，不停的互相吹噓自己剛才多牛逼，對手多傻逼，聽他們嘮，應該是北關的幾所學校又打起來了，心里感慨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沖動，動不動就打架。另一旁，地上一副門板，大花棉被蓋著一個老頭，周圍幾個中年人在湊錢，聽上去似乎是老頭滑倒摔了，無兒無女，村里人給抬進縣城等急救的。正當間，四五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個小孩面無表情抱著一個木頭盒子，里面裝滿了骨頭渣子。
見這波人挺奇怪，就問保安，保安說小孩他媽出車禍傷了，車跑了，急救車拉到醫(yī)院搶救完沒活，說是身上連個證件都沒有，躺太平間一禮拜沒人來找，只能讓火葬場過來拉走燒了，結果燒完了，苦主出現(xiàn)了，抱著骨灰每天來醫(yī)院要錢。聽保安這么一介紹，覺得這事挺蹊蹺，就問他，醫(yī)院就由著他們天天在這鬧騰？保安搖搖頭說：“這大冷天，總不能讓人擱外頭凍著鬧，調解多少次了，要的太多?！蔽覇柖嗌?，保安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幾萬塊錢吧?！?/p>
我嘆口氣，走近打量，那小孩流著鼻涕，一會吸溜一下，隨便打量了一下那骨灰盒，總覺得別扭，以前見過死人骨頭，有親戚去世，去火葬場燒，整個進去，燒半天，拉出一托盤來，工人師傅使小錘和鉤子來回扒拉一陣，骨頭碎片砸的齊整些，家屬也好包。反觀這匣子骨頭，有零有整，還一整排牙沒碎，也是難得一見。不過我也懶得琢磨，隨他們鬧去吧，這種事，鬧騰一陣，拿不到多少錢，但總不至于最后只落下一盒骨頭，還是可以得點，起碼弄個兩三萬。
正當我閑看無聊時，急診大廳的門簾又挑開了，進來一男一女，男的大高個，穿個灰色羽絨服牛仔褲，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長的挺帥，女的一頭烏黑長發(fā)，大眼睛小臉蛋，白凈俏麗，個不高但是穿著很時髦，倆人一進來，男的伸手繼續(xù)撩簾，又閃進來一人，驚了我一下，怎么會是張咪。
她本來笑著跟那男的說話，一轉頭看見我，笑意全無，沖到我面前，我看她眼中全是火，又喜又怕，作勢要躲，誰知她看了一下我身上，就不動了，眼神也沒有適才那般兇，后面那男的趕上來，一把扒拉住張咪肩膀，問道：“咋地啦，老妹，這小子誰??？”張咪轉過頭：“沒事，一傻逼?！弊吡藘刹接终咀。剡^頭沖著我，我看她那狠勁還沒散，心里怯的不行，她說：“等你好了再說。”轉身向里面走去，那對男女忙跟上去，男的邊追邊疑惑的打量我。
我想跟她說句話，可又不敢張嘴喚她，畢竟她喜歡的人被我打成那樣，嘴打裂了，估計這輩子是修不回來了。那年頭，整容啥的還沒普及，破相這種事，比打斷胳膊腿還慘，我猜她是因為這事更加恨我，可我自己覺得并沒做錯啥事。首先，她喜歡的那狗糧，雖然長得人模狗樣，但是渣的一逼，跟張咪處著呢，就睡其他姑娘，被我捉了，我也是想替她出氣，其次，約架也不是我主動約的，他打不贏我，難道也能怪我，再者說，我這傷的也不清，至少在傷情上，我倆是扯平的。咪姐啊咪姐，你怎么就分不清好賴呢，想到這一層，就有些心酸，不知道自己圖什么，只是看人家好看，就強出頭，誰知道人家根本不領情。
現(xiàn)在想想，那時畢竟年輕，對這些男女情感沒什么概念，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單方面付出，你就是把命給人家，人不稀罕，對你來說或許感覺自己已經付出太多了，可在人那里，毛都算不上，這玩意，最完美的結局就是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數(shù)努力，最后沒移開，還是靠著神力相助給搬開了，這故事就告訴你們，想融化感情上的冰山，最佳的方式就是不停的努力，然后放棄，讓這座冰山移去他處吧。
在那胡思亂想了許久，想到自己住院這些天過的如此郁悶，得抽一根放松一下，提上鞋，拉上拉鏈，出門買煙，站在小賣部門口嘬了兩口，凍的咳嗽，一咳嗽，胸口疼，擔心咳斷肋骨，掐了回去?；厝サ臅r候，又遇到張咪，原本三人又多了倆人，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小伙，五個人飛快的往院里一輛奔馳走去，走的過程中，張咪看到了我，我怔怔望她，她只瞄了一眼就上車了。
回到病房，心情低落，晚上爸媽來投喂我，我也沒什么心情吃飯，胡亂塞了幾口，我就躺下側過身子開始玩手機了，見我不搭理他們，爸媽囑咐了我?guī)拙?，就回家了。又玩了一會貪食蛇，還是煩的不行，摸出下午那本武俠小說，看了幾頁，還是覺得無聊，扔下?lián)Q了另外一本書，看了那本山水文化的書，居然看了進去，山河果真如此秀麗？我想想自己都十幾歲了，居然沒出過縣城，開始暢想未來到南方那些山水里的情景，想著想著，又覺得和張咪一起去玩，肯定有趣，再好的風光，不和喜歡的人一起看，也白給。
到了熄燈，胡思亂想沒有停止，估計又是個難眠的夜，看看表，十一點多了，爬起來上廁所，溜達溜達，想去抽根煙，可住院部一樓大門鎖了，廁所又正對著值班護士的屋，我四處打量，決定去樓道里抽煙。貓起腳步聲，看著護士那屋的動靜，慢慢拉開消防通道的門，不能上去，萬一誰進來發(fā)現(xiàn)我抽煙，回頭一跟我爹媽告狀，又少不了一頓罵。
對，得下去，可下面一片黢黑，似乎冷的透骨，大晚上，自己一個人，跑醫(yī)院負一層樓梯里抽煙，這事?lián)Q誰誰都怕啊。但是癮起來了，不去不行，咬咬牙，借著手機的熒光，我就下去了。
下面和上面結構一樣，走到消防通道拐角，一堆雜物堆著，就這了，點了一支煙，舒緩一下焦慮和害怕的情緒，心里嘀咕著，這要是遇到啥不干凈的東西，我就用打火機燒一下，然后沖上去就削，想到這里，又覺得自己傻乎乎的，被自己逗樂了。
突然……
就聽見，負一層的門外，穿出悉悉索索的聲音，有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我忙蹲下，盯著玻璃外，幾個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打著手電經過，我蹲著慢慢挪到門口，從玻璃處探頭望去。
冷不丁，外面走廊里的燈開了，我看到幾個人在搬東西，其中一個站在那不動，仔細一看，是下午和張咪一起來醫(yī)院的那男的，他在這干嘛？不等我思考自己的疑問，其他幾個人兩兩抬著擔架往走廊另外一邊走，那擔架上蓋著白床單，我感覺這不對勁，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后背直冒冷汗。
有一個人似乎扭了一下，擔架一側，趕緊扶正，就在這一下，白床單下，分明滑出了一只手，人手……
（下期再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