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黃庭堅曾評說這首詞道:“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是。”
確實。一首詞寫到如此清冷孤高,非得天大的才情和天大的不俗并存才行。
整個畫面清冷沉寂,甚至荒涼?!叭痹隆?,“疏桐”,不圓的月,稀疏的梧桐樹,全然一幅蕭落景致。夜深,整個世界很安靜。在一片靜謐中,一個人獨自來去,就像縹緲的孤鴻的影子。
“幽人”應(yīng)是指代蘇軾他自己吧。此時正是剛被貶去黃州不久,朋友和同僚皆避之不及,而自己在這滿是陌生面孔的地方,需獨力生活下去。心仍有戚戚焉,擔(dān)心再次禍從口出,不敢多講話多作詩,姑且先埋頭活下去吧。用他自己的話說,“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
所以那個喜歡高朋滿座、飲酒作詩的蘇軾,變成了一個“幽人”。
心里定是有恨的。好端端地過著日子,“吃著火鍋唱著歌”,卻突然被驚擾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拿了自己寫的東西,拼湊出種種罪狀把自己弄進(jìn)了大獄。鬼門關(guān)前走一趟,大難不死,卻被放逐到這個遙遠(yuǎn)之處。心有怨恨,卻無人能說,無人能懂。
“揀盡寒枝不肯棲”,不知在寫這句的時候,蘇軾在想些什么?他并不像大多數(shù)人,在政治上屬于某個陣營。他只是堅持自己認(rèn)為對的觀點,不依附任何一黨,結(jié)果把各方都得罪了。出了獄之后他猶自驚恐不安,所以才甘愿“深自閉塞”。
但他應(yīng)該不后悔吧?不然不會有“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這一句。他依然倔強,依然清高有傲氣,在小人庸輩面前依然不屑。
在我眼里,這是一份莫大的天真不俗。
做一個天真的人,不識時務(wù),堅持自己的堅持,也沒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