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芳華劇院”是省芳華越劇團的大本營。當我們到達劇院門口時，天空中的絲絲小雨驟然變成了如注的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車頂和車窗上的雨點，歡快而熱烈，仿佛是迎接我們到來的陣陣掌聲。一股久違的親切頓然而起，我的心襟便激蕩難平。
親切，是因為我熟悉越劇。激動，是因為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觀賞越劇了。
我第一次觀賞越劇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時我正上小學，改革開放的春風正吹遍了神州大地的每個角落，有些越劇團在農閑時便會到村里走穴，村禮堂的高臺在夜里就成了他們的舞臺。這樣的夜晚，一般都是月光皎潔，風輕草香，星光閃耀。我們幼小的心靈就同星星一樣閃耀，怦怦然地跳動著。
觀賞越劇，我們村里人叫作看戲。越劇團來村里演出的時間，村干部掌握的最權威。因此，村干部的子女特別驕傲，我們時常要向他們掏出“官方消息”。一旦“官宣”一旦，孩子們便奔走相告，村里無人不曉。
我母親獲知此消息的時候，表情波瀾不驚，手中的活絲毫未停頓。但到了開戲的那天，她就會早早地收拾好家務，然后帶著我們朝村部禮堂走去。月光把路上的沙子照得亮亮的，我們興奮的沙沙腳步聲和笑語聲，在星月下摩擦生出了絢美的白花，田野里的莊稼的根嗞嗞地撓著土地，神秘而美妙。
可是等我們大跨步到村部禮堂的時候，里頭已是人頭攢動，年輕的父母親們扶老攜幼，占據了有利的位置，我們得費一番氣力，才能找到一個或站或靠的位子。且場面總是亂哄哄的，即使開鑼之后，孩子的哭聲仍此起彼伏。場面縱然如此不堪，仍沒人舍得提早離場。
那時越劇團演出的劇目有《梁山伯與祝英臺》《孟麗君》《乞丐與狀元》等等。其中令我終生難忘是《乞丐與狀元》，因為它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觀念和命運。其劇情大致是：宋朝一姓丁的兄弟倆花春、花實，同年同月同日各生下一子，取名文龍、文鳳。在一年后的慶歲宴上，其精通術數的舅父在酒席宴前為二子算了一卦，因誕生時辰不同，文鳳是狀元命，而文龍是乞丐命且有克父之嫌。斗轉星移，世事難料，十八年光陰轉眼而過。結果是，文龍因想著改變命運，不斷努力，考上了狀元。文鳳坐等狀元，整天游手好閑，吃喝嫖賭，淪落為乞丐。
長期以來，農村人特別相信“人生由命，富貴在天”的命理。到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們村里的孩子們出生后的第一件事還是請算命先生來算一卦。要是算出“好命”，大人笑逐顏開。要是算出“歹命”，大人唉聲嘆氣。
我的父母親都是文盲，對這“命理”自然也是深信不疑的。我還在襁褓中，便毫無例外被莊重地算上了一卦，算命先生給出的答案說我一輩子是種田的命。因此，上學后，我母親對我的學習并不怎么在意。她想，我種田的命擺在那邊，念到小學畢業(yè)，名字能寫清楚，小賬能算就好了，這就是命。
但自從看了《乞丐與狀元》后，我的母親思想發(fā)生了重大變化，她明白了“好命坐等就不會有好命，歹命努力了可以變好命”的樸素道理。因此，對我的學習異常重視起來?？墒羌依锔F，學業(yè)恐怕難以為繼。為了給我定心，也給她自己決心，她便發(fā)誓，當乞丐也要供我把書讀下去。后來，當我學習遇到挫折，灰心想回家種田時，她就用“只有努力讀書，乞丐才會變成狀元”的道理來教育我。我便牢牢地記住母親的教誨，不自卑，不懈怠，終于跳出了農門，徹底改變了命運。村里因看了此劇而改變觀念和命運的，并不止是我們一家，我一人。
猶太人說，母親的素質影響著一個民族的命運。而影響母親的，居然是一部傳統(tǒng)的越劇。這樣藝術力量真是太強大，其教育人、引導人、鼓舞人的效果勝過千百次苦口婆心的大道理說教。
回想那時演出的越劇，演員的服裝道具寒酸，高大上的燈光、音響全無。但演員演得認真，劇目劇情通俗易懂，形象深刻，貼近生活，毫無隔閡，直入人心，目不識丁的農村男女老少都看得懂，想得通，學得了，做得成。很好地發(fā)揮了“藝術源于生活，又為生活服務”的功能。
如今，富裕了的大家對生活有了精致的要求，為適應觀眾的要求，演員的表演水平、服裝道具、燈光音響都提升到了無可挑剔的精致水平了?？墒牵袔讉€人走進劇場看這些經典的劇目呢？
就拿我自己來說吧，“芳華劇院”的尹派越劇聞名全國，無論風雨如何飄搖，劇院在鬧市中屹立了60載，就是最好的實力見證。其離我家的空間距離不超過2000米，之間相隔的主要是“三坊七巷”那一大片古厝。因此，我即使左顧右盼，優(yōu)哉悠哉地步行，到劇院也不過半個小時。
可我，在福州游走了十幾年，直到今日才走穿這段距離，真是走得太慢太慢了。是我的雙腳被遼遠漫長唐宋元明清的歷史給拽住了嗎？不是的，是起早貪黑的茶米油鹽拽住了我雙腳！是各種的應酬和迷人眼目的大片、神劇拽住了我雙腳啊！
要不是這次省直黨校把“禮贊新中國、奮進新福建”的主題藝術黨課課堂搬到“芳華劇院”，我的雙腳仍還在劇院門外呢！
隨著舞臺的燈光暗下，劇場安靜了下來，大家屏住了呼吸，急待著演員的出場。突然，一道錐形的光射向舞臺。這道光猶如一個裝滿冰淇淋的錐筒，雖凌空橫沖向舞臺，但白花花、軟柔柔的，溫綿可人，妥帖和潤。
主持人一襲長發(fā)、旗袍，娉娉裊裊地走向舞臺中央，字正腔圓、韻味十足地報了幕。隨后，《江姐?五洲人民齊歡笑》《花中君子?家風傳后代》《花中君子?爬堂》《胭脂?慎思》等7個傳統(tǒng)的經典折子戲接連上演。
劇雖短但精，異彩紛呈，高潮迭起，引人入勝，震撼人心：英雄剛直不阿栩栩如生的形象如烏塔巍峨入云天，樸實良善的家風像夏風淳厚芬芳，為公平正義赴湯蹈火的腳步如驚濤拍岸徹亮，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情懷如碧海寬廣遼闊……飽滿的人物和動人的故事，一幀幀，一幕幕，向我們撲面而來，直抵肝肺，鼓舞人心，催人奮進。
當起立著的掌聲潮水般地涌向舞臺的時候，窗外的雨也歇了。蓊郁的樹葉被滌洗得愈發(fā)青翠，濃濃的綠意粘在晶瑩的雨珠上，欲墜不落，平坦堅實的路面光潔如新，天地透亮，生機勃發(fā)，空氣鮮甜得人清爽振奮。
從劇院走出來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感慨萬千，慶幸自己正處在一個偉大的變革時代，只要肯積極投入，新的好命運必將很快再次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