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葉浮生/文
煙雨南朝亂? 第三章 抄家
世家貴戚被抄家,自漢末以來亂世之中,倒也屢見不鮮,老百姓雖已習慣,但也止不住好奇之心,只因孟氏一族貴為皇親,卻甚少聽說有什么劣跡。清晨,孟府周圍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大家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想這孟家上倚太子,下仗國公、將軍,竟也會是此等下場,嘖嘖嘖……”左邊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老者輕嘆道。
“是啊是啊,連這乳臭未干的小娃也不放過啊。”右邊一個大嫂看見孟府中被推搡出來的孩童,不禁感慨。
“孟氏雖是前朝遺屬,但也還算忠義,這圣上……”靠后的一位大娘話沒說完,早被旁邊的大爺捂住了嘴巴。
“老太婆,話可不能亂講?!贝鬆攪烂C地警告妻子。
孟家宗族上下將近百余號人,在三四十個的士兵押解之下,被硬生生的從府中趕出來,大家前后連綴著繩索,看起來就像是被虐待的一串兒蚱蜢,為首一位高瘦的老者,正是英國公孟鐸,他已有七十歲高齡,身體還算硬朗,然而此刻面上盡是倦色,他低著頭,嘆息出聲。
長長的隊伍尾巴上,孟子吟因為頭天三更才睡,因此哈欠連天,此刻她瞇眼瞧著前面的隊伍,心底籌謀地卻是如何自救。
昨天夜里孟家已經(jīng)被圍的水泄不通,她前后多次找借口嘗試出門,都被禁衛(wèi)擋了回來,在明晃晃的兵戈之下,自己竟然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后半夜,她在床榻之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也許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能幫自己一把。
她寫了字條,包著一塊兒當歸并一朵金銀花,放在了后院臨街的狗洞中,那里是她和小伙伴們晚上交換賭資的地方。
按照玲瓏的機靈勁兒,肯定會去狗洞看看她有什么東西留下,至于玲瓏能不能找到那個人,孟子吟只能心里祈禱,行不行都只能孤注一擲了。
身著銀色云紋甲胄的禁衛(wèi)從老爺夫人的正屋開始抄起,沿途經(jīng)東西的側(cè)室,少爺小姐居住的內(nèi)院,以及下人的耳房,就連后院的雜物庫,全部被無情的翻騰一空,無論是皇帝賞賜的各式財寶,還是家中原本就有的金銀細軟,整整三十大箱放在照壁前,旁近的老百姓伸頭瞧見了,立馬轉(zhuǎn)變了風向。
“嘖嘖嘖,這孟家家底也是殷實啊,你看看那沒合上蓋子的大箱,里面珠寶滿滿,我們這些窮人家?guī)纵呑佣疾灰欢ù鞯纳?。”剛才深表同情的那個大娘,此刻話語里酸溜溜的。
“那是啊,孟家這么多人,這些年也盡享榮華富貴嘍……”旁邊的不知道誰接著說。
被捆在隊尾的孟子吟,聽這話聽得刺耳,她心下暗道,這些看似善良的百姓,他們怎么會真的有同情心,若是同情,也不過是同情和他們一樣的人罷了。
孟子吟撇過頭不再看,很快,兩邊的士兵抬著貼滿封條的大箱子從里面出來了,紅紅的大木箱排成兩列,跟在被綁縛的這條長長的蚱蜢后面,游街一般的從皇城主街穿過,徑直去了位于西北角的天牢。
雖說依著自古傳下來秋后問斬的習俗,天字牢里多少應該有一些犯人,但是現(xiàn)在國家適逢戰(zhàn)亂,根本無余錢供死囚浪費糧食,因此這偌大的天牢基本上都是空著的,越往里走,越是漆黑一片,細細一聽,竟還能聽出嗚嗚咽咽的哭聲,也不知是人是鬼。當然孟家的女眷一進來,這里也便填充大半。
最后幾人被帶到天字丙號的牢房,孟子吟猝不及防的被那獄卒從背后猛一推,來不及反應,便倒在了地上,地上好巧不巧的一塊碎瓷碗片,悄無聲息的扎進了她的小腿肚,疼的她一陣抽搐,她撩開褲角,忍著劇痛拔出了深陷皮肉之下的瓷片,腿上的傷口血液一股股的滲透出來,她使勁兒撕下褲邊,扎住了那塊兒傷口止血。
連著幾天外面小雨淅淅瀝瀝,天牢里本就陰暗,現(xiàn)在更加潮濕,她的傷口經(jīng)常疼痛起來,她有時夜半被疼醒,睜著眼睛等天亮。
天牢這一側(cè),孟家頹勢已定,而家中唯一逃出生天的是領兵在外的孟執(zhí),本來他已經(jīng)接到皇命回城,但不知什么緣故,遲遲沒有回家。
宮中仿佛也只剩最后的清掃工作。太子于前日暴斃于宗人府,據(jù)說是飲了皇上御賜的蘭山清月,那邊漪瀾殿中的孟貴妃被收回金匱玉牒,打入冷宮。不得不說,皇帝的一番雷霆手段,確乎讓人心寒。
皇城外的清涼山上,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崖邊的峭石上,此刻他正朝向皇城的方向,夜色深沉,但是他的一雙星眸卻明亮無比。沉默許久,他緩緩開口,似是和后面不遠處坐在石椅上的人說話:“人人都說這金陵繁華,原來只有站在此等高峰之上,才能盡攬全貌。”
后面的人顯然沒有料到,在這等窮途末路之下,少主還有心思欣賞風景,心下慘淡。
“只可惜,是一個絕美的夢境罷了?!焙竺娴娜私又?,此刻他全家老小,都在牢獄之中生死未卜,縱使他戎馬半生、武功蓋世,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救出那么多人。
“我從前總抱著皇家也會有一份父慈子孝,幻想著像普通人家一般和父皇母妃共享天倫之樂,殊不知,我做的越多,父皇覺得我威脅越大?!迸诙放竦娜苏Z聲和著夜風,不免悲涼。
毋庸置疑,說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傳言已經(jīng)死了的太子蕭然,而在他身后就坐的自然就是躲過一劫的孟執(zhí)。
孟執(zhí)也不知該怎么安慰,況且他也不想安慰,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古來皆然,虎毒食子這歷史上也比比皆是,孟執(zhí)只好沉默,兩人在夜色中又是一番長站,終于等到有人來報。
“少主,已得到確切消息,后日午時孟家男丁將全部被問斬,女眷則充入魘丘圍場為奴?!?/p>
即便孟執(zhí)見慣沙場血腥,但在親族平白無故遭逢大難面前,他也一時間氣血上頭,險些一個趔趄,不遠處蕭然早幾步踏過來,攙住了自家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