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大地肥了你卻瘦了

太陽：

夜

色很濃

漿稠成寂靜的大海

兩條游魚在海里嬉戲

寂靜吞噬了世界

游魚吞噬了寂靜

在寂靜的世界里

漫天地是空行母喜悅的歌唱

在寂靜的世界里

烈焰的海洋迸出刺目的光芒

在寂靜的世界里

生命不再屬于個體

在寂靜的世界里，你說

朦朧的夜色下

你真像個美人

可惜

天亮了

感謝您，也很抱歉，還是讓您擔(dān)心了。

您的信好美，雖然我知道您信中的那個“你”，不一定是我，您只是在流淌心中的詩意，您信里的很多話，并不是對我說的，但我還是感動了。那種感動，就像心中某種柔軟詩意的東西被喚醒了，悄悄地散發(fā)出自己的芬芳。當(dāng)我的心感受到那芬芳時，我就會忘掉生活中的很多不如意，甚至包括疼痛。

謝謝您帶我去一個沒有痛苦的詩意的遠方。

可惜，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那個詩意的遠方更多的只是遠方，雖然我總會為它所感動，忘掉自己生命中一切的苦痛，心里只有美好和陶醉，但有的時候，我還是會因為一些不經(jīng)意的事——也許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吐血，也許是身體的日漸虛弱，也許是某個瞬間很想做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是如此的無力……總之，時不時就會有一些事情提醒我：我只能在場外做個旁觀者。每當(dāng)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的心里就會滲出一種苦澀的液體，它會悄悄地鉆進我的血管，流遍我的四肢，充斥我的心臟，讓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一些灰色的話。哪怕我知道，一旦心靈的陽光沖破陰霾，那種苦澀就會像露珠一樣被蒸發(fā)，我的生命又會煥發(fā)出一種朝陽般的活力，但我還是忍不住去細細品味那片刻的苦澀，就像有些人明知道黑咖啡很苦，卻偏偏就愛享受那種苦味。

今天，我把過去的一些日記歸檔了——我想把電腦留給您，電腦上的文章和日記您怎么用都行?，F(xiàn)在，我能做的事情已經(jīng)不多了，如果這些文字能對您的創(chuàng)作有一點幫助的話，我的活著也算是有了一點意義。

歸檔的另一個效果是，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您還記得我前夫出軌的事嗎？記得當(dāng)時，我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因為那時，我剛查出有晚期癌癥。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做這種事——當(dāng)然，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可能他們早就開始了，只是我一直沒發(fā)覺而已——我更沒想到，那個恨不得讓我二十四小時活在他眼皮底下的男人，竟然會背叛我。

您以后如果看到那篇日記，不知道會不會被日記里的我給嚇到，因為您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我——憤怒，絕望，歇斯底里地抱怨，心里充滿了各種揣測和想象，甚至忍不住生起了惡意……就連我自己，都被日記里的很多表述給嚇了一跳。但那真的是我，我真的有過那樣的一面。我不打算對您隱瞞什么。

記得，當(dāng)時我正在家里上網(wǎng)，查一些跟病情有關(guān)的資料，卻突然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女人，她聽到接電話的是我，聲音稍微有一點猶豫和驚慌，沉默了一下，才問我某某在不在，我說不在，她就說了聲“謝謝”，快快地把電話給掛了。以前，這樣的片段總是出現(xiàn)在電視劇里，我已經(jīng)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幾乎在一瞬間，我就明白了這個女人跟我前夫的關(guān)系，也是在一瞬間，我陷入了抓狂的狀態(tài)——我是真的抓狂了，我根本沒有細想，就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我前夫，他的手機打不通，我就打電話給他朋友。終于找到他之后，我沒有問他在哪里，也沒有問他在干什么，直接就質(zhì)問他是不是出軌了，還說那個女人把電話打到家里來了。當(dāng)時他怎么都不承認，堅持說他們只是普通朋友，我掛了電話后，他又發(fā)了很多短信給我，用各種理由來澄清自己，說他對我是絕對忠誠的，還說他只愛我一個人。我心煩意亂，索性把手機給關(guān)了，一個人慢慢地整理混亂不堪的思緒。這時，有個念頭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如果他真的沒有出軌，為什么我說有個女人把電話打到家里，他就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女人？緊接著，我又從記憶里找出了很多我曾經(jīng)覺得奇怪，他卻總能找到理由來搪塞的細節(jié)，最后，我已經(jīng)確定了他的背叛。

師，您知道嗎，在這之前，我還以為自己已經(jīng)明白了無常，放下了一切，不會再執(zhí)著什么了，我根本想不到，遭到愛人的背叛還是會讓我這么痛苦。我躺在床上哭啊哭啊，想用眼淚來抗拒這個讓我無比痛苦的現(xiàn)實。但不管我怎么抗拒，念頭還是在此起彼伏地折磨我。我甚至覺得，他們一定在等著我咽氣，我一咽氣，他們就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您能想象得到，產(chǎn)生這個念頭時，我的心里有多痛苦嗎？那種痛苦，讓我完完全全地忘掉了自己的病，也忘掉了您說過的話，忘掉了“世間無一物屬于我”的感悟。我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誤會他了，那個女人真的只是他的普通朋友，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超出友情的關(guān)系，但我的理性告訴我，他在撒謊！人之所以會撒謊，就是為了掩蓋某種真相。這兩種念頭不斷在我的腦海里糾纏著，讓我不得安寧，我甚至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直接打電話給那個女人，問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跟我丈夫有什么關(guān)系，但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我不能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像個潑婦。

就這樣哭著想著，過了好久，我終于筋疲力盡了。隨著身體的力量被掏空，那種地震般強烈的情緒消失了，我陷入了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內(nèi)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當(dāng)時有個聲音問我，你的生命都快要走到盡頭了，這樣哭著鬧著想要抓住一些東西，又有什么意義呢？你明知道感情注定是過眼云煙，為什么還要為它煩惱？為什么不能像《大漠祭》中老順說的那樣：“老天能給，老子就能受！”無論命運給你什么，都微笑著接住它，坦然，放下？為什么不能為別人的快樂而開心，非要把一個終究不會屬于自己的男人據(jù)為己有呢？明知道這種情緒總會過去的，它一旦過去了，就會像沒有來過一樣，你為什么還要被它俘虜呢？還是忍吧……這個聲音一直在我心里響著，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著我。很久之后，我終于冷靜了下來，也終于能偶爾進入您帶我進入的那種清明境界了。

但是，遭到背叛的痛已經(jīng)抽空了我的能量，我覺得異常疲憊，沒辦法長時間地冥想，一盤腿坐下，腿就疼得好像麻木了一樣，我只能停下來休息。當(dāng)時，我實在害怕自己會就此懶惰下去，于是一直在提醒自己，叫自己一定要堅持，不能放松。因為在那時的我心里，冥想訓(xùn)練就是活下去唯一的希望。我在網(wǎng)上看過一些文章，發(fā)現(xiàn)有些癌癥病人不需要經(jīng)過醫(yī)學(xué)上的治療，只是正念冥想，就恢復(fù)了健康，而且非常長壽。那時，我真的希望奇跡也能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師，過去的我是多么無知啊，抑郁到極點時，我總是想要結(jié)束生命，覺得只要生命結(jié)束了，痛苦就會終結(jié)，可一旦我真的面臨死亡，還有疾病有可能帶來的各種折磨時，我卻害怕極了。也只有在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這么想活下去。您說，那些一時沖動想要自殺的人，是不是在死亡終于來臨的瞬間，就已經(jīng)后悔自己的決定了呢？但不管多么后悔，多么恐懼，他們也沒有退路了。我比他們幸運的地方在于，雖然我無數(shù)次地想到自殺，但我并沒有真正地實施過。這也許是膽小唯一的好處了。

師，得病之后，我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眾生有多苦，多可憐：幾乎所有人都在用整個生命瞎追逐，不知道一切都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也不知道自己必然會經(jīng)歷死亡這一關(guān)，然后失去一切……

現(xiàn)在想起當(dāng)初的那個“電話妹”，想起那個喜歡說笑的男人用玩笑掩飾自己的心虛——接到那個女人的電話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那個男人無論做什么，在我看來都是在撒謊，整個世界，因為他的謊言，都變得虛假極了——想起自己當(dāng)時強烈的心潮起伏，還有那些不爭氣的眼淚，我就覺得無比遙遠，就像小時候愛玩積木，自己喜歡的造型被推倒了，就會哇哇大哭，但長大后回頭一看，只會覺得當(dāng)時的自己好傻。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這樣，對嗎？

其實，面對那個遲早要來的，始終在生命的陰暗處獰笑著的死神，那一切又算得上什么呢？它們終究會消失的。包括現(xiàn)在這個自言自語或是對您傾訴著的我。但是，在當(dāng)時的我眼中，一切經(jīng)歷都是如此的真實。就連已經(jīng)過去的點點滴滴，也都是心頭的刺，稍一觸碰，就會在心里扎出好大一灘血來。

當(dāng)然，死亡的陰影幫我稀釋了很多痛苦。在剛接到那個電話的第二天，我就進了醫(yī)院治療。接下來做的一系列檢查和手術(shù)，都在一點一滴地打碎我的僥幸心理，讓我清醒過來，真正地認識到我是個癌癥患者。那個時刻，我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深刻地感覺到，沒有好好地奉獻過自己，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悲哀。對于一直找不到活著的意義的我來說，當(dāng)時的感悟，就像是黑暗里亮起了一盞燈，因為這點燈光，前面的路終于清晰起來了，它雖然泥濘，雖然不好走，雖然不遠的前方可能就是一堵墻，但它總歸是路，能讓我在剩余的日子里活得更加充實，也能圓滿我一直以來的尋覓。另外，我也有一點小竊喜，覺得不管怎么樣，自己都有一個凈土可以去——師，這也是您給我的。

(連載9——未完待續(xù)，敬請期待！)

雪漠新作

作者介紹

雪漠，原名陳開紅，甘肅涼州人。國家一級作家，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文化學(xué)者。曾獲“甘肅省優(yōu)秀專家”“甘肅省領(lǐng)軍人才”“甘肅省德藝雙馨文藝家”“甘肅省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中國文化部中國文化品牌協(xié)會“2015年度中國文化十大品牌人物”等稱號。著有長篇小說：《野狐嶺》《深夜的蠶豆聲》《涼州詞》“大漠三部曲 ”(《大漠祭》《獵原》《白虎關(guān)》)、“靈魂三部曲”(《西夏咒》《西夏的蒼狼》《無死的金剛心》)、《愛不落下》；詩集：《拜月的狐兒》；文化著作：《一個人的西部》《大師的秘密》(全八卷)、《佛陀的智慧》(全三卷)、“光明大手印”系列(全十本)、“雪漠心學(xué)”系列等；文化游記：《匈奴的子孫》《堂吉訶德在北美》《山神的箭堆》等。作品入選《中國文學(xué)年鑒》和《中國新文學(xué)大系》；榮獲“第三屆馮牧文學(xué)獎”“上海長中篇小說優(yōu)秀作品大獎”“中國作家大紅鷹文學(xué)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xué)獎”等獎項，連續(xù)六次獲甘肅省委省政府頒發(fā)的“敦煌文藝獎”，連續(xù)三次獲甘肅省文聯(lián)和甘肅省作協(xié)頒發(fā)的“黃河文學(xué)獎”；入圍“第五屆國家圖書獎”，三次入圍“茅盾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