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去《金閣寺》的最后一面,我停止了思考,也放棄了之前險些難以克制的哭泣的沖動。
盡管三島由紀(jì)夫的描寫精美細(xì)致,以一種無與倫比又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將『概括著各部分的爭執(zhí)、矛盾和一切的走調(diào),并且君臨其上』的美,生動的,剝絲抽繭的,毫無憐惜之情的展覽于世人之前,又親手將其毀滅。雖然在溝口的表述和坦白之中,那些想法和認(rèn)知是如此的荒誕、離經(jīng)叛道又不可思議。
可是不正是那不可理解造就了他的存在,正是那對美的嫉恨令人產(chǎn)生共鳴,道出了多少深藏于人內(nèi)心的黑暗和瘋狂嗎?
我為我心中所存在的希求毀滅的渴望感到顫栗、興奮和久久的悲哀。
溝口的敘述,帶有引誘人深陷的危險和罪惡。金閣的美,則是如此的隔絕人外且極盡殘酷。何以解釋那種將珍貴的物什握在手里,卻又想要拋進(jìn)無盡的深淵令其湮滅的心情?何以解釋身處龐大威嚴(yán)的秩序和莊重肅穆的場合,卻抑制不住的想要破壞想去大叫的狂想?何以解釋面對切實(shí)可見的美好未來卻寧愿要去自踐自毀的妄念?
我看到的是,少年時涌現(xiàn)于心的與世界的斗爭,與自我的困惑。因?yàn)橐姂T了身旁的丑陋,感知著自我的丑陋,以及美到極致的病態(tài)和丑惡,所以必須得用無所事事去尋求寧靜,必須用挑釁來對抗權(quán)威,必須用叛逃來掙脫束縛。
為了可笑的自由,可悲的真理。
需要去懺悔嗎?
需要被寬恕嗎?
生不是值得珍視的,死也不是可怕可惡的。是用鎮(zhèn)靜劑和小刀了卻此生,還是在究竟頂上在大火中為金閣殉葬,都不過一念之間的事。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也不過是轉(zhuǎn)眼間就樹立的信念??v火是蓄謀已久,而最終的發(fā)生好像又帶有太多偶然和沖動。
他差一點(diǎn)兒失敗。
讀《金閣寺》時,思維是承負(fù)了千鈞重量的。背離了理性,希望是絕望,是難以言說的卑微與令人嫌惡。令我印象深刻的情節(jié),不知為何卻是父親那夜合在“我”眼上的大掌,我仿佛能聽見那聲嘆息,能感受到手掌的粗糙觸感,能體會黑暗中被遮蔽的靜默的忍耐。從此母親所獲的,只有來自于“我”的厭惡。
堵上了所有和解的道路,拒絕所有仁慈好意和寬恕,一意走上被憎惡、被審判、被人唾棄的絕路。
唯有如此,方可重獲生之意義,方可自由。
我所看到的金閣寺,超脫了原本認(rèn)知中單純一所建筑的意義。我所見到的三島由紀(jì)夫筆下的語言文字思想,全部充斥著矛盾和悖論。于常理相悖,于道義相悖,于世俗倫理相悖。
可它是錯誤的嗎?
我無法理解,又好似可以理解,一切的感知在仿佛之間。
人類容易毀滅的形象反而浮現(xiàn)永生的幻想,而金閣堅固的美反而露出毀滅的可能性。死與頹廢之間迸發(fā)的生與美,教人如此心神不靈,又為之贊嘆。
能寫出這樣作品的人,最后會選擇用那種慘烈的方式自殺,想來也是天命所歸,理所應(yīng)當(dān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