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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鐵? ? 鍋? ? 浴
? ? ? ? ? ? ? ? ? ? ? ? ? 顧? ? 冰
? ? ? 江南不缺水，江南人愛干凈，但在那個年代，卻極少洗澡。當(dāng)?shù)厝私刑 ?汰，當(dāng)?shù)啬畲?。
? ? ? 那時，城里倒有澡池，叫渾湯。鄉(xiāng)下，一是全年的稻草和麥秸還不夠燒的，二是沒處洗。所以，汰個浴，實在是一種奢侈的追求。
? ? ? 但過年了，總得清爽清爽。離我們村四五里路的程家村，有個浴鍋。每到過年前幾天，附近村子的人，就挑著稻草，拖兒帶女的，去那兒汰浴。從早到晚，通往程家村的小路上，人流絡(luò)繹不絕，很是熱鬧。但是，因為人實在太多了，要等很長時間，才能挨上，等的時間長，洗的時間短，有時，幾天也輪不到。
? ? ? 那是一口大鐵鍋，砌在齊腰高的灶上，鍋子直徑約一丈半左右，圓錐形，鍋臺和灶膛中間，有一堵一人多高的墻，形成一個私密空間。浴鍋只能盛下一個人。等水燒好，就可以下鍋了。你完全不用擔(dān)心燙著，因為，鍋里有三塊木板，二塊墊腳，一塊烏龜形狀，我們叫它烏龜板，墊在屁股下。不過，不能隨意挪動，如果不老實，木板立刻會漂起來，馬上給你顏色看，身體直接碰著鍋子，燙得你半死。汰著汰著，水溫逐漸下降，這時，就要添柴加溫。這要精確把握，尤其是不能燒過頭，假如柴火續(xù)多了，要趕緊抽出來 ，不然，鍋里的人會尖叫著跳出來。每次，我進(jìn)入鍋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我聯(lián)想到在鍋里褪毛的豬。而阿媽每回汰浴后，都會發(fā)熱，還經(jīng)常說腰疼。我不知道，阿媽的病，和汰浴有什么關(guān)連嗎？
? ? ? 據(jù)說，這種汰浴的習(xí)慣來自于御洗。說的是，古代，有一位皇帝，到江南農(nóng)村微服私訪，時值冬季，多日奔波，汗流浹背，奇癢難忍。一日，忽見廟中一口大鍋，靈感頓生，遂命人倒水點火，美美地享受了一番。從此，這鐵鍋浴便恩澤百姓。
? ? ? 那時，一鍋水一次要汰幾十個人，而且，不知道是誰定的規(guī)矩，男先女后，要男的汰完了，才輪到女的汰。男的覺得理所當(dāng)然，沒覺得是什么至高無上，無可動搖的特權(quán)，女的也沒有意識到地位卑微而自慚形穢。但是，在時間的掌握上，不管男女，還算守規(guī)，一人也就三五分鐘，不然，那么些人，怎么汰得完。汰到后來，水成了什么樣，可想而知。不過，打肥皂是鐵定不許可的，好在那時肥皂是緊缺物品，計劃供應(yīng)，也舍不得用來汰浴。我不得不佩服先人的智慧，創(chuàng)造了渾湯這個詞，形象，生動。俗話說，混泥漿水洗白蘿卜嘛。
? ? ? 正如五個手指還有長短呢，有時，也有個別例外的。一次，和尚要去相親，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了塊香胰子，在浴鍋里，咯吱咯吱地汰開了，弄得滿鍋肥皂沫。恰好，串條瞧見了，馬上告訴了他阿媽。公鴨一聽，那還了得。她蹬蹬蹬闖了進(jìn)去，往灶膛里一個勁地加柴，火苗頓時猛竄，心里還直念叼，你不是埋汰我燒勁大嗎？這會兒讓你嘗嘗老娘的厲害。這邊，和尚正沉浸在即將到來的相親的幸福憧憬之中，屋內(nèi)水霧朦朧，壓根沒有注意公鴨的這個毒招，等他發(fā)覺，水溫已急劇上升。公鴨一不做二不休，又猛地抽出烏龜板，和尚燙得嗷嗷慘叫。
? ? ? 那年，我當(dāng)了生產(chǎn)隊長。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村里，也支個浴鍋。但談何容易。
? ? ? 首先，是難買。我找了張書記，他說，縣鍋廠廠長是他朋友，給我寫了封信，讓我拿著信去找他，試試看。張書記的面子還真大，廠里特批了一口鍋，我歡天喜地回到了村里。
? ? ? 接下來，我制訂了一個獎勵辦法，以后，打破男先女后的慣例，誰毛主席語錄背得好，誰勞動賣力，誰斗私批修徹底，誰就先汰。但遭到強(qiáng)力反對，尤其是那個和尚。他最怕背語錄，那回去城里賣蘆靴，在東門就是背不出語錄，沒讓進(jìn)城。
? ? ? 我不好獨裁，只得放棄。但是，我就是想改變那個千古陋習(xí)。
? ? ? 第一天開湯，村里放了鞭炮。小學(xué)班主任談老師也來了。這可是角落村開天辟地第一回。
? ? ? 汰完浴，我送談老師回家。談老師說，牛牛，你是為村里辦了件好事，但還沒辦好。我好生詫異。她說，你今年18了吧？小伙子了，你應(yīng)該懂了，女性的生理特點，與男人不同，這樣男先女后的習(xí)慣很不衛(wèi)生，她們很容易得婦科疾病。我知道生產(chǎn)隊柴草緊缺，不可能男的一鍋，女的一鍋，更不可能一人一鍋，真難為你了。
? ? ? 談老師的話，隨后得到了應(yīng)驗。幾天以后，和尚老婆高燒不退，急送縣醫(yī)院，診斷是婦科什么炎，引起什么，要影響生育。
? ? ? 于是，我趁熱打鐵，一步到位，規(guī)定每次汰浴，女先男后，幼先老后。大家一致通過，和尚再也不反對了。
? ? ? 那年，我們還特別汰了一人一鍋。那是菱花出嫁的頭一天，我特許狗叔嬸單獨燒了一鍋水，就讓菱花一個人汰，她可以抺香皂，也不必顧忌時間，放心地汰，隨意地汰，痛快地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