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臨睡前，楊忽然把心里的疑惑提了出來。他說，騰沖說大不大，說近也絕不近，為什么偏偏那邊會有這樣一個專門招我們的活？更奇怪的是，對方連車費都愿意包。聽起來像是好事，可好得有些過頭，反而讓人產(chǎn)生懷疑。

他這么一說，我也跟著起了疑心。是啊，哪有這么巧的事？我們剛從瀘沽湖回來，正發(fā)愁沒錢，對方就立刻遞來一個工作機會，還主動說包車、包安排。怎么看，都像是特意沖著我們來的。

可疑惑歸疑惑，真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我們又沒法裝作沒看見這條路。那時候的我們，手里沒有多少錢，身上卻還有一大把時間。要說真有什么能被騙走的，其實也并不多。于是想來想去，我們還是決定去這一趟。哪怕它帶著些不明不白的意味，我們也想去看一看。年輕時的人，大概總會對未知抱著一點僥幸，也會把冒險當成一種可能。

返回麗江后的第二天，我們又重新背上包，只是這一回，目的地從“回去”變成了騰沖。

“你們快點，就等你們了?！?/p>

和仇天碰上頭以后，他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就是催促。我們明明不算來得晚，可看他的樣子，倒像全車人都已經(jīng)在等我們。

仇天長著一張很有記憶點的臉，眉眼里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愁苦，看著不像壞人，卻也不讓人輕易放下心。他戴著一副眼鏡，遠遠看去，甚至有點像個斯文人，可真走近了，眼鏡又和他的神情有些不搭，反而讓人更覺得此人復(fù)雜。

“你們?nèi)齻€就是最后一波，趕緊上車?！?/p>

他說完便開始清點人數(shù)。那是一輛中巴，座位不多，車里也沒有坐滿，算上我們，大概十來個人。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心里都明白，這一趟去騰沖，本不在榮最初的旅行計劃里。可人一旦走在路上，很多路線就不是出發(fā)前能完全寫好的。

過了一會兒，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站到前面，像是負責帶隊的助理。他個子甚至比榮還高，在人群里特別顯眼。

“大家聽我說一下?！彼_口時語氣很熟練，“從這里到騰沖，大概五百多公里，路上要開八個小時左右。大家都把安全帶系好。中途會安排休息，午飯的時候也會統(tǒng)一給大家發(fā)盒飯。”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xù)補充：

“這次去騰沖，預(yù)計待一周左右。有幾個注意事項，先提醒大家。第一，騰沖離邊境比較近，大家不要隨便越界；第二，當?shù)孛耧L民俗和你們原來待的地方不太一樣，尊重就行?！?/p>

這些話聽上去倒都像是很正常的出行提醒，可問題在于，他說了半天，關(guān)于我們到底要去做什么工作，卻還是一句實的也沒有。

榮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

“請問一下，我們具體過去是做什么工作？”

那高個子年輕人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很自然地把問題又推了回去：

“具體內(nèi)容，到時候找你們各自的對接人了解。你們?nèi)齻€的對接人是仇老大，下車以后直接跟著他就行?！?/p>

聽完這話，我心里的疑惑不但沒減少，反而更重了幾分。車這時已經(jīng)開出麗江有一段距離，窗外的山路一段接著一段，我們也已經(jīng)沒法再輕易回頭。某種意義上說，這大概就是青春里常見的那種沖動：你明明感覺前面有不確定，甚至有風險，可因為年輕，因為總覺得世界還留著許多可能，于是還是愿意往前走。

這算不算一種無知，我其實說不好。我只知道，那時候的我們，對未來天然抱著一種不肯輕易退后的勁頭。哪怕前方真有什么坑，我們大概也會想先走近看看。

“等到了休息的地方，我們還是單獨問問仇老大吧?！睏畹吐曊f道。

“對?！蔽乙哺c頭，“至少得先弄清楚，具體是干什么的?！?/p>

“我其實也一直有點不安?！睒s壓低聲音說道，“昨天我還專門給王哥回了個電話，問他到底是什么工作。他就跟我說，大概是操作電腦、打電話之類的活，說是年輕人比較合適，因為年輕人懂電腦?！?/p>

“那聽起來好像還行?！睏钌陨运闪丝跉?，“至少不像什么特別危險的事?！?/p>

“話是這么說，但還是得留個心眼?！睒s的語氣很認真，“如果真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勁，我們就想辦法跑。錢能不能賺到是其次，人先得是安全的。再說了，對方還包住宿，這一點我也一直覺得怪。什么工作會這么周到？”

“也許就是集中住在一起，好管理吧?！蔽抑荒茼樦乱痪?。

“怎么越想越像上了賊船。”榮半開玩笑地笑了一下，“算了，就當是一次冒險。”

車繼續(xù)穿梭在山川與河谷之間，窗外的植被也慢慢和麗江那邊不太一樣了。綠意更濃，空氣像也更濕一點。可這種變化，我一時又說不出究竟差在哪里。人坐在車里，心卻始終懸著一根線。越往騰沖靠近，那種未知帶來的困惑，反而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