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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寫作【暗涌】+【不一樣】之不知道
一
陶靜失蹤了,海城市立圖書館沒有收到她的辭職信。作為一個圖書管理員,陶靜的工作沒那么要緊,可對認識她的人來說,陶靜很神秘,不能輕易得罪。圖書館員工,無論老人還是新入職的,沒人不知道陶靜的事兒。陶靜還在試用期時,因為犯錯,被當時的主管科長訓(xùn)斥回了家。可第二天科長就遭到館長的親自過問,明令被告訴,惹誰不好,非要惹陶靜。幾年過去了,圖書館的領(lǐng)導(dǎo)職員走馬觀花地換,可陶靜像是一個被遺失在角落里的貴重花瓶,誰都知道她,可誰也不敢碰。許多天沒有看到陶靜的人,主管科長開會時隨口問了一句,陶靜人呢,大家面面相覷,才意識到陶靜似乎快一周沒來上班??崎L當場給陶靜打電話,無人接聽。科長找處長反應(yīng),處長找館長反應(yīng),館長也愣在原地,一名員工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影響不好,館長不得不報警。
來負責處理這件事兒的警察叫董良濤,他對陶靜也算有點認識,但也僅限于見過一面。他第一次見陶靜是半年前,在他同學(xué)許君亭的葬禮上,陶靜是許君亭的夫人。董良濤看到陶靜第一印象是柔弱蒼白,黑衣黑裙,只露著脖子以上的白,她低著頭,不看人,只是機械地向前來吊唁的人致謝。董良濤跟陶靜握手,兩手碰觸到的一瞬間,陶靜下意識地抖了一下,董良濤感覺只握到了陶靜指尖的冰涼。
董良濤去陶靜的辦公室了解情況,發(fā)現(xiàn)陶靜的同事對她私人生活的了解還不如他。一起工作了幾年的人,好些人竟然不知道陶靜結(jié)婚了,與董良濤對許君亭私生活的了解差不了多少。
許君亭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他們從小住一個家屬院。既然住在一個院里,彼此父母的優(yōu)秀不相上下,但是父母培養(yǎng)的下一代就各不相同了,董良濤屬于那種只要不談學(xué)習(xí)成績,哪兒哪兒都好的類型,而許君亭卻是好得無懈可擊,他和許君亭做同學(xué)一直到高二上學(xué)期。兩人關(guān)系說不上多好,但也不壞,董良濤身邊朋友多,許君亭跟著他們,也能玩到一起。許君亭成績好,但他對董良濤這樣的差生也沒有什么偏見,只要是學(xué)習(xí)上的問題向他請教,他都耐心解答??啥紳傆X得許君亭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一家人相比家屬院里的其他普通家庭太優(yōu)秀了,他們注定不屬于那個家屬院。果然,高二下學(xué)期,許君亭跟隨他升職的父親轉(zhuǎn)到了更好的學(xué)校。
高考結(jié)束,董良濤參了軍,后來退伍轉(zhuǎn)業(yè)做了刑警。他聽說許君亭考上了一流大學(xué)的一流專業(yè),走的是專業(yè)學(xué)術(shù)道路,碩博連讀,國外留學(xué),回來在海城大學(xué)做了最年輕的教授。兩個人雖說在一個城市,由于長時間不聯(lián)系,也就沒了交集。兩個月前,高中班長聯(lián)系董良濤,說許君亭去世了,好歹同學(xué)一場,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去送送他,班長問董良濤去嗎。董良濤心里訝異,問班長怎么突然就去世了,班長的信息也不全,只說是家里失火了。
董良濤到許君亭家吊唁,才知道不是他家里失了火,而是許君亭侍弄花草的溫室著火了,許君亭在溫室里太投入,沒來得及跑出來。許君亭的家在市郊一處幽靜的別墅區(qū),房子雙層,有一個小院,院子角落著火的玻璃溫室沒來得及收拾,狼藉一片。一樓正廳設(shè)著靈堂,正中中間擺放著許君亭遺像,他戴著眼鏡,年輕精干,謙謙君子的模樣,董良濤心里覺得惋惜。再看許君亭的夫人,柔柔弱弱,形單影只地站在那里,與許君亭的父母隔著一段距離,更顯得楚楚可憐,董良濤跟她不熟,只能是表面上的客套??擅鎸υS君亭的父母時,董良濤仿佛回到了過去,看著憔悴的老兩口,董良濤難抑心里的感慨,親切地喊著叔叔阿姨,說著安慰的話。董良濤的母親拉著董良濤的手,哭著說不相信兒子就這樣走了,她念叨著許君亭是被人害死了,讓董良濤查一查。許君亭的夫人湊過來輕聲提醒婆婆,好多人看著呢,這樣說影響不好。許君亭的母親根本不理媳婦的話茬,只是拉著董良濤的手一個勁兒地說兒子死得不明不白,當初不聽話,如今落到這樣的田地,老兩口一輩子用在他身上的苦心算是白費了。董良濤安慰許君亭母親,說他和許君亭是同學(xué),若他真是被害死的,他一定好好查。
說不清楚是不是許君亭母親的話起了作用,或者職業(yè)使然,董良濤吊唁完出門,竟然拐進了那間燒壞的玻璃溫室。不足二十平米的面積,溫室頂棚用四塊玻璃蓋板拼接起來,狹小的空間彌漫著燃燒過后的焦糊味道,陽光透過玻璃蓋板照射下來,即使室外溫度零下,溫室內(nèi)讓人感覺周身暖洋洋的。溫室里放著三個花架,花架上的花因為燒灼,損傷大半,偶有幾株成活的,由于無人打理,也變得萎靡不振。董良濤仰頭看溫室的頂棚,能望見天空。前幾日剛下過一場雪,陰冷處的積雪還未融化,今天晴暖,向陽處的積雪開始消融,雪水堆積在溫室的頂棚上,董良濤看到溫室玻璃蓋板正中間汪著的雪水,風(fēng)一吹有些晃動。溫室門是鋁合金材質(zhì),門鎖還是那種老式的,固定的螺絲有些松動,門鎖有些歪斜,董良濤下意識去摸一摸。
“我先生進溫室侍弄花草,喜歡把自己反鎖在里面,不讓人打擾,他說一個人安靜待著很享受??隙ㄊ瞧鸹鹆?,他沒注意,等反應(yīng)過來,向門口逃跑門又鎖著,沒能出來?!?/p>
冷不丁的說話聲,董良濤抬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陶靜已經(jīng)站在溫室門外說話,她正看著董良濤,泫然欲泣。
“那天我真不該出門,我若在家,也不至于這樣。你看這把鎖,不知道他臨死之前,為了求生,怎樣慌張,門鎖晃動成這個樣子。當初我就不同意在家建溫室,總覺得不安全,可他死活不聽。若知道這樣,我就該攔著他?,F(xiàn)在我不能想,心疼。”
陶靜撫著胸口又走近了些,她的手也觸碰到門鎖。董良濤安慰她節(jié)哀。問溫室怎么突然著火了呢?陶靜手指著角落處,說那里備有一個小爐子,許君亭擔心冬天溫度低,嬌嫩的花草死掉,要生火。一定是他點火的時候不小心,引燃了周圍的干草。董良濤順著陶靜指的方向走過去,扒開那些雜物看到了一個外表有些生銹的鐵爐子,他伸手去鐵爐子里摸一下。陶靜哀傷地說:
“聽他們說你是警察,你是不是也信我婆婆的話,認為我家先生是被人害死的。她一向不喜歡我,我們結(jié)婚她也反對。她總覺得我家先生優(yōu)秀,不該娶我這個沒上過大學(xué)的山里人,她甚至擔心我們生出的孩子基因不夠好。哎……我說這些干什么呢,人也活不過來。倒是我,先生沒了,婆婆恨不得我離開這個家,我又該去哪里呢?!?/p>
董良濤仿佛沒聽見陶靜的話,只是一味地仰頭看著頂棚。他問陶靜這間溫室是怎么建起來的,陶靜愣了一下,告訴董良濤,是許君亭自己聯(lián)系人安裝的,許君亭的朋友她不認識。董良濤看一眼陶靜,陶靜說他們兩個人一開始就說好了在家彼此尊重個人的私人空間,不互相打聽個人的私事。陶靜無奈一笑,說可能正因為她對許君亭婚前的不了解,許君亭知道她婚后也不會干涉太多,才決定選擇自己做妻子吧。董良濤客氣地朝陶靜一笑,跟她道別。董良濤離開許君亭的家直接去了單位。
二
陶靜沿著唯一的山路,來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站在野草叢生的村口,夕陽照著凋敝破敗的石頭房子,溫暖懷舊,陶靜心里升起一種安定踏實感。她朝自家的老屋走去,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不知道從哪里沒頭沒腦地跑出來,嚎哭著朝陶靜撞過來,陶靜閃身躲開,看到孩子身后追著一個老太婆,趿拉著鞋,拿著根棍子,口里罵著孩子??吹教侦o,攆孩子的老太婆剎住了腳,瞇縫著眼盯著她看。陶靜笑著不說話,努力回想眼前的人是誰,她不確定地喊一聲“大娘”,老太婆扔掉手里的棍子,松弛黧黑的面皮皺起來,眼里發(fā)出渾濁驚訝的光。陶靜說自己的名字,老太婆遲滯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問她怎么回來了?陶靜說回來家歇一段時間。老太婆問陶靜知道她家的事兒嗎,開始絮絮叨叨地說:
“老大出門好好的人,讓沈信誠那混小子開車撞死了。都說沈信誠賠了一大筆錢,夠孩子花半輩子,可誰見過一分錢。倒是給我孤老婆子留下一個拖油瓶,沒爸又找不到媽,這以后可咋過喲。老二家兩口子見我烏雞眼似的,也不信我的話,明里暗里問我賠他哥的錢在哪里?老天爺呀,我但凡見過一毛錢,就讓我這老婆子不得好死?!?/p>
陶靜聽著心酸,只能尷尬地站著,她認出了眼前的老太婆是張學(xué)富的娘。張大娘已經(jīng)不復(fù)當年干凈利落的模樣,花白稀疏的頭發(fā)掛在頭上,淺灰色的外褂上撒著斑斑點點的污跡,她擦眼淚抬起的手背上,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憔悴擊垮了她的精氣神,她的眼淚和她的話一樣多,無能為力的陶靜也跟著她掉淚。張大娘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埋怨自己話多。
陶靜回到自己家收拾,老屋子常年不住人,陶靜只能先將床鋪拾掇出來,將就著今晚能睡下,明天再仔細打掃一下。張大娘過來看陶靜,滿是灰塵的屋子沒處下腳,廚房里也冷鍋冷灶,招呼陶靜先去她家吃飯。陶靜難為情地拒絕,張大娘一把拽過陶靜的手,夾在胳肢窩拉著就走。陶靜只得跟上,張大娘的話很密,陶靜插不上嘴,只能聽她說。她說現(xiàn)在村離攏共八戶人家,全是像她一樣的老人,年輕人都不回來,她夸陶靜出去這么多年還想著回家來看看。她問陶靜出去外面,可見過張學(xué)富,聽說他們在一個地方。陶靜說城市太大了,各人忙各人的事情,見不了面。張大娘又問陶靜她就這樣回來了,她婆家愿意?陶靜欲言又止,她說她丈夫死了,張大娘驚訝。陶靜說年初家里起火燒死了。張大娘嘀咕,難怪陶靜突然回來,這么多年兩個人也沒個孩子。她突然抬頭,心疼地看著陶靜,問她是不是婆家攆她了。陶靜說沒有。
深夜,陶靜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地從床上坐起來,漆黑里抱著膝蓋蜷縮一團。她夢見了許君亭在大火里向她求救,她什么也沒做,許君亭的面孔變得猙獰,與火焰融為一體,魔鬼一樣鋪天蓋地向她撲過來,陶靜似乎感覺到烈火的灼熱,驚恐中冷汗直冒。她不敢再睡,拉開吱扭作響的屋門,初秋深夜的寒氣讓人打顫,陶靜想透透氣。她走出屋門,坐在院子里冰涼的石墩上,冷讓人清醒。
看著身邊的老屋,陶靜唯一感到慶幸的是自己修葺了老家的房子,就算走投無路,也讓自己還有個去處。她想到自己的突然失蹤,會不會讓婆家人覺得她卷款潛逃,可她回來什么也沒帶,除了自己的一個行李箱。十年前從家里離開時,她孑然一身,如今再回來,依舊一個人。也不知道這十來年她在外面混了個啥。陶靜望著對面的石頭院墻,若心里能安穩(wěn)些,今后就在這個從小長大的小村里隱居起來也不錯,她厭倦了大城市的喧囂,那些人的自私自利,自以為是,讓她的心早已面目全非。她不求別的,只渴望過一種平靜而踏實的日子。能如愿嗎?她也不確定。她好像天生就是漂泊的命,一生下來就無所依傍。對于父母雙親,那不過是她從別人口里聽到的一個名稱,她最初記憶停留的地方,是奶奶花白的頭發(fā),干癟的皺紋,還有她絮絮叨叨的嘴,她不停地重復(fù)埋怨著養(yǎng)兒不防老,有了媳婦忘了娘的話。后來懂事了,陶靜知道了自己的父母為何消失不見。她的母親是買來的媳婦,生下她之后,忍受不了生活的貧苦,偷偷離家出走了,父親為了找老婆,也走了。陶靜五歲之前,她記得奶奶哄她,等她爹娘回來,她們就能過上好日子。十歲的時候,爺爺走了,奶奶的謊話不知道是自己說煩了,還是她不想再欺騙陶靜,她對陶靜父母的埋怨變成了咒罵,她讓陶靜以后不要找他們,就當他們死了。就算找到了,先要把巴掌甩他們臉上。萬一哪天碰上兩個沒良心的要飯找到她門口,陶靜也不要認他們,趕緊躲遠一點,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奶奶想的這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出去的這十多年,陶靜偷偷找過她沒良心的父母,沒找到,她也沒碰到登門跟她要飯的人。倒是奶奶臨死都沒盼來兒子,她看著陶靜,不能言語的嘴巴微張,呼哧呼哧地喘氣,拉著陶靜的手閉上了眼。十七歲的陶靜徹底沒了依靠,她得想法自己養(yǎng)活自己。村里人說,閨女年齡到了找個婆家,過生活比兒子容易??商侦o還沒到找婆家的年齡,況且她也不想嫁人,至少不能嫁到村里。學(xué)上不成了,她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二十歲之前,陶靜主要的工作是餐廳服務(wù)員,端菜撤盤洗碗掃地。有一天她手滑摔了一摞五個盤子,被老板扣了當月的獎金。一氣之下,陶靜不干了,她想換一種工作,至少不再圍著飯桌轉(zhuǎn)。她去了一家理發(fā)店,專門給人洗頭。許君亭來理發(fā)的時候,輪到陶靜接待。老板給她們說過,要多和客人聊天,通過聊天,發(fā)現(xiàn)客戶的興趣點,想辦法留住客戶在店里長期消費。陶靜以前的工作不需要跟人聊天,她不擅長這個,她下了很大的決心,開口跟許君亭說第一句話,本來躺著閉目養(yǎng)神的許君亭睜眼看了她一眼,陶靜忽然滿面緋紅,按在許君亭太陽穴上的手一使勁兒,許君亭皺眉,陶靜立馬松開手道歉。許君亭反而笑了,他問陶靜第一次干這個,陶靜說是的。她又問陶靜哪里人,為什么不讀大學(xué),陶靜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經(jīng)歷告訴了許君亭。就這樣許君亭成了陶靜的客戶,但凡來理發(fā),首點陶靜。
有了許君亭這個大客戶保駕,陶靜的銷售月績不錯,她約對象沈信誠去吃點好的慶祝,竟然在牛排餐廳碰到了許君亭?;ハ嘟榻B一下,許君亭又知道了沈信誠還在餐館幫廚,跟陶靜是戀人,陶靜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許君亭反而大大方方地夸他們倆努力有拼勁兒,將來在這個城市一定會有一席之地。他甚至為陶靜和沈信誠介紹夜大的課程,鼓勵他們再去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若能獲得一個自學(xué)考試的文憑,將來找工作也會好一些。陶靜把許君亭的話放在了心上,她心里讀書的熱情被點燃,她羨慕有學(xué)問的人,而許君亭正是陶靜羨慕的那種人,她覺得能認識許君亭是上天給的福分。陶靜去夜大報了名,并告訴沈信誠,沈信誠不相信,他說許君亭這樣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大教授,偏偏對陶靜這個什么都不是的陌生人好,肯定有目的,他提醒陶靜別中計了。兩個人為此發(fā)生了針鋒相對的爭吵,巴不得下一秒就分道揚鑣。陶靜心情沮喪了一個月,她跟沈信誠不怎么聯(lián)系,沈信誠也不主動聯(lián)系她。陶靜氣消了,再打電話給沈信誠,沈信誠說他已經(jīng)離開海城市,讓陶靜不要找他,他說陶靜值得更好的,他配不上陶靜。突如其來的分手無異晴天霹靂,陶靜想不明白,她覺得自己太可憐了,連沈信誠都不可信。想極端了,她覺得自己活著都是多余,可又沒勇氣去死。每天強打精神去上班,下班回到出租屋陷入無盡的悲傷與痛苦里。夜大開課了,陶靜為了不浪費錢,不得不去上課。
兩年的堅持沒有白費,陶靜還真拿到了自學(xué)考試的??莆膽{。許君亭說讓陶靜做她女朋友,陶靜以為他在開玩笑,根本沒當回事兒,抱著讓客戶滿意開心的想法,還順著許君亭的話往下說。許君亭又鄭重重復(fù)了一遍,陶靜緩了一下神,脫口而出他們不配。許君亭說陶靜真封建,什么年代了還迷信門當戶對那一套。陶靜問許君亭看上她啥了,許君亭說喜歡一人是沒有理由的。陶靜說她得想想,她自己心里清楚,沈信誠說他配不上陶靜不過為了找個分手的借口,可陶靜配不上許君亭是真的。然而,愛情是迷幻的,沒等到陶靜想明白,許君亭的愛情已經(jīng)將她沖擊得頭昏腦漲。周圍人的起哄、羨慕、嫉妒,讓陶靜的心也變得飄忽,她答應(yīng)了許君亭。陶靜覺得像做夢一下,灰姑娘的故事讓自己碰上了?不知不覺中,她也開始說服自己,這一切自己值得,她年輕漂亮,善良上進。她相信她命里會有貴人相助,而她的貴人就是許君亭。她又想她之前人生的不幸是環(huán)境造成的,只要給她一個好環(huán)境,她做得不會比任何人差。與許君亭的相遇,就是讓她未來的生活變得更好。陶靜確信自己就是那個可以從此改命的天選之人,果斷嫁給了許君亭。盡管許君亭的父母對她不滿意,但只要許君亭愛她,陶靜覺得這只是時間問題,況且許君亭給她承諾,結(jié)婚后兩個人有自己的房子,不會跟父母住一起,陶靜心里的底氣更足。誰又能想到,許君亭英年早逝,陶靜不但成了無依無靠之人,還要背負著人心叵測的惡意揣測,許君亭死得蹊蹺,她貪墨了許君亭的巨額家財,陶靜覺得人真可笑。
天快亮了,陶靜想了許多,心事反而更重了,她起身回屋。
三
審訊室內(nèi),沈信誠又被傳喚,對面坐著董良濤,他盯著沈信誠的目光凌厲威嚴??吹缴蛐耪\坐下,直接開門見山:
“認識陶靜嗎?”
“不認識,從來沒見過?!?/p>
“我來告訴你,陶靜是許君亭的妻子,她這周失蹤了。說來奇怪,我昨天在她工位的垃圾桶里撿到一張廢紙。上面寫著你沈信誠的名字,先罵你罪有應(yīng)得,又寫了一句對不起。沈信誠,我告訴你,你最好老實些,別玩什么花招。”
“好吧,我坦白。陶靜是我前女友。在許君亭娶她之前,我們談過一段。這兩年我發(fā)跡了,成了許君亭生意上的合伙人,她來糾纏過我,我沒怎么搭理她。我把許君亭害死了,她可能在為自己的行為懺悔?!?/p>
“陶靜去了哪里?”
“董警官你也是搞笑,許君亭那么有錢,房產(chǎn)到處是,她老婆隨便找個地方貓起來,我怎么知道。你這話問我,不覺得奇怪嗎,我一個被抓進來的人,天天被你們看著,難不成我還能把她藏起來。況且我已經(jīng)認罪了,我是殺害許君亭的兇手,他老婆不見了這事兒怎么也賴不到我頭上?!?/p>
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沈信誠被押送回去。董良濤走出審訊室,心里悶悶的,他總覺得許君亭被害案里還有隱情,看似一切順理成章,兇手緝拿歸案??蓛词终J罪也忒快了,似乎就是有備而來。像沈信誠這種好不容易讓自己人生有了起色的人,難道最終想要的結(jié)果就是為了實施犯罪。還有作案動機,沈信誠說許君亭對他進行敲詐,他忍無可忍,才想著將他殺害,可縱觀沈信誠的發(fā)跡史,許君亭是沈信誠在這個城市重要的人脈,沈信誠如此做,無異于殺雞取卵,得不償失。還有后來的車禍肇事,沈信誠說為了滅跡,可相比許君亭的被殺案,直接車禍肇事的作案手法,似乎太過粗糙,與之前謹慎高明的手法完全迥異。就算心里疑竇叢生,但辦案要講證據(jù)。董良濤這次來審問沈信誠,完全是憑直覺,他自己也沒多少證據(jù),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萬一從沈信誠這里問出點什么呢。結(jié)果也看到了,沈信誠的話無懈可擊,反倒顯得董良濤有些幼稚。
董良濤邊想邊往辦公室走,身邊的小徒弟一聲咋呼,他不由回頭,剛警校畢業(yè)的小徒弟正拿拳頭對著一個跟他年齡不相上下的小警員比劃。董良濤問怎么回事,小徒弟不忿道:
“他們一群天天坐辦公室的人,辦案知道個屁啊,亂嚼舌根,說師傅你天天圍著許君亭的案子不撒手,就是為了讓許君亭當權(quán)的父親高看一眼。這些人心思怎么這么齷齪,他們?nèi)糁滥恪?/p>
董良濤攔住小徒弟的話,淡定道:
“咱們辦案講證據(jù),但更得堅守心中公平公正的道義,不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嘴是別人的,咱們管不著他們怎么說,但咱們自己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爭一時口快,解決不了問題?!?/p>
跟小徒弟一起的那個小警員不好意思拍自己嘴,連連跟董良濤道歉,董良濤擺擺手。小徒弟還是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教訓(xùn)著小警員:
“你聽見了沒,你已經(jīng)是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了,不是長舌婦,以后要專心提高業(yè)務(wù)技能,別再亂嚼舌根了?!?/p>
小警員皺著眉對著董良濤的小徒弟,有氣不能撒,只說一句:
“你給我等著,下次擼串,再喊你我改姓?!?/p>
董良濤和小徒弟一起笑,等小警員離開,小徒弟也問出了心里的疑問:
“師傅,許君亭的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你還要查,難不成要翻案?”
董良濤沒有回答小徒弟的話,他也是憑十來年的工作經(jīng)驗,總感覺這案子沒到底,至于哪里不對,他也說不上來。他得從頭到尾把案子再好好捋一遍。
確定許君亭被人謀殺,是他家溫室頂上的玻璃蓋板。當時董良濤就覺得怪異,玻璃上的積水怎么會汪在中間一處,除非玻璃上有坑。董良濤回到局里,立馬帶人去將溫室頂棚的玻璃蓋板拿回來,果不其然,每塊蓋板的中間都是凹陷的,平常根本看不出來,只有下雨,或者雪水融化的時候,能看到那個凹陷處的積水。而這樣的玻璃板,在長時間的日光照耀下,相當于一個凸透鏡,尤其是北方降雪初霽的大晴天,氣候干燥,雪水堆積,陽光直射,凸透鏡可以使陽光匯聚在一點,形成焦點,焦點處的溫度迅速升高,低矮的溫室內(nèi)足以引燃茅草枯枝。董良濤特意去查了許君亭去世前的天氣,初冬一場大雪過后,天氣響晴了四五天。既然溫室頂棚的玻璃板是人為特制的,那就從安裝玻璃溫室的工人入手,這并不難查。董良濤查到了一個叫張學(xué)富的安裝工人,張學(xué)富是臨時工,干活沒有固定的地點,董良濤找了他一兩天。感覺快要找到他的時候,張學(xué)富凌晨一點在他與工友蝸居的不遠處出了車禍,肇事者逃逸。由于張學(xué)富居住的地方偏僻,監(jiān)控存在漏洞,很難鎖定逃逸車輛。但董良濤憑著過硬的偵察技術(shù),根據(jù)現(xiàn)場留下的車轍痕跡和附近的監(jiān)控,經(jīng)過反復(fù)比對、摸排,先從當時有可能過路的車輛入手,再到車輛型號,最終鎖定了五個目標嫌疑人,再一一登門核實,確認兇手就是沈信誠。
沈信誠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他跟許君亭合伙做生意,許君亭越來越貪得無厭,他就想把他處置而后快。沈信誠還補充一句,不要小看他沒讀過書,就覺得他想不到這個辦法。他這兩年跟許君亭這樣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至于害張學(xué)富,他是沈信誠的老鄉(xiāng),幫許君亭安裝溫室,沈信誠首先想到的熟人就是他。但是在安裝頂棚的時候,張學(xué)富竟然憑借經(jīng)驗,看出了門道,還跟沈信誠說玻璃頂棚弄成這樣不安全,當時被沈信誠搪塞過去。許君亭死后,沈信誠認為事情會悄無聲息地過去。不料想許君亭死亡的秘密無意中被前來吊唁的董良濤發(fā)現(xiàn)了。張學(xué)富首當其沖成為他認為最可能威脅的自己人。那天晚上他本來找張學(xué)富讓他回老家避避,可張學(xué)富卻用此事要挾沈信誠,獅子大開口,沈信誠迫于無奈答應(yīng)了他。上車準備離開時,越想越氣惱,沖動之下開車朝張學(xué)富撞去。沈信誠帶著董良濤去了張學(xué)富被拋尸的地點,是海城市郊外一條湍急的河流,尸體早已不知被沖到哪里。
沈信誠歸案,許君亭的死得以真相大白。許君亭的父母來找董良濤,對他表示感謝。許君亭的母親已經(jīng)沒了許君亭葬禮上的怨憤,她語氣淡然,話語中幾次強調(diào)兇手就是沈信誠,許君亭若知道,地下也該瞑目了。董良濤又破了一個要案,正義得到彰顯,挺圓滿的結(jié)尾。董良濤大可不必再糾結(jié),可許君亭的夫人無緣無故失蹤了,又讓他看到那樣一張字條。這些事件有沒有聯(lián)系?董良濤正想得入神,手機響了,是許君亭母親的電話。她說陶靜心情不好,這段時間出去度假了,忘了跟單位請假,他們老兩口已經(jīng)給單位招呼過了。董良濤這里也不要覺得事情多嚴重,陶靜心情好了,自然就會回來。董良濤問陶靜去哪里度假,許君亭的母親說理解董良濤的職業(yè),但度假是個人私事,陶靜不想讓人知道,董良濤就不要再追問了。董良濤答應(yīng)著掛斷電話,心中的疑惑更甚,這是巧合嗎?
四
來這個小山村,不屬于公費出差,董良濤沒告訴任何人,在一件已經(jīng)證據(jù)確鑿的案件上瞎折騰,純粹沒事兒找事,但董良濤干事情不是一個稀里糊涂的人,何況這是關(guān)系人命的刑事案件,馬虎不得。他重新梳理許君亭的案件,發(fā)現(xiàn)沈信誠和陶靜來自同一個地方,就是董良濤現(xiàn)在來的這個小山村。他不解的是,沈信誠和陶靜兩個人不管是老鄉(xiāng),還是戀人,說明他們一開始就很熟悉,但在案件調(diào)查過程中,兩人都否認彼此的存在,要不是他無意間發(fā)現(xiàn)陶靜寫的那張字條,沈信誠也不會承認兩人曾經(jīng)的戀人關(guān)系。安裝工人張學(xué)富是沈信誠的老鄉(xiāng),那他一定也認識陶靜,他去陶靜家干活,陶靜怎么會不知道,但陶靜一直說的是到她家從事溫室安裝的工人她一個也不認識。還有溫室里的那個小鐵爐,董良濤摸過根本沒有柴草燃燒過的痕跡,可陶靜卻說溫室著火是許君亭點燃爐火引起的。分明是熟識的人卻否認,還說著誤導(dǎo)警方的話,到底隱藏了什么?董良濤想到了這個深山里的小村,他決定來一趟,也許在這里能找到些信息。
董良濤與陶靜看到對方的瞬間,兩人愣住了。陶靜好像知道董良濤會找到這里一樣,平靜地說了一句:
“董警官到底還是找到這里來了?!?/p>
董良濤說聽說她去度假了,陶靜說董警官也這么勢利嗎,難道覺得這小山村不配來度假?董良濤語塞。陶靜話頭一轉(zhuǎn),笑著熱心提議他暫住張大娘家,與陶靜家的小院僅一墻之隔。陶靜說現(xiàn)在這個小村里,董良濤只認識她,她得幫忙。住張大娘家離得近,有什么需要,隨時找她。董良濤為陶靜的友好表示感謝。
村子太小了,關(guān)于陶靜與沈信誠的過往,隨便拉一個人,都能說一個八九不離十。陶靜當初離家去外面打工,就是沈信誠帶的。她跟沈信誠好上了,是沈信誠沒良心先甩了她,誰知道陶靜有本事,轉(zhuǎn)頭就找了個大教授。沈信誠后來發(fā)跡想去找陶靜,陶靜哪還瞧得上。不管后來沈信誠和陶靜誰先糾纏誰,說明他們兩人就沒斷過聯(lián)系。
董良濤到陶靜家里找她,想確認自己的猜想。他說陶靜嫁給許君亭是為了過上好生活,可沈信誠回來了,兩人舊情復(fù)燃,結(jié)果被許君亭知道了,陶靜就和沈信誠就串謀,殺害許君亭,兩人好雙宿雙飛。陶靜沒有回答,鄙夷一笑。問董良濤她突然失蹤,是不是許君亭的父母給他打過電話不讓他追查了,兇手就是沈信誠。董良濤驚訝,問陶靜怎么知道。陶靜忽然大笑,她說許君亭的父母比任何人都擔心董良濤查到真正的兇手。沈信誠是兇手,許君亭就是英年早逝的教授。若查到真正的兇手,許君亭就算死了也會身敗名裂,許君亭的父母不管是為了死去兒子的體面,還是為了活著的他們的臉面,他們都得維護。董良濤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真正的兇手就在他的面前。他問陶靜為什么這么做?陶靜什么也沒說,淚水滾落而下,帶著狠絕的神情,抬手在董良濤面前解上衣扣子,董良濤嚇得后退,不敢睜眼看。一陣窸窣的脫衣聲過后,傳來陶靜哀婉的聲音:
“董警官不看看嗎?”
董良濤瞇著眼睛掃過面前正半裸的女人,一瞥之下,他瞪大了眼睛。陶靜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扭曲交錯的疤痕,觸目驚心,像四處蔓延的藤蔓,從肋骨下方繞到后背,又從后背蜿蜒至胸前,在那些凌亂錯綜的傷痕中,又點綴著被灼傷的疤痕。陶靜問董良濤還要看下身嗎?董良濤讓陶靜穿好衣服,他內(nèi)心的震驚還未平靜。陶靜的聲音已經(jīng)傳入耳內(nèi):
“這些傷都是我的丈夫許君亭留給我的。無數(shù)個深夜,我孤立無援的時候,他將我綁起來,用鞭子抽我,用煙頭燙我,肆意凌辱我。他為了面子,只折磨我不被人看見的地方,你看我的脖子、手臂,修長光滑,那上面的每一個毛孔都站立著一個體貼愛護妻子的好丈夫形象,荒唐嗎?董警官抓過無數(shù)罪犯,我就問這樣禽獸不如的變態(tài)該不該死?”
“你可以通過合法途徑解決。而不是觸犯法律,將自己也搭進去?!?/p>
“董警官怎知我沒有通過法律手段自救,只是那條道路早被許君亭和他家擁有的權(quán)勢切斷了,我走投無路。你知道許君亭當初為何娶我,他了解了我是來自偏遠地方的孤女,我沒有靠山,他認定了無論怎樣欺負我,我只能忍受。就算他的父母反對我,看不起我,他也不在乎。他娶了我,在世人面前,還為自己樹立起拯救灰姑娘的白馬王子人設(shè),多諷刺啊。我無數(shù)次想死,可許君亭不讓,我得活著,再找一個像我這樣能夠肆意折磨的人多難呀。就在我快要溺死的時候,我又見到了沈信誠,我以為自己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我試著反抗,結(jié)果招來許君亭更大的報復(fù)。他罵我是不知廉恥的蕩婦,不要覺得沈信誠是什么好人,他當初拋棄我,是因為許君亭與他做了利益交換,他才有了今天的功成名就。我不相信,去質(zhì)問沈信誠,他痛哭流涕向我懺悔,我心死了。原來我自己是這么不值一提,我墜入無盡的深淵,看不到未來的路,既然注定要在黑暗里茍且,那就讓那些背叛我、傷害我的人付出代價。我要殺死許君亭,可我不能跟沈信誠翻臉,我還需要他的幫忙。我向沈信誠哭訴、示弱,向他訴說許君亭對我的施暴,我要讓他內(nèi)心對我懺悔的憐憫徹底被激發(fā),他同意幫我。溫室建成后,只要晴天許君亭進去,我就滿懷希望出門,卻一次次失望歸來。我告訴自己要有耐心,我靜靜地等待著自己內(nèi)心的邪惡開花結(jié)果的那一天。學(xué)富哥是個意外,我沒想到他來我家干活,竟然憑經(jīng)驗知道了凸透鏡的原理。董警官在我家仰頭看溫室玻璃蓋板,我第一個擔心的就是學(xué)富哥。那天晚上找他的是我和沈信誠兩個人,我給他一筆錢,想讓他先回老家避一避,我沒想到忠厚老實的學(xué)富哥不但道破了我的秘密,還借機敲詐勒索我,他說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得養(yǎng)家,可他要的那些錢,我付不起。我徹底被激怒,人怎么可以這么可惡,為了利益,不顧一點情義。我想到了自己被身邊人當做交易籌碼,一次次被欺負的痛苦。心頭的不甘與怒火,讓我開車撞向了學(xué)富哥。沈信誠做了這輩子在我看來最有良心的事兒——讓我迅速離開了案發(fā)現(xiàn)場?!?/p>
“沈信誠為你頂了罪,不管怎么審問,他從來沒有提起過你。”
“董警官難道天真地認為沈信誠是為了所謂的情義,為我頂罪嗎?他是為了他自己的家。沈信誠被抓后,我知道他一定會供出我,一個為了利益背叛我的人,沒有多少信義可言。我害怕自己被抓,就去找許君亭的父母。他們不滿意我這個兒媳,那是他們不知道自己兒子的惡行。我脫下衣服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沈信誠必須認罪,要不然他們死去的兒子會連帶活著的他們遭人唾罵,他們家的名譽和地位都要受損。他們看著我氣憤又無可奈何。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揚眉吐氣,許君亭沒想到,有一天他加諸我身上的傷痕會成為要挾他父母的利器,我很滿意不可一世的他們有苦說不出的樣子。哈哈哈哈……許君亭的父母權(quán)衡利弊,只得想方設(shè)法讓沈信誠認罪,因為我知道在他們權(quán)勢和利益的重壓之下,沈信誠不認都不行。我想自己最大的失誤就是私自離開單位,許君亭給我找的工作很清閑,我習(xí)慣了獨來獨往,隨心所欲。長久以來享受著誰也不敢輕易得罪我的巨大優(yōu)越感,讓我疏忽大意了。我又不是不回去,我只是心里煎熬,想回來平靜一下。誰知偏偏這次被人看見了,還報了警,又讓董警官碰上了,看來什么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注定逃不脫?!?/p>
董良濤沉默了,他心里五味雜陳,從警十多年,他第一次為自己一意孤行的行為感到慚愧,他同情罪犯,這是不應(yīng)該的,但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陶靜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她問董良濤是不是好奇為何自己之前藏了那么久,現(xiàn)在卻要坦白。董良濤看向她,陶靜望著屋外說道:“這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依靠。我的出身很不幸,可我也想做個好人,我知道害人是不對的。我以為自己回來就能獲得平靜,可我錯了,我的心每天依舊在煎熬,看著學(xué)富哥的母親和孩子,我更覺自己罪孽深重。我曾在心里許過一個愿,若有一天警察找到了這里,我就坦白。說來董警官可能不信,好幾次夜里我從夢中驚醒,都盼著警察快來,沒想到還真等來了。就讓一切都結(jié)束吧,明天我會跟董警官回去。”
董良濤說感謝她的支持配合,陶靜還是那個凄然的笑容,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流下,董良濤不敢直視,匆忙離開。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董良濤還未從睡夢中清醒,張大娘已經(jīng)在院里哭喊起來: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小靜沒氣了呀。”
董良濤抖摟上衣服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陶靜家里。陶靜穿戴得整整齊齊,平躺在床上,嘴角含笑,她身邊的桌子上放著安眠藥的瓶子,瓶子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董警官收!董良濤拆開信封,信紙上是娟秀的字跡:
董警官,我不能跟你回去,這是我早就想了無數(shù)遍,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結(jié)局。我不想做壞人,可我也做不了一個勇敢的人。我害怕自己被抓起來后,還要被人圍觀,我的屈辱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不想再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無數(shù)不認識的人評頭論足。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自私,許君亭的罪惡不能昭告天下,可是我什么都沒有,那樣的罪惡我試過了,我斗不過。我管不得別人了,我只能讓自己去償還自己欠下的罪孽。
最后,我對董警官還有個請求:如果可以的話,就把我埋在爺爺奶奶的墳頭邊上。外面的世界讓我害怕,還是這里讓我心安點兒。實在不行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钪鴽]那么重要,死了又有什么要緊呢。
好幸福呀!我終于可以平靜了,再也不受欺負了。
董良濤合上信,忍著心底的情緒,他讓張大娘去張羅陶靜的身后事。他心里堵得慌,一個微不足道的陶靜算得了什么,這個世界不會因為她的消失而停留一秒,一切照舊,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