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在這里居住了數(shù)十年。
我只需閉上眼，腦中就會如同放電影一樣，會看到這里的路由青石板變成柏油路，這里的樹由常青的香樟樹改作了愛落葉的不知名的樹，還有，這里的每一幢房子的人來人去……
他們所有的變遷轉(zhuǎn)換，都如發(fā)生在昨天一樣。
老街上的樹，現(xiàn)在都是近十年來的新種的樹種。它們愛落葉，每逢春夏秋冬季節(jié)交替，總愛在落滿一地的黃葉后，再換上新裝。舊日這里種的是香樟樹，數(shù)十年前，也沒有人意識到香樟的價值，衣櫥里樟腦丸的味道，足以讓人對它卻步。如今，這漫天飛舞的黃葉讓我覺得了一絲的蒼涼。
老街的兩旁是舊式的三層小洋樓，在樹蔭的掩映下，用一排仃伶的腳撐起了一排排的騎樓，樓上面都有著拱形的門窗，襯著淡黃色的墻，如若在雨天，飛舞的黃葉中，那《金粉世家》里的冷清秋似乎就會撐著傘迎面而來。
兩旁的商鋪門面也很可愛，到現(xiàn)在幾乎都沒有作過大的改動。棋牌室、跌打館、香燭館，還有一間叫藏珠樓的，是專門做舊物收藏的，隱隱散布其中。你如若步行經(jīng)過，好奇地對里面張望，會看見幾個穿斜襟布衣，燙短發(fā)的阿婆在搓麻將，有的還在抽著煙?？匆娔銖埻哪抗?，會對你笑著調(diào)皮地吐個煙圈，讓你窘得立馬縮了回去。
可路的盡頭也在這，一個分叉路口很快就出現(xiàn)在面前。向左？還是向右？左邊依舊是透著舊味的老區(qū)，右邊，已是燈紅酒綠的繁華之地。人生，有時候的選擇便如同站在這岔路口。
而我不過是在尋覓舊日的記憶罷了。
岔路口依舊是一棵樹也沒有的。在記憶中，這里也不曾有過一棵樹。我站著的路口，其實是一片低洼地。往日的夏天，只要一場大雨，這里的積水便會漫過小腿。若是一場暴雨后，這里便會被泡成澤國，菜葉和各種垃圾會浮在水面，有時還會浮著被淹死的老鼠。
盡管水很骯臟，卻絲毫影響不了孩子們玩水的心情。他們穿著涼鞋，卷起褲腿把水弄得稀里嘩啦地響。大人們卻在抱怨，一個個拿著水瓢，忙著把進了家門的水舀出去。
幸好，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幾個小時后，這里的水便會退去，在陽光拂照下，一切水的痕跡很快便會消失得蹤跡全無。
如今，水淹的情景很少了，兩邊的民居也都改作了商鋪。原來坑洼不平的路面早已鋪上了瀝青，變得筆直平整。
我轉(zhuǎn)向了左邊，進了小巷，小巷的盡頭有一個長長的斜坡。穿過了那個陡峭的坡，是我那舊時的家。
樓下的大榕樹依然亭亭，低垂的樹根在風(fēng)中搖擺，似在向我招手。隔壁樓地下的小狗阿旺看見了我，隔著防盜網(wǎng)便對著我奔來，快樂地搖著尾巴。
原來，它們都是記得我的。
我手忙腳亂地開了樓梯門。門，像以前一樣在身后發(fā)出吱吱的響聲，戛然而緩緩地關(guān)上。
我緩緩地往上爬，耳朵卻在竊聽著各門各戶在門后傳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二樓的阿姨大聲地斥責(zé)著調(diào)皮的小孫子。
三樓的大叔應(yīng)該出去賣菜了，家里沒有聲息。
四樓的阿公在阿婆的嘮叨聲中，一如既往地做著拍手運動，發(fā)出清脆的拍掌聲。
五樓，六樓，七樓的那幾對夫妻這個時間應(yīng)該在上班，也如常的靜悄悄。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又似乎有所改變。
我掏出門匙，打開了家的大門，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空蕩蕩的房間，忽然有些緊張，我怯怯地對屋子里小小地喊了聲:“我回來了！”
家具早就搬空，陽光照著空蕩蕩的屋子，溫暖，卻也透著寂寞。我把它們拋棄在了身后，轉(zhuǎn)身走向上了樓頂。
樓頂這個我們曾經(jīng)的樂園，已然一副頹敗的樣子。葡萄架上的藤蔓已經(jīng)干枯，松松地纏在架子上；那曾經(jīng)野蠻生長的夜香花，也如葡萄一樣，褐色的莖上沒一絲綠意，了無生氣地趴在屋頂。爛漫的繡球花不見了，百步飄香的白玉蘭不見了，那絢麗多彩的杜鵑花不見了，就連那歲歲年年都長出小桔子的桔樹，也不見了……
曾經(jīng)生機勃勃的園子，如今滿園只余枯枝敗葉，只剩下塵與土。一點悲傷的感覺慢慢地涌上了心頭。過去，似乎已無希望地一去不復(fù)返了。
我把落在地上的葉子收拾到花盆里，看著花盆里的土已經(jīng)變得堅硬，我忍不住把它翻了一遍，又細細地澆上了水。黑硬的土塊和干枯的藤蔓沾上了水，空氣似乎變得有點朗潤了。
我想，也許，以后有人會買下這房子，新來的人也會喜歡在上面種上花草或者蔬菜吧？若是不愛……也罷，總有東西是勉強不得的，隨他吧。但，若他看見這般繁盛的樣子，閑暇時僅要勞他來回抬幾桶水，澆灌一下，便會滿園春色。我想，他也會是歡喜的。
也許，我的些許努力，加上跟著到來的春天的潮濕，這沾滿塵的樹兒花兒也許會在春天里重生。
人，突然開始有點恍惚，又想起了以前一下大雨，水便會漫沒整條小道，大人們埋怨著，孩子們卻歡快地玩著水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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