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書

何嘉文入學以來，第一次收到信是在運動會后不久。來信的是表弟朱瑞良。雖然寫信這種方式早就已經(jīng)被信息時代所淘汰，但是在學校中，還是風頭不減。

嘉文收到信，心中大喜，臉上難得綻放出笑容，急忙拆開看個究竟：

嘉文兄：

展信悅！

多日不見，不知你近況如何，心中甚是掛念，遂來信問安。我亦雜事甚多，無暇寫信，望各自安好，切勿掛念！

對了，不知淑嫻近況如何，我給她寫了封信，無奈不知道她在哪個班級，只好煩請你轉(zhuǎn)交。萬勿推脫，萬分感謝！

說了不少了，就暫時先寫到這里吧。

弟瑞良

PS:一定要記得轉(zhuǎn)交哦!

何嘉文看著這不文不白、狗屁不通的信，哭笑不得。本來以為會有什么兄弟情深的感人話語，眼淚都準備好了，誰知竟只是讓自己當郵差！他顛了顛手里給陳淑嫻那封信，一股淡淡清香立刻撲鼻而來。嗯，分量還真足。自己女朋友在幾班都不知道，還談什么戀愛，再說了，不知道難道不會打電話問嗎？玩兒什么神秘。真他媽沒勁！何嘉文在心里暗罵了一句。

陳淑嫻是朱瑞良的女朋友。初中時，兩人是同班同學。那時候，陳淑嫻是校播音員，成績又好，而且父親還是小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公司開遍全省，所以她一直是學校的風云人物。至于朱瑞良，被老師稱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典型代表，除了臉長得還過得去，并沒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特質(zhì)，成績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后來中考失敗，不知托了什么過命的關(guān)系進了一所大專院校。與此同時，陳淑嫻靠自身的努力考入了鯤鵬中學。

雖說，從外表來看，一個俊男一個靚女倒也說不出什么，可是一想到這樣優(yōu)秀的女孩子竟然也是外貌協(xié)會，真叫人大跌眼鏡。想到這，何嘉文忿忿不平。

陳淑嫻的教室在另一層樓。何嘉文臉皮薄，也拿不準淑嫻認不認識朱瑞良的這個表哥，在門外踱來踱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幸好，上課鈴響了，嘉文攔住一個正往教室沖的女生，請她代轉(zhuǎn)。

剛把信交出手，何嘉文就有點后悔了，一個是后悔沒親自把信交到陳淑嫻手上，有負兄弟所托，另一個則是睹信思人，想起當初自己寫給席若的那封信，繼而后悔當初錯過了那個可愛的姑娘。他一直覺得，寒窗苦讀十多年，不談場戀愛太吃虧了，如果遇到心儀的女孩，就該大膽而熱烈地去追求才對。

當然，這只是他的自我勉勵，動真格兒的他沒這個膽量。席若是中國傳統(tǒng)美女不斷發(fā)展最終成型的淑女，是古典美女和當代靚女的最完美結(jié)合。這是他對席若的定義。那時他情竇已經(jīng)開了一年，一直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只每節(jié)課上有意無意向席若那邊瞥幾眼。若是運氣不好，四目相對，他就最先窘回來。那是何嘉文最忐忑的一段時間，他受不了她不卑不亢的眼神。

何嘉文做的最大膽舉動，是給席若寫了一封信，雖然他信里表示只想跟她做普通朋友，還是被席若當做情書處理掉了。一開始，何嘉文以為是席若收的情書太多，心思敏感了，后來才知道，她名花已有主，所以野草自然難容。知道這個信息的時候，何嘉文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不是恨自討沒趣，而是后悔出手太遲。

何嘉文認為一見鐘情不是真正的愛情，所以堅信他對席若三年的鐘情應(yīng)該是愛情無疑。至于為什么錯失了好機會，他也做了分析，問題不在于有沒有膽量，而在于自己是否有吸引席若的地方，抑或說席若對他有沒有好感，如果沒有，那么自己貿(mào)然出擊只會讓自己難堪，到時候朋友都做不成。

呸！本來就不是朋友。想到這里，何嘉文不勝悲夫！

鯤鵬中學每周五上午第四節(jié)課是閱讀課。來圖書館閱讀的大多是高一新生。畢竟賈校長說過，高一是基礎(chǔ)，高二是關(guān)鍵，高三大決戰(zhàn)。高二和高三的前輩們處在關(guān)鍵決戰(zhàn)階段，來者很少。當然，這句話在初中也有一個同樣的版本：初一是基礎(chǔ)，初二是關(guān)鍵，初三大決戰(zhàn)。

何嘉文給陳淑嫻送了一趟信，感覺心塞得要命，信步來到圖書館，強迫自己把心情平復(fù)下來。雖然天氣炎熱，但進去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埋頭苦讀。他隨便抽了一本，坐下來漫不經(jīng)心瞟著。

這圖書館翻修了幾次，唯獨設(shè)備始終不肯更換，沒有空調(diào)也就罷了，風扇竟然也紛紛罷工。每一個來看書的人，都做了充分準備，唯獨何嘉文是臨時起意，熱起來像千萬只螞蟻在身上爬。嘉文正要離開，一陣幽香隨風飄過來，令人心曠神怡。這個味道是他熟悉的，他抬起頭，尋找香味的來源，看見席若正坐在不遠處，低頭品讀著。

何嘉文大吃一驚。他剛才還為這個女孩煩惱，此刻她就出現(xiàn)在眼前，是老天有意的安排嗎？還是天下真有這等巧事？

席若抬起頭，看到了已呆住的何嘉文，報以一個大大的微笑。

何嘉文肌肉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打個招呼。他自我安慰一番，人家都沖你笑了，不過去太沒禮貌了，便鼓起勇氣坐了過去。

“你也來看書嗎？”見何嘉文在身旁坐下，席若問道。

“嗯?！奔挝囊粫r竟不知如何是好。

“看的什么書？”

何嘉文早已不記得自己拿的什么書，只得把封面撐開，一整本展示在席若面前。

“《百年孤獨》，是本好書?？献x這種書的人不多，你還挺有心的。”席若夸道。

何嘉文在心里說，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本來無心讀書，經(jīng)席若這么一夸，感覺真的好像對這本書產(chǎn)生興趣，有了要讀一讀的沖動。

“你呢？讀什么書？”何嘉文反問。

席若早已將心思轉(zhuǎn)回到書本上，淡淡應(yīng)了一句。

何嘉文隱隱約約聽到書名好像是《愛情詩選》，心想，女孩子到底還是女孩子啊，即便是美女加學霸，在內(nèi)心深處跟普通女生也是一樣的。

看到席若專注的樣子，嘉文深受啟發(fā)，也埋頭看起書來。不過，還是忍不住不時偷瞟幾眼。席若將書翻得飛快，只一會兒，已經(jīng)翻了幾頁。何嘉文驚嘆于席若的閱讀速度如此之快，自己也鬼使神差加快了速度，走馬觀花看了半天，也不知讀的什么。

到下課時，席若已經(jīng)將手中的詩選讀完一遍，而何嘉文那本厚厚的大部頭完全沒有什么進展。

見席若起身離開，何嘉文趕緊合上書，關(guān)切地問道：“讀完了嗎？”

“嗯?！毕魯[了擺手上的詩集，“好了，我要回家了，你慢慢看吧?！?/p>

何嘉文看到席若那本書上赫然寫著《艾青詩選》，頓感無地自容。

“我也不看了，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我送你吧?！焙渭挝牟恢膩淼挠職狻?/p>

“不用啦，我家就在學校旁邊，自己回去就行了。”席若回身給何嘉文一個燦爛的笑容，“拜拜?！?/p>

嘉文喃喃地說出“拜拜”二字，席若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視野中。他愣了一下，跑到窗邊，看到席若正和一個帥氣男孩并肩走著，恨不得馬上從窗戶邊一躍而下做自由落體，一種莫名的失落襲上心頭。

何嘉文吃過午飯，剛回寢室，白樂天突然一臉媚笑貼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白樂天神秘兮兮地遞了一張折了的紙過來，討好般地說：“兄弟，幫哥們兒看看這文筆還成嗎？”

“什么？你一個學霸讓我給你看作文？”何嘉文一邊反問一邊展開讀了起來：

穎：

展信快樂！

第一次給你寫信便用這樣親昵的稱呼，多少有些冒昧，望見諒！

自從踏入鯤鵬中學校門的那一刻，我便注意到你。我永遠忘不掉軍訓時你的貼心，校運會時你的溫柔，還有學習時你的專注。今天，就算被你拒絕，我也要大聲地告訴你：我喜歡你。

這是一封情書。

“呦，還挺復(fù)古?！焙渭挝囊贿叞研湃亟o白樂天，一邊打趣地問，“你寫情書，給我給你看什么呀？”

白樂天道：“你不是有經(jīng)驗嘛！”

“我有什么經(jīng)驗？”

“裝，還跟哥們兒裝。”白樂天慍怒道，“上午你不是跑去給美女學霸送情書去了嗎？他們都瞧見了。我聽說，陳淑嫻看完你的情書，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了？”

“變得面頰緋紅，顧盼神飛……”白樂天一邊說，一邊擺出一副千嬌百媚的樣子。

“打住，那情書不是我的，我那是幫別人送的?！焙渭挝囊魂噽盒?。

白樂天有點不悅，道：“哥們兒，沒意思了啊?！?/p>

說罷，又把那封情書張開伸到嘉文面前，諂笑道：“后面才是正題，快幫我看看寫的怎么樣?！?/p>

“平時，你不這樣啊，今天怎么這么多話說?！焙渭挝拇蛉に?。

“少廢話，那是你們不了解我?！?/p>

何嘉文將視線轉(zhuǎn)回到信上：

就在上次運動會的時候，我為你寫了一首詩，一直帶在身邊不敢給你，今天我要鼓起勇氣，將這首詩送給你，我要告訴你，你就是我的夢，我的熱情，我的理想。

夢

過去是一場夢

未來也是一場夢

過去的夢

如冷月廖寂

燃不起熱情的火焰

未來的夢

如噴薄的朝陽 萬丈光芒

激動人心的理想

何嘉文看完，感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摩擦了一下手臂，問道：“這詩是你寫的？”

白樂天嘿嘿干笑了兩聲，道:“我哪有這水平啊。池田大作的?！?/p>

何嘉文也不知道到底是詩人的名字叫池田大作，還是一個叫池田大的詩人作了這首詩，反正聽白樂天的口氣應(yīng)該是個大人物，便頷首露出欣賞的微笑。

“怎么樣？”白樂天急切問，“這樣的文筆，能搞定許穎嗎？”

“你要追的是我們班許穎？”何嘉文大吃一驚。白樂天天天喊著天涯何處無芳草，結(jié)果竟然吃窩邊草。

白樂天抿著嘴點了點頭。

“嘖嘖嘖，可惜了?！焙渭挝钠擦似沧?。

“可惜什么？”白樂天追問。

“以那丫頭的那幾個文學細胞，未必能體會你這一片深情?！焙渭挝囊荒樛锵У卣f。

現(xiàn)實又狠狠打了何嘉文一巴掌。許穎作為數(shù)學課代表，雖然文學細胞不多，但有一顆向往文學的心。出于對那首詩的無限喜愛，順帶連白樂天這個人也接納了。當然，那些“貼心”、“溫柔”的馬屁也功不可沒。沒過兩天，許穎就給白樂天回了信：

白樂天：

展信蜜如糖，甜到太平洋！

收到你的信，我高興了好一陣子。我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給你回信，我們現(xiàn)在正處在學習的基礎(chǔ)階段，希望我們能夠在學習和生活上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讓我們一起為美好的明天而奮斗！

許穎

白樂天沒想到會一蹴而就，心中大喜，果然甜到了太平洋，常常跑到女生宿舍樓下，向上高呼“相看兩不厭，只有許穎啊”。然后，換來“神經(jīng)病啊”“腦子有屎啊”這一頓臭罵，他也滿不在乎，哼著小曲兒一溜煙跑掉。

自從戀上許穎，白樂天像換了一個人。大出何嘉文意料，這已經(jīng)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白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