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閘北安慶路由河南路始到浙江北路止,總共1000米左右。
沿安慶路往浙江北路走,過康樂路,就是我的出生地”永慶里”。
這一地塊動遷了。
上海的居民居住區(qū)叫弄堂,現(xiàn)在叫小區(qū)。每個弄堂取的名字大都吉利富貴,比如”永福里””尚賢坊””德興里””同樂坊””步高里””高壽里”……。
下圖這樣的弄堂房子是老式的歐州式樣。在美國,他們把這一式樣的房子叫”殖民地式”,細細地看,就看出來它們在細節(jié)上有許多不地道的地方。
窗楣上的花飾簡單了,用的材料也不那么純正,像是拷貝出來的東西。這一點,就像足了上海原先是法國租界的那些街區(qū)的房子,我在上海和澳大利亞就曾住過這樣的房子。

安慶路是老街區(qū),看上去老舊了,但保留了上海老弄堂所有的功能和風情。鄰里隔壁都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誰家有親眷朋友鄰居們都煞煞清。生活在那個年代,都不知道什么叫”隱私”

安慶路上靠近康樂路有一個很大的菜場。從我家永慶里穿過來走5分鐘就到了。每天買菜都在這里。
今天我走過這條路。

已經(jīng)面目全非了。

永慶里后弄堂出去是安慶路,前弄堂是天目東路。
走進弄堂口。鐵門歪斜著,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精神。

每間石庫門都敞著門,每家門口都空無一物,活像死人的禿頂。

永慶里在當時是屬于質(zhì)量結構比較好的弄堂房子,大弄堂橫向還有比較寬暢的小弄堂。前客堂的人家可以在天井門口的空地上閑坐乘涼,后客堂和樓上人家都在灶披間后門做市面(活動)。
上海的弄堂房子,熱鬧是有時間段的,中午和傍晚是最熱鬧的。那是燒飯辰光。東家的草頭菜飯西家的干煎小黃魚香氣互竄,味道混搭;6號里外婆的梅干菜燒肉是江浙一帶出生的上海人最饞的大菜。
午后,陽光越過天井,剛抵到又越過去了,整個弄堂安靜下來,這時方顯出石庫門房子的清靜與整潔。

整潔,安靜,這是弄堂房子的后門。

竹桿上晾著的衣服,灶披間腌篤鮮的鮮氣……。待下班人回來,粥已溫,湯正好。

現(xiàn)在居民都搬走了,丟棄的物品有交疊的陰影,像是古老的靈魂出現(xiàn)在面前,用它們僅存的一絲力氣,緩緩的告訴你,這里也曾經(jīng)擁有的人間煙火。

這就是我出生的家了。二樓亭子間,也曾是我結婚的新房。

永慶里8號,我的父母親在這里結婚成家生下我,我在這里出生成家生女兒。

門鎖著,推不開。
其實,不用進門的。閉著眼睛,我都能穿過四家人家合用的灶披間,右拐上十級木樓梯,再小拐上三級樓梯,就是二樓的朝北亭子間。
這個亭子間37年前是我的婚房。我在這里住過四年,樓梯邊墻上漏雨留下的斑駁,樓梯頂上懸掛著前樓柏兄姆媽腌的咸肉,那帶著腌臘的蛤喇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寫到這里,突然想起了一段與亭子間朝北窗子有關的往事。
結婚時先生還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改革開放后第一批恢復高考的77級學生),亭子間只有10個平米,窗前的桌子既是飯桌也是他的書桌。晚上做完作業(yè),他就把書本資料課堂筆記放在桌子上。
第二天起來,發(fā)現(xiàn)桌子上的書本筆記資料不翼而飛,睡前關上的窗戶大開。
小偷從水落管攀爬到二樓亭子間窗口,把桌子上東西偷走了。
先生大怒,心疼他的課堂筆記再也無法彌補。
家里其他物品都沒少。
八十年代初還沒有裝防盜窗的說法,先生買來了粗狀的鐵絲,將窗口大力橫貫,看是極難看的,好歹是”亡羊補牢”了。

居然被我找到了弄堂里的那口井。
上海的夏天高溫溽熱,朝北的亭子間下面就是灶披間,一棟房子四家人家四只煤氣灶都在里面燒飯,把亭子間蒸得到處是燙的,到晚上也涼不下來。
夏天的傍晚上海人家是很忙的。
女主人要燒夜飯,要擦涼席,要拖地板,要給孩子們洗澡,還要洗衣服。
灶披間的水龍頭只有一個,大家都要用,就有了嘰咕,有了搶奪的意思。后樓阿嫂在洗孩子尿布,水龍頭開得大了,濺到了正在燒菜的前樓柏兄娘的煤氣灶上,”儂做啥啦,龍頭開得來嘎大,小人的屎布水都濺到我菜里來了”,想洗菜沒搶到水龍頭的柏兄娘趁機發(fā)泄自己的不滿。
我其實也急著淘米燒飯,看這樣子,也不爭了。
拎著家里最大的塑料桶去離家不遠的后弄堂井里打水。
井邊有塊開闊地,打水的人很多,圍著開闊地用桶著排隊,各色各樣腳桶,鉛桶,塑料桶排成一長溜。
穿著短衣布衫赤腳拖著塑料拖鞋的的年輕女人們都是相熟的,立成一圈,家長里短說話。上海話發(fā)音注重技巧,舌頭跳動頻繁而靈巧,口型運用集中在唇部和下巴,語音變化豐富,上海女人說上海話,自有一種天生的伶牙俐齒,透著一種嬌俏,這便是純正的上海話了。
現(xiàn)在有大量的年輕人加入上海,自栩新上海人,也學了一口上海話,粗聽是很像的,細聽,轉(zhuǎn)彎落角硬槍槍的,說不利嗦了。
我一邊排隊,一邊聽她們說話。
井水清凌凌的,涼沁沁,每到夏天,井邊都有住在附近的居民去打井水用。男人們爭先搶著打水,他們將綁了麻繩的鉛桶反撲下井,待井水漫入桶內(nèi),即刻大力拉起,灌進井旁各家排著隊的桶內(nèi),有水濺起,井邊的人都濺一身,引來女人們的尖叫,”要死了呀,嘎梁(上海人對帶眼鏡的人起的綽號),把我衣服都濺濕了”,拉桶的嘎梁越發(fā)的來勁了,一桶桶的井水和著上海閑話被吊上來,倒進各色桶里……。
大桶的井水拎回家,西瓜綠豆湯冰鎮(zhèn)下去,黃金瓜冰鎮(zhèn)下去,毛巾浸下去,撈起來,擦去滿身汗水。再去打一桶擦涼席,拖地板……。
天暗了下來,起風了。亭子間在井水的撫摸下,也涼了下來。

安慶路366弄的均益里的建筑是洋務運動重臣盛宣懷于1910年建造的,有101幢中式石庫門,屋頂采用中國傳統(tǒng)斗拱風格,被列為第三批上海市登記不可移動文物。

婚后一年,我們有了女兒。
剛入夏,我把她放在后門口,讓她困在竹塌上,女兒才二個月,朝天躺著,小手含在嘴里,嘴里咿呀著,眼睛看著弄堂上面那一方天空,有一群鴿子掠過,她手舞足蹈,差點滾下來。
隔壁6號里阿姨走過來,把一條毛巾蓋在孩子的小肚子上,”再熱的天,肚皮上也要蓋東西的噢!”
三層閣孃孃坐在竹塌旁,拿著大蒲扇,在女兒的旁邊扇著風,”阿芳,儂篤定燒飯好嘞,小人我?guī)蛢z看了嗨”(上海話,幫你看著小孩)。
一轉(zhuǎn)眼,女兒會走了,我在灶披間燒夜飯,她就在后門口弄堂里走來走去的玩,我抬眼看到她蹲在水溝旁看麻雀琢食。
大人們都在灶披間燒菜。突然,客堂間阿姨問”你女兒呢?”,”在看麻雀呢”,
前樓柏兄姆媽正在教我攤荷包蛋,”荷包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要用到7種調(diào)料嘞”,柏兄姆媽擅長燒上海本幫菜,我燒菜的基本功,就是從她那里學來的。
”孩子沒在門口呀?”客堂間阿姨說,我丟下荷包蛋就往外跑。
后門口弄堂里不見女兒的身影。
頓時,整個弄堂的人都跑出來了。隔壁頭爺叔,平時不大講話的,丟下正在燒的飯菜,帶著幾個人跑出弄堂到天目路大馬路上去找,另外幾個鄰居到火車站候車室去找。我像瘋了一樣到處亂找。
那時上海新客站還沒有建造,北站火車站是上海主要的火車始發(fā)樞紐。永慶里就在火車站斜對面,如果壞人把女兒帶上火車……。
正當眾人六神無主時,隔壁頭爺叔抱著孩子回來了。
媽媽在燒飯,沒人玩,兩歲的女兒想去弄堂口等爸爸,走呀走呀,走出了永慶里的弄堂,就是天目路大馬路了,大馬路上人來車往的十分熱鬧,孩子沒了方向,弄堂口右面貼隔壁是個郵局(現(xiàn)在還在),就走了進去,郵局阿姨見她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就問她,你家大人呢,女兒嘴里說著”我去接爸爸”,其它的也問不出來。阿姨就讓她到柜臺內(nèi)玩。
隔壁頭爺叔就這樣在郵局里幫我找到了孩子。
眾鄰居散開,繼續(xù)回去燒菜。
我含著一包淚,忍著,沒有掉下來。
數(shù)十年后,當年差點走失的女孩已經(jīng)定居國外。
”如果被壞人帶上火車……”我像祥林嫂一樣嘮叨著當年的那場驚悚。
”幸虧那時沒有人販子”當年那個要去接爸爸的女孩說。

前樓是石庫門房子最好的部位,朝南一排窗,如沒有加層搭建三層閣的話,空間更加敞亮。

最原味的里弄,最原始的上海風景。


失去了窗的框,像掙大了的四只黑眼睛,空洞,無神。
歲月不居,能將萬物碾為塵土。

有人說,石庫門里弄房子是上海的符號,這一上海特有的民居形式,烙印著千千萬萬上海人的生活,沒有弄堂,上海是不完整的。
腦中回憶的碎片不斷拼湊,回到過去也好,都好像在這個遲滯不前的年記,提醒著自己,還存在著,沒有失去。
二月下旬了,冬和春在角逐,把冬落在紙上吧,再熬一熬,春就來了。
? ? ? ? ? ? ? ? ? ? ? ? ? 2017.2.22于上海
文圖/靜芳 ? ?圖/部分來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