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聽聞過九尾狐嗎?
她提著輕紗羅裙墜入人間夜色,
她雙眸迷離將人類埋進欲望漩渦,
千年修煉之后,她生長出九條尾巴,
但仍然沒有真心,
沒有人愿意把真心交給妖,
可沒有真心便無法理解真愛,
縱然她與再多的人親密無間,
也無法彌補這個遺憾,
然而,有一天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一身是傷,白衣染血似紅梅妖嬈地綻放在雪中,好看的面容透著幾分蒼白的絕望。
他說,聽聞九尾求一顆主動獻上的真心,他愿意給。
她問他所求何事。
他答,求忘記一人,求長生千年。
此事不難,她按照他的要求,取走了他一段記憶,九尾瞥了一眼,不過是一個青梅辜負竹馬的庸俗故事,也值得他為此跳崖?
他們赤身相對,她尖利的爪剖開他的胸膛,取出那顆令其垂涎不已的心,即使是抓在手里,也在強而有力地跳動著。
她迫不及待地將它納入身體。
而后,她自斷一尾,果真如約賜了這男人千年壽命,還順便修復了他滿身的傷痕。
后來,她輾轉(zhuǎn)塵世,想尋覓一位良人,來品味這一顆真心所帶來的真愛之情,卻一直無果。
不過旅途中,她卻屢次在不同的地方,遇見那個男人。
他舍棄真心后,獲得人世最痛快極致的逍遙,嘗遍人間美色,卻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對那些前來糾纏不休的美人淡漠至極,無半分憐惜之情。果真是應(yīng)了一句話,人若無心近乎妖。
于是她便喚他無心,他對這名字,也樂得接受。
他們商量結(jié)伴同行,他想仰仗她的強大妖力,她則看中他的處世之道。
相伴十年,她依然沒有找到那個人,但是她最不缺時間,十年對于她這種可活千萬年的妖來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這日,九尾去找無心,剛到他房門口,只見一位絕世美人賴在房中不肯離去。
九尾淡然一笑,將身子隱于回廊,卻聽得那女子聲淚涕下地表白自己的一片真心。
那真情意切讓九尾都有些動容,然而無心只是甩了甩衣袖,毫不留戀地大步走出門,見到九尾后微微一愣,邪魅地笑了一下,便當著那女子的面吻住了九尾,吻完后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薄唇。
接著他回過頭冷笑地對那女子說,真心在我這里,是最無聊最可笑的東西,姑娘還是省省吧。
說完無心大笑著出門去了,九尾知道他是要去找酒喝,十年間,他的生活習慣她全部記得一清二楚。
不知站立了多久,九尾察覺嘴角略有咸味,她摸了摸臉,不知何時有淚落下。她想起不知哪個凡人說過的一句話,心若一動,淚落千行。
她知道自己愛上這個人,這個把真心丟給了她再也沒有了心的男人。
她知道他沒了心,不可能再愛上任何人,可偏偏又不甘心。
果然,無心知道后,回應(yīng)的她的,只有不盡地冷嘲熱諷,甚至與她立下賭約,賭她永遠不可能得到他的真情。
她用盡讓塵世那些男子沉淪的招數(shù),他不為所動。她不甘心,她憤怒不已,她找到那個曾對無心糾纏不休的女子,誘惑她把她的心自愿換給了無心。
人與人之間的換心之術(shù)雖然簡單,若非雙方自愿也是很難成功,然而他的身體,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那顆所謂的真心,寧愿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刨心割肉之痛,也不肯融合。
失敗三次之后,那顆心終于喪失了活性,漸漸枯萎。
九尾失落了很久,而眼看著傷好后的無心依然是我行我素的逍遙自在,她如鯁在喉,痛不能言。
有趣的是,世人不屑自愿把心奉獻給妖換取好處,女人卻可以輕易地就將心送給男人。聽聞九尾散播關(guān)于無心將無藥可醫(yī)的謊言,又一位女子將心雙手奉上,而那個被術(shù)法牽制住身體的男人眼中,卻依舊只有淡漠。
九尾心下戚戚,這回她用了一條尾巴的妖力,將那真心封印在無心的體內(nèi)。
至此,他的眼中終于有了一寸光芒,她方知曉那直教世人生死相許的愛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然而,她一條尾巴的妖力,卻只能換一顆心一日不枯萎。
她用七條尾巴,換來他七日的情深意長和抵死纏綿。
七日之后,無妖力支撐的心繼續(xù)腐爛,九尾顫抖地替他剜去腐肉,愈合傷口。
如今她只余下最后一尾,再也沒有多余的尾巴去換這堪比千年的一日時光。
而他,一轉(zhuǎn)身便把她拋于腦后,逍遙如昨,淡漠依舊??粗麛埫廊巳霊?,在塵世中風流瀟灑,那七日有多濃情蜜意,此刻便有多肝腸寸斷。
這場賭局,她看似贏了,實則輸?shù)靡粩⊥康?。真情這種東西,從未得到是一回事,得而復失又是另外一回事。九尾的那顆心,好像在一寸一寸地裂開,生出一陣枝枝蔓蔓的疼,那疼痛漸漸地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躲在洞中療傷,卻發(fā)現(xiàn)心上的傷與身上的傷不同,如何修煉都不減半分。
痛徹百年后,她終于體會到他曾經(jīng)用心換千年長生和忘卻時的決絕。
因為此刻,她也不想再要這一顆心了。
可她也不打算把它還給他,不是因為他不想要,而是因為即使他不愛她,她也不忍他再為誰去體會那種徹骨的痛苦。
她不后悔愛上他,也不恨他不愛她。
她只是有些嫉妒那個讓他丟棄真心的女人,竟能讓他,耗盡百年,也不肯再受一刻情真。
山野路邊,她眼中含淚,化出利爪,從心口將那顆心掏了出來,隨手一丟,喂了遠處的一匹白狼。
往后九百年,沒了心的一人一妖,相處得反倒和諧,彼此做伴,彼此又互不干涉。偶爾情欲來時也纏綿片刻,卻再無絲毫深情。
千年長生的期滿,無心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九尾平靜地為他送行。
她擦拭那具冰冷的身體,發(fā)現(xiàn)他原本該空蕩蕩的心口,卻不知何時,竟然再次長出了一顆人心。
雖然不再跳動,卻鮮紅依舊,上面遍布著,一道又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