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佛教從非宗教的、反對偶像的、厭棄世俗生活的修行,變成宗教性的、拜偶像的、輔助世俗生活的心靈雞湯,這個過程里包含了對佛陀的不斷神化,對儀式和戒律的不斷復雜化,對終極問題的不斷探索,還有僧團組織形式的變遷,新理論的層出不窮,以及造像活動的蓬勃興起。
1. 場所:佛寺是怎么出現(xiàn)并不斷壯大的?
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貌似和尚都要住在廟里。其實不是的,佛陀時代(公元前6世紀-公元前4世紀)并沒有廟。
這個道理很好理解,和尚一旦有了廟,就等于有了不動產,這就違背了“不畜財產”的戒律。再者,擁有不動產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大修基金要準備,物業(yè)管理也需要人力物力,這些俗務純屬給修行添亂,通通要不得。
雖然也有大富豪買地蓋房獻給佛陀,稱為“精舍”,但佛陀只是拿它當作講課的場所。最早的精舍共有兩個,一個是舍衛(wèi)城的祇(qí)園精舍,一個是王舍城的竹林精舍,都在印度,可以算作寺廟的前身。
佛陀圓寂之后,經濟發(fā)達地區(qū)出現(xiàn)了一個難題,那就是和尚在化緣的時候,施主拿不出剩飯,直接給錢。
錢既有交換價值,又有儲存價值,所以一旦收了錢,就意味著蓄了私財,連帶又會出現(xiàn)買賣行為,這還了得!但又有什么辦法呢?拒絕善男信女的施舍是不好的,但也不能勞煩施主們去別處找剩飯給自己吧?
于是,化緣的時候能不能收錢,這件事引發(fā)了僧團里的一場大辯論。長老派堅守傳統(tǒng),少壯派卻要與時俱進。達不成妥協(xié)怎么辦呢?那就分家過日子好了。
錢這個“萬惡之源”,就是造成佛教第一次部派分裂的重要誘因之一。從此以后,與時俱進的事情越來越多,又因為有了錢,管理產業(yè)也就不再是難事了。當佛教傳到中國,修廟就變成了既自然,又必須的事。
說它“必須”,是因為中國的氣候和印度不同。印度位于熱帶,沒房子住也凍不死,不存糧食也餓不死,但中國不一樣,總得有房子來遮風避雨,總得有積蓄來應對寒冬。
另一方面,中國人理解不了什么是“佛”。一旦都把“佛”當成“神”,既然是神,就得找一個地方供起來。
而且,帝王出于政治上的考慮,更愿意把宗教人士安置在固定居所里,還要有一套特殊的戶籍制度,這樣才便于管理,于是就有了中國式的寺廟。
其實寺和廟原本都和佛教無關。寺是官署之一,廟是祭祖的地方,也叫祖廟。在漢朝以前,“上墳”就是到祖廟祭祖,并不去墳前燒香。
僧團的房產被稱為寺廟,也可以從音譯稱為僧伽(qié)藍,簡稱伽藍。中國古代著名的佛教史籍《洛陽伽藍記》就是用“伽藍”稱呼寺廟的。這個時候,僧團擁有地產這件事早就得到了一致認可。這樣一來,僧人經營寺廟產業(yè)也就順理成章了。
2. 戒律:出家、起法號,吃素、剃度是怎么回事?
佛教徒的修行一般需要“出家”。“出家”意味著擺脫世俗當中的一切人際關系,以新的身份在新的組織里形成新的人際關系。人的姓名是世俗人際關系的典型標記,所以不能要了,要取一個新的名字,這就是法號。
出家有“剃度”的儀式,剃掉頭發(fā)和胡須,整個人一看上去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并不需要再用香火在頭頂燙上戒疤,戒疤痕是從元朝才有的。你也許會問:“我看到的佛陀形象不但有頭發(fā),還有卷發(fā),這是怎么回事呢?”主流說法是,那不是頭發(fā),而是長得像卷發(fā)的肉。任何人只要“覺悟”了,成佛了,頭頂都會發(fā)生這種變化。
出家之后,飲食習慣也要改。飲食禁忌是一切宗教生活的典型特征,一般來講,無論哪種禁忌,都要把飲食分為“潔凈的”和“不潔的”兩類。從社會學的意義上看,這樣分類的一個顯著功效是把吃潔凈食物的“我們”和吃不潔食物的“他們”區(qū)分開,伴隨而來的就是群體自豪感和凝聚力。
人類作為群居動物,有很多行為從本質上說都是在做群體區(qū)隔,一方面是找歸屬,一方面是找組織優(yōu)越性。但在佛教還沒有成為宗教的時候,飲食禁忌并沒有被神圣化,只是單純從學理出發(fā)不許殺生,又從僧團秩序出發(fā)不許喝酒。
雖然不許殺生,但可以吃肉。道理其實不難理解:僧人吃飯全靠化緣,別人給什么,自己就吃什么,如果設置很多禁忌,就會給施主添很多麻煩。所以在早期佛典里,還有提到居士用魚和肉來供養(yǎng)僧人的。你也許會想:如果有哪個僧人用更高的標準自律,就是不吃肉,會不會贏得更多的尊重呢?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不吃肉是提婆達多教派的主張。
提婆達多在佛教里的地位,大約相當于撒旦在基督教里的地位。
提婆達多是佛陀的堂兄弟,但卻叛離佛陀,自立一派,畢生事業(yè)就是想方設法加害佛陀,還處處和佛陀反著來。佛陀既然允許吃肉,提婆達多就把吃肉列為飲食禁忌。所以,佛陀弟子如果有誰不吃肉,那就等于站在了提婆達多那一邊。
佛陀雖然允許吃肉,但有些肉是不能吃的。到底哪些肉不能吃,不同佛典有不同的說法。有的從肉食種類上說,人肉、象肉、獅子肉、狗肉、蛇肉等等不能吃;有的從動機上說,出家人不能主動向人討肉吃;有的從殺生角度上說,只有三凈肉可以吃。所謂三凈肉,是說僧人既沒看見,也沒聽說,更沒懷疑這個肉是特地為自己殺來吃的。
等大乘佛教興起,禁忌標準就提高了?!洞蟀隳鶚劷洝穼儆诖蟪私浀洌璺鹜又谡f,所謂三凈肉,只是方便的說法,佛門弟子什么肉都不該吃。小乘佛教當然不干了,說佛陀教導代代相傳,哪能說改就改?
從這個小例子里,你就可以看出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的一種經典對攻模式。
大乘一般不說小乘是錯的,而是說小乘給出來的都是些臨時性的、階段性的答案,只是“小乘”,要找佛陀蓋棺定論的真理必須到我們大乘陣營里來。
小乘當然不接受這頂“小乘”的帽子,他們一般會拿古老的學理和規(guī)章制度來檢驗大乘的說法,然后得出一個結論說:你們大乘搞的那套東西嚴重背離了佛陀的教導,根本就不是佛教。
到底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呢?都不是,真正讓終生吃素成為標準的,是一位非常信佛的皇帝——梁武帝。他用皇權強制僧人吃素,于是吃素就成為中國佛教徒保留至今的特殊傳統(tǒng)。
其實吃素也不是什么素都能吃,“五葷”或者叫“五辛”都屬于禁忌食品。
“五葷”,就是五種蔬菜。今天說起葷菜,通常理解為肉食,但“葷”這個字,是草字頭的,本義是指有刺激性氣味的蔬菜。五葷是哪五種蔬菜呢?不同的佛典又有不同的說法,最沒有爭議的一葷就是大蒜,其他幾種大概是大蔥、韭菜、洋蔥和香菜。
五葷的說法又是大乘佛教發(fā)明出來的,如果追本溯源的話,早期佛典只是針對一兩種刺激性蔬菜來說事,首當其沖的就是大蒜。
為什么不能吃蒜,這倒沒有任何學理上的原因,只是因為吃完蒜嘴里會臭,招人討厭。
但大蒜一定不能吃嗎?不同佛典照例有不同記載。大體來說,如果僧人生病了,必須用蒜來治,那就可以破例。如果做菜要用到蒜蓉,這也可以,只要不整個吃就好。
從這些內容里你可以看到一個規(guī)律,這些禁忌并不是一開始就規(guī)定好的,而是有一個見招拆招,不斷打補丁的成型過程。
3. 儀式:該怎么理解燒香?
普通人理解燒香,基本把它當成“上供”的同義詞,至少在燒香的同時還要伴隨著上供。于是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古老宗教儀式上都要燒一點什么。
這其實源于古人對神的理解:神都是住在天上的,要想敬神,就必須把好東西運到天上去。但金銀珠寶、雞鴨魚肉,都克服不了地心引力。聰明的古人想了一個辦法:把好東西燒掉,煙是可以飛到天上的。所以,這些煙氣就是神的口糧,如果人類不定期提供這些口糧的話,神就會挨餓。
中國有一句老話:“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說的就是這回事。因為“無后”意味著“絕嗣”,也就是說,這一家人再沒有繼承人能燒東西來供養(yǎng)祖先的神靈了。俗話里邊把“絕嗣”稱為“斷了香火”,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無后”不僅意味著對父母的不孝,還意味著對歷代祖先的不孝,這當然是最大的不孝。今天還有很多催婚、催生的父母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句話當成武器,但已經搞不清它的原始涵義了。
那么在佛教里邊,燒香是在給誰上供呢?
這就不好說了,不同的經典又有不同的解釋。
燒香有什么用呢?普通人都理解成消災祈福。佛經里倒是有支持這種說法的,但主流意見認為,我們的福禍主要來自業(yè)力的作用,而業(yè)力是不能被燒香改變的。
總結
最后總結一下,佛學發(fā)展成佛教的必然性主要受人類心理趨勢的影響;佛教里的儀式和戒律是人們在追求歸屬感和優(yōu)越感過程中不斷修補出來的。當然,這些儀式化的東西,都是你理解佛學的障礙,把他們拋在一邊,我們才能真正進入佛學的智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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