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是個殘疾人,小時候給地主家放牛,沒鞋穿,結果在寒冬徹骨的冰水中凍壞了腿,成了瘸子。

大伯脾氣暴躁,奶奶未得癡呆癥前,他兩是冤家。爭吵的開端往往是下雨了誰來收衣服,天晴了誰來曬苞谷這樣芝麻蒜皮的瑣事,吵了幾十年,爸媽在中間勸和了幾十年,現在奶奶進了城里養(yǎng)老院,留守鄉(xiāng)下的大伯總說要去看她,卻不容易了。
大伯一直瘦弱,黑黢黢的皮膚包裹著不到一米五的小個頭,手臂上的黑色血脈像正在松土的青蚯蚓一樣若隱若現,多年未經指甲刀打磨的指甲像勞作多年的礦工——黑色的汁液肆無忌憚的浸染著他十指的縫隙,望向我的時候,他總會蹬直那只健康的腿,將殘疾的那只腿懸著,左手肘靠著墻壁,抬起因為身體太過瘦弱而顯得碩大但密布深壑的頭顱,瞇縫著帶著眼屎的眼睛,“好好搞”-他說。
關于幼時的記憶中總有很多銘記至今的美食,像“馓子”就是其中之一,伴隨這美食的是在這若隱若現的薄霧中,依稀傳來遠處運河里嗚嗚的輪船汽笛聲,亦或是村頭電線桿頂端被雨打得生銹的喇叭播放著斷斷續(xù)續(xù)的民樂,大伯趿拉著布鞋,沿著當時老屋門口的土路——清早的薄霧沾染了路邊的雜草,草葉上趴著晶瑩的露水,去到走街串巷賣油炸糕點必經的水泥路上,扯足被劣質煙葉熏得沙啞的破嗓門沖路盡頭喊一聲:買——馓——子——喲,慢慢的隨著這一聲叫喊,蛐蛐們停止了合唱,遠方響起了陣陣犬吠雞鳴,天空也清亮起來,而我在淺淺的夢里看到大伯推開門,半批著沾染了晨露早過時了的西裝外套,蹣跚著一高一低地來到五斗櫥前,拉開櫥柜上第三排抽屜,再哆哆索索的將紅塑料袋包裹著的馓子放進去。
第二件事就是跟大伯釣魚,大伯是一把好手,清晨或者傍晚,大伯前頭提著釣竿,撥開一叢叢雜草或者莊稼,我因為個子小往往淹沒在茁壯成長的莊稼地里,因為激動所以不停的揉捏著手中的魚餌,沿著大伯開辟的田間小道一路“狂奔”,撥開最后一束蘆葦,老屋東邊的一汪魚塘豁然出現,此時的河面籠罩著一層薄霧,腳邊蟲鳴聲不絕于耳,我們靜靜的裝餌,下鉤,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了——大伯這時定會摸索出一支大前門,洋火點上,呼出像漣漪般漸漸擴散開來的煙霧,我對未知的水面下愈發(fā)期待。
說到釣魚,魚餌的制作方法是大伯不外傳的“秘籍”,什么魚吃什么餌,春夏秋冬什么餌最受歡迎,餌料在大伯的揉搓間似乎獲得了升華,此時的大伯仿佛一位正在創(chuàng)作絕美油畫的匠人專注于自己的作品:面餌揉搓到硬度適中滴兩滴香油或者家釀白酒——這是對付小雜魚的絕招,最小的魚鉤配上最細的線,一點面疙瘩就可以釣上小指長的麥穗魚,屢試不爽;蒸到七分熟的白薯去頭,切成半立方厘米的小丁,外沾一層面粉——這是釣鯉魚的餌料;至于蚯蚓則要分青紅兩種,紅蚯蚓大多買來,作為“貴族”餌料可以釣鯽魚,鯉魚,青魚,運氣好的話王八也會咬鉤,青色的蚯蚓好挖,但往往只能用來釣昂刺,而且粗壯的青色蚯蚓往往能釣上大個的昂刺來。

除了釣魚,大伯"堅持"多年的兩大愛好:打麻將和喝酒,幼時星期天我被“下放”給大伯看管,一到晚上便進了廂房看電視,而大伯在堂屋搭上四方桌,聚三四好友,一壺濃茶沏好,便開始上班了,每每進入夢鄉(xiāng)時還伴隨著大伯的一聲“出沖”或是“自摸”;
說到喝酒大伯現在已經收斂許多,曾經差點交代在酒桌上;多年前手就不能自控的抖動,醫(yī)生說是酒精中毒,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