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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聯(lián)合征文【品】之 骨節(jié)。

01

“一家人還是要和氣，漢生，你能回來家里做事，你爸爸很高興，我也欣慰。今后跟俊生好好相處，他要跟你學(xué)的還多著呢。”林太太淺淺抿一口香檳，墨綠色掐邊旗袍得體大方，珠光寶氣中面容精致平和，不見一絲勉強：既然敗了這一局，她不吝于說些好聽話，改變不了既定事實，那便暫且罷戰(zhàn)，來日方長。

林漢生冷冷一笑，嘲諷對方面具牢固，也嘲諷自己趨利如蠅。老頭子為了她要離婚，把發(fā)妻氣得病逝后，迫不及待將這女人娶回家，嘴臉實在難看，更不堪是還帶回個八九歲的男孩子，讓他喊弟弟。隱忍數(shù)年一朝翻身，做外室做到這份上可算成功。

當年他血氣方剛憤而出走，磕磕碰碰十年來，生意場上倒闖出自己一片天地，可老頭子總歸是親爹，他也終究不舍得這份家業(yè)旁落，還是得低頭回來。那女人手段了得，在這個家早已立穩(wěn)腳跟，背人處慣愛冷嘲熱諷，只是兒子孝敬老子天經(jīng)地義，分家產(chǎn)也天經(jīng)地義，他又有什么好丟臉的。

眼下回歸在即，基本法公布，港城經(jīng)濟不景氣，他偏借著幾樁漂亮買賣出人頭地，就叫老頭子入了眼上了心。老頭子誠意十足，放下話來，先照管自家建筑公司，有了業(yè)績說話再接手更多，他便也投桃報李，將生意打理得紅火，老頭子一高興，就喜歡請客，這才有了今晚宴會。

這女人見風轉(zhuǎn)舵的本領(lǐng)極高明，一看大局已定，自家兄弟扶不上臺面，兒子只十九歲，遠不是林漢生對手，立刻換了副面孔來扮和氣。林漢生便也不為已甚，樂得消停幾年，先將權(quán)柄抓牢，只待老頭子退休再做計較。

林漢生從看上去依然年輕美麗的繼母身邊走過，獨自到窗邊透氣，他自小喜歡二樓北窗這面，透過老式玻璃窗的格柵，能望出很遠。此刻窗外，上了年歲的風鈴木枝椏疏疏落落，在別墅燈光映照下，透出森森鬼氣，不知母親當年何以喜歡這種花。紫紅色花序黯淡無力，一如那時母親病中的唇色。

他心頭一刺，畢竟活著的人重要些，母親已經(jīng)去了，什么也給不了他，而父親還活著，富有，愛他，對他愧疚且慷慨。他只好漸漸忘了母親的憔悴和怨恨，著眼當下。至于這棵風鈴木，留著礙眼，不如叫人砍了吧。

月光皎潔，別墅燈火通明，比月光更燦爛。受邀而來的客人總會折服于這座半山別墅的莊嚴美麗，白天還只屋舍儼然，最美是夜間宴客，四處光明而輝煌，遙看恍如宮闕。

漢生小時受傳統(tǒng)教育多些，也愛這房屋的通身氣派，最好以后將討厭的人趕出去，就更可心，眼下只好拼各人涵養(yǎng)，落得面上和氣。

“漢生少爺，喝多了酒，也喝一杯熱茶暖暖吧。”溫柔的女聲及時熨帖耳鼓，同她手里上好的大吉嶺一樣叫人受用，林漢生一身疲憊全數(shù)拋去，捧住阿玲微涼的雙手，對她感激微笑。

阿玲是管家女兒，小他八歲，管家是老派人，女兒從小在林家長大，雖也讀書，讀完中學(xué)還是在林家做事，與他算半個青梅竹馬。分開十年，回來大宅住頭一天，林漢生就被她站在花樹下的倩影驚艷，不料當年的拖鼻涕豆芽菜出落成這等美人。

彼此少年情誼還在，林漢生倒是顧忌著已故的管家，不愿輕易與她交往，卻擋不住阿玲一廂柔情，加之林俊生顯然對阿玲有意，阿玲毫不遲疑棄毛頭小子而就青年才俊，令林漢生有種隱秘的快感，仿佛兒時大仇得報。

于是水到渠成卿卿我我。阿玲有時活潑俏皮，有時溫柔如水，無人時更有三分妖氣惑人，林漢生將她看得眼珠相仿。時下男女交往，頂流行電影咖啡跳舞，林漢生作風老派，不喜歡這些，阿玲習慣了大宅幽靜，不愛出去住，二人便常在大宅幽會，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宅子，在情人眼里也處處新鮮。

阿玲說是家事助理，半個小姐似的，林太太常常出門社交，沒人管她做事，年輕人無定性，也就懶得做什么。林漢生回來，就見阿玲穿身紫色連衣裙，倚在二樓窗臺懶懶地向外張望，身子弱不勝衣。

半空風鈴木粉紫色花朵開得靡艷，旁邊復(fù)古的金色留聲機播著鄧麗君，他從背后握住阿玲腰身：“瞧你，總不吃些肉，瘦成一把。喜歡這里？”

阿玲向外一指：“漢生你看，從這里能望到好大一片海！”

林漢生依言看去，他個子高，風鈴木的枝椏遮住視線，將一片碧海分割得支離破碎?！敖心闳ビ瓮?，你又不去。這株風鈴木總是礙眼，哪天叫工人伐了去，草坪才開闊起來?！?/p>

阿玲眨一眨眼：“好無情的人，她站在這里怕是比這座宅子還早?！庇盅b作小小聲說給林漢生聽：“對樹無情，說不得對人也無情?！?/p>

林漢生失笑：“不得了，專會派人不是?！睂⑺D(zhuǎn)身，親一親面頰：“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些老歌？”

“喜歡的，聲音入耳，調(diào)子也好。可惜伊人已逝，芳華不再?！?/p>

林漢生便仔細去聽，只聽那甜美圓潤的一把聲音唱：“Goodbye my love ，我的愛人，再見，Goodbye my love ，從此和你分離……”他微微笑了，女人總愛聽這些似真似假的情歌。

阿玲嗔他：“笑話我啊？”他便再低頭親一親：“沒有，只是歌詞有些意頭不好，我才不要與你再見?！?/p>

阿玲甜蜜地笑起來：“不會的，我們總是在一起?！绷譂h生深情凝視她：“是，不論如何，我們總是在一起?！?/p>

02

有錢人家日子過得順遂，也就過得快，轉(zhuǎn)眼二三年，林俊生學(xué)滿畢業(yè)，立刻接手幾處買賣，聲勢浩大，咄咄逼人，林太太面孔又漸漸得意起來。阿玲私下里評價她：“養(yǎng)氣功夫不如從前?！笨瘫×诵倏瘫〉脑拸乃鄞截慅X間迸出，反而顯得俏皮可愛。林漢生笑，養(yǎng)尊處優(yōu)十余載，當然不必如舊時苦苦忍耐。

阿玲只說旁人，卻不知自己也浮躁了些。她時時催著林漢生要一個終身，明示暗示無果，有時未免發(fā)急。一天有客人來訪林漢生，是位文雅的小姐，姓高，氣質(zhì)極佳，來感謝林漢生仗義出頭，替她趕走無賴糾纏者。

她看林漢生時，眼中常含脈脈之態(tài)，阿玲頓覺受到威脅，假作殷勤，頻頻出場招呼女傭人安排茶點，存心不讓二人單獨說話。

高小姐注意到她，客氣地問她怎么稱呼，阿玲很有深意地搭著林漢生肩頭回答：“姓林，倒也方便，以后不用改了。”高小姐一窒，幾乎維持不住微笑，匆忙狼狽告辭。林漢生半縱容半惱怒地敲阿玲額頭，阿玲夸張呼痛，獲得愛憐一吻，心滿意足。

林宅歲月靜好，留聲機時時流淌動人旋律，世間事卻風起云涌變幻莫測。距離回歸越近，城里氣氛越緊張，生意也不好做，建筑這行尤其受沖擊，林漢生回來時，常常面帶郁色，阿玲的寬慰始終不得要領(lǐng)。然而亂世必有機遇，林俊生眼光獨到，卻在此際與內(nèi)陸某城頻頻走動，獲益頗豐。

林漢生方知內(nèi)地市場巨大，意圖分一杯羹時，手頭積滯項目多，資金一時間又周轉(zhuǎn)不靈。銀行惜貸，生意伙伴紛紛收縮版圖以求自保，老頭子愛惜羽毛，次子既已出頭，不愿付出更多來支持長子。商機稍縱即逝，林漢生尋不到款項，嘴角一串燎泡，焦躁掛相。

忽一日林漢生回家，說是籌到款子，雖未詳述，阿玲也為他高興，但他面色卻不甚歡喜。第二天林宅有兩位貴客造訪，林漢生提前告知阿玲：“高太太與高小姐來訪，商談……擔保借款事宜，有些枯燥，你不必來招呼?！比欢⒘岜┞斆?，世上哪有不用代價的事呢？她想起那位高小姐望向漢生的纏綿眼神，決心捍衛(wèi)自己領(lǐng)土。

第二天，客人到時，阿玲施施然出面，對林漢生驚怒表情視若無睹，正好高太太有所欲而來，一雙精明眼上下打量阿玲：“這位……好人才，漢生，不介紹一下？”林漢生強笑：“哦，是我家家務(wù)助理林玲。阿玲，這里不用你忙，你先去吧?！?/p>

阿玲笑瞇瞇：“高太太高小姐是貴客，尤其高太太是咱們長輩，我怎么敢怠慢？”高太太早將她打聽仔細，立刻掛下臉來：“做人還是要知道進退?！北惝斔辉趫觯∑鹨粋€冷笑，轉(zhuǎn)而對高小姐說：“綺云，你同漢生即將訂婚，有幾句話我要叮囑你。”

見阿玲怔住，高太太反客為主，拉高綺云坐下：“咱們這樣人家，用幾個下人是不妨的。這樣的人，早一百年，不過是個家生的通房丫頭，你正頭夫人要容得下。你只看榮太太，何太太，金太太，不都這么過來了。不過，”她又轉(zhuǎn)向林漢生：“我把話放在這里，漢生你也要懂得分寸，不能沒了規(guī)矩?！?/p>

高綺云看一眼阿玲慘白的唇，再看一眼林漢生皺起的眉：“媽，我知道。漢生會對我好的。是吧漢生？”她將手伸給林漢生，林漢生只得握住，答道：“是，伯母放心?！卑⒘嵩僖踩棠筒蛔?，奔出客廳不見，高太太熟視無睹，輕描淡寫撫了撫絲絨旗袍，起身道：“至于公司的事，我可不懂，綺云你們慢慢談，我還約了打牌，先走?！?/p>

說是談公事，高綺云心知肚明，自己看中林漢生品格尚可，父親看中他的經(jīng)營手段，母親看中林家家族實力，代價不過一筆投資，還有什么好談？走過場罷了?？墒悄莻€阿玲……

她款款坐直了身子，擺出懇切姿態(tài)：“漢生，其實不必擔心我約束你。我知道你這樣青年才俊意氣風發(fā)，身邊自然鶯鶯燕燕來去無數(shù)，長久對著一個女人，就像只看一朵花，再美，久了也覺得膩味。只盼你記得，過盡千帆皆是客，游船總要駛?cè)敫蹫场！?/p>

漢生愿意接受這樣條件，甚至有些震動于綺云的大度，家里如珠如寶珍視的閨秀，竟為他如此委曲求全。他第一次主動握住高綺云的手，溫熱的，小巧玲瓏，對上那雙朦朧的眼睛。

窗外，同樣有一雙朦朧的眼，卻漸漸升騰起怨懟。阿玲眼里有盈盈淚光，她知道男人的心一旦變了，就再回不了從前。早知如此……唉，她嘆了口氣，意興闌珊離開，躲到二樓北窗腳下陰影里，縮起肩膀，把臉埋在手臂里，兩側(cè)墨云般的頭發(fā)垂下來，不知是在哭，還是在休息。

林漢生簽完文件，同高綺云約好周六晚上七點長島咖啡廳共進晚餐，將她送上車，得了一句含酸的“別送了，快去安慰安慰”，才回到屋里，徑直找到阿玲——她受了委屈，只會往一個地方躲。

林漢生靠墻緩緩坐倒在地，并不去哄勸阿玲，而是發(fā)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半晌不語。阿玲畢竟年輕，就著枕著雙臂的姿勢，側(cè)過頭來，從覆了半面的發(fā)絲縫隙里看他，見他閉著眼、皺著眉頭，恨恨道：“你有什么好嘆氣！財勢美人兼收，還要惺惺作態(tài)！”

林漢生仍是不說話，無力地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個苦笑。阿玲發(fā)狠錘他肩膀，一下，兩下，三下，邊捶邊止不住流淚：“說話呀！”冷不防被林漢生帶到懷里緊緊箍起，掙扎不動，阿玲一聲尖叫，死命咬住他側(cè)頸，嘴里咸咸的，不知是淚是血。

留聲機還在不知疲倦地播著舒緩傷情的曲子：“Goodbye My Love ，我的愛人 ，再見，Goodbye My Love ，從此和你分離，我會永遠永遠愛你在心底，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記……”

蕭蕭西風吹過，風鈴木枝頭搖動，花落如雨。一只小小的粉色鈴鐺似的花落在阿玲面頰，撿到手心看時，隱隱可見一根一根紅色脈絡(luò)，似有生機跳動，但花瓣邊緣已泛起淡淡的污黃，落花再美，畢竟殘損了。

03

漫長的一夜，林漢生與阿玲各自輾轉(zhuǎn)無眠。次日兩個人情緒稍穩(wěn)，林漢生同阿玲解釋：“阿玲，你為我想想。老頭子老而昏聵，林俊生虎視眈眈，我若無強援穩(wěn)固江山，今后在林家哪還有立足之地？”

阿玲猶帶忿恚，想要嘲諷幾句，話出口時卻已灰心喪氣：“是，窮人家女兒毫無助力，高小姐卻身家豐厚，我自當知趣讓賢，免得阻你飛黃騰達之路?！?/p>

“不！阿玲，我摯愛你，娶她只是權(quán)宜，我在招云臺置有公寓，你不愿見綺云，咱們?nèi)ツ沁呑。冶ＷC，除此之外一切都不會變。待我打開局面，便與綺云協(xié)議分手，你我且忍耐一時，需知來日方長……”

“啪！”一記清亮的耳光打斷他的謀劃，“別叫我更瞧不起你！”林漢生錯愕地捂住半邊臉孔，阿玲轉(zhuǎn)身走得頭也不回。

含恨咬下的青痕終會消弭，該來的總歸會來。阿玲與林漢生如何辛酸爭執(zhí)，也攔不住港城各家族收到請?zhí)?，林、高兩家?lián)姻，定于一九九六年十月十日，林家大宅辦訂婚宴。

阿玲知道事不可為，漸漸沉默下來，本就纖細的人更瘦成一把柴。她向林太太請辭，林太太卻不放人，只說她一向得力，要留她半年出力，安排好訂婚宴的事再離開，阿玲應(yīng)下了。

她知道林太太只是不想林漢生搭上高家，挽留她也不安好心，只是，這座宅子處處裝滿她與林漢生過往回憶，她怨她恨，卻仍留戀不舍，林太太的命令恰恰給她借口留下?！霸俚纫坏劝?，”她對自己說，“等等看?！钡仁裁茨?？等林漢生回頭？還是等自己死心？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她沒等來林漢生，卻等來了高綺云。

林太太邀請高綺云來做客，拖著手笑得無限慈愛：“以后我跟你林伯伯去了加國，這就是你們小兩口的家，你可要好好看看，房子有什么不喜歡的地方，只管吩咐咱們自家公司，漢生也說，整修都按你的意思來?！?/p>

林太太嘴上說得和氣，卻銜著一絲涼笑，把帶高綺云四處看看的差事交給阿玲。阿玲不愿被看笑話，既已決定放手，何不留給自己最后的體面？她一路要自己表現(xiàn)得無懈可擊，而高綺云面色冷淡，矜持中隱隱透出敵意，卻也彬彬有禮。

高綺云從小英式教育，大學(xué)修建筑設(shè)計專業(yè)，其實更欣賞現(xiàn)代建筑，對古舊的大宅毫不客氣提出很多希望改動的地方，兩個人公事公辦，一個發(fā)表些意見，一個認真記錄，竟相安無事。

轉(zhuǎn)到主樓北邊的草坪，高綺云望著綠葉濃蔭的老樹，上下打量幾眼，看看被樹蔭遮住一半的二樓窗口，又環(huán)顧四周，皺了皺眉，問：“可是風鈴木嗎？這么粗？”

“是，據(jù)說樹齡幾十年了?！?/p>

“樹大討嫌，整個房間冷森森的，翅果又到處飛。記一下，可換成灌木，白茶花不錯?！?/p>

“嗯……”阿玲遲疑一下，神色立即落入周綺云眼中，不解道：“怎么？”

阿玲只有訥訥搖頭不語，她不舍得這棵樹，可對方是大宅未來女主人，自己毫無立場，何必多話。

高綺云深深看她一眼，倆人各懷心思，草草結(jié)束一日行程。后來數(shù)月間，大宅做了不少調(diào)整，阿玲對它越來越陌生，也漸漸收拾起情緒。高綺云又來了幾次，見每次都是阿玲作陪，卻不見最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林漢生，心里便如明鏡一般了。

那日兩個人站得遠遠的，看工人鋸斷風鈴木。樹冠如傘蓋轟然傾倒，樹樁年輪密密匝匝，幾名工人揮汗如雨，將它根系掘斷刨出。阿玲閉了閉眼睛，轉(zhuǎn)頭拭去眼角一滴淚。

“阿玲，你似有去意？”

“是，我擬于近日離職。高小姐，林漢生并非無行浪子，日后你們當有美滿生活，祝福你?！?/p>

“你可有去處？”

“也許，先四處走走吧，這些年枯守一隅，真如井底之蛙。我也該開闊眼界?！?/p>

“也祝福你。孤身在外，若有困難，請一定讓我知道。”

阿玲露出得體微笑：“多謝你。”

林漢生自從吃了那記耳光，沒回大宅住，而是宿在招云臺公寓，后來高綺云邀他同去大宅商定修整細節(jié)，他只推忙碌不去，交由高綺云做主，實在是怕見阿玲鄙薄的神色，讓他慚愧無地。想見又不敢見，相思之情白天差可抑制，到黃昏卻一時涌上心頭。

何物解相思？他取過杯子，又干脆扔到一邊，舉起冰涼的酒瓶，現(xiàn)在他只想將自己灌醉，借酒澆愁雖然于事無補，卻能讓他暫時忘了心痛。醉眼朦朧間，似乎聽到門鈴響，“難道是阿玲？她終于肯體諒我？”林漢生站起來跌跌撞撞撲向門口。

04

如真如幻間，他將阿玲的纖纖身影緊緊摟住，久別之后，一償相思，襄王神女顛倒癡迷，不知今夕何夕。林漢生沉醉其中，直到醒來見滿室空寂，方知又是一夜迷夢。

涼意撲面，他望望半開的窗，窗外金風拂過，銀杏黃葉簌簌如雨，已是九月天氣。也該去見阿玲了，她除了林家別無去處，這些天必定惶惶不安，此刻向她作些軟款工夫，再哄一哄，她多半甘愿遷就。

情場也如戰(zhàn)場，要達到目的，必得放出手段，林漢生這些日子滿心郁郁不敢相見是真，卻未必沒有晾起阿玲、令她認清現(xiàn)實的意思。

窗玻璃中映出一人，頭發(fā)蓬亂，眼圈烏青，竟不辨面目。林漢生大好年華，怎能容許自己如此形容不堪？于是剃須潔面，理容整裝，便又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只臉頰瘦削，顯得主人情深如許，為伊憔悴。

阿玲甚愛蘭芳園的奶茶，林漢生回家路上便拐去替她買了一杯，車停在老宅車庫時，茶杯觸手尚有些燙熱，一如他此時心情焦迫。

數(shù)月不見，宅子改變頗大，最顯眼是那棵風鈴木不見了，改成簇簇低矮灌木，葉片肥厚亮綠，應(yīng)是茶樹。林漢生見到心頭一緊，從小看到大的老樹，它在時不覺珍貴，一旦不在，竟讓人生出覆水難收的念頭。

阿玲不在一樓，樓上傳來異樣響動。林漢生抬頭望去，看見樓梯扶手被漆作乳白，他皺皺眉，拾級而上，覺得還是原來的古銅色更加大氣。

二樓格局較原來更寬敞，阿玲常去的窗邊，原有的歐式立柜、留聲機、扶手椅，如今都不知去向，騰出一片空間，幾個工人正小心翼翼將一張沙發(fā)挪過去。后面有人指揮：“再過去些，靠著窗口?！甭曇粽前⒘?。

她也瘦了許多。這是林漢生第一個念頭，第二個則是，看起來氣色還好。他喉頭有些堵，悶咳一聲，輕喚：“阿玲？”

阿玲回眸，神情一剎怔忡，眸中似有淚光，但她很快打疊精神，強笑：“大少爺回來了?！边@稱謂刺耳，林漢生待要上前，見旁人在場，忍住了道：“阿玲，找你有事，隨我下來。”

阿玲向工人交代幾句，默默隨他下樓，林漢生胸中萬語千言，一時不知從何開口，最后只得一句“給你帶了奶茶”，將杯子遞過去。阿玲接過拎在手中，仍是倇首不語。

林漢生見她肩峰細瘦，頸側(cè)淡青色血管微微浮現(xiàn)，知她心中煎熬不下于自己，憐愛之心大起，情不自禁便去攬她。剛觸及她肩頭，阿玲身子一震，后退一步抬起頭：“大少爺，有什么吩咐？”竟是至生疏的口吻。

“阿玲，你莫同我慪氣，你不知這些日子，我一顆心都揉碎了?！?/p>

只這一句話，對面女子眼圈便紅了。她唇角也顫抖起來，卻仍力持鎮(zhèn)定：“事已至此，還說這些做什么？高小姐人品教養(yǎng)學(xué)識俱佳，以后會是賢妻良母，你當珍惜?！?/p>

林漢生沖口而出：“她如何與我什么相干？我只要你！”阿玲猛地張大了眼睛，流露一絲希冀：“那么，沒有訂婚宴？”輪到林漢生沉默。他眼見阿玲的神色一點點黯淡，訥訥道：“其實這些你都不必管，只安心隨我去招云臺，待塵埃落定，你必然是林宅女主人……”

他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此刻阿玲面上神情已是一片木然，蒼白的面頰上淚珠晶瑩滾落，每一顆都重重砸在他心上。待他終于住口，阿玲的聲音響起，再無一絲波動：“林漢生，你真貪心，什么都想要?？芍郎夏挠谢ㄔ聝蓤A？且讓我做得漂亮些，瀟灑離場好過苦苦糾纏?！?/p>

“離場？你能去哪里？離開林家你以何為生？社會險惡，你如何應(yīng)付得來？”

“不勞費心，菲傭一月尚有數(shù)千元薪水，我有手有腳，足以糊口。”阿玲已不愿再談，還沒轉(zhuǎn)身又被林漢生抓住手臂：“即便如此，錦衣玉食總好過沖鋒陷陣……”

他還待說什么，阿玲搶白道：“林漢生，你大少爺做久了，竟也故步自封，不知現(xiàn)下什么年月。港城的天都要變了，你還關(guān)上門做什么庭院深深的春秋大夢，不覺得自己思維衰朽么？”

林漢生一陣?；螅核陌⒘?，溫柔的，俏皮的，嫵媚的阿玲，怎能如此咄咄逼人？他不想聽阿玲鋒利言辭，用力將她拉進懷中，去吻她唇瓣，阿玲掙扎得異常激烈，竟脫出他手臂桎梏，將一杯奶茶劈面擲來，淋淋漓漓潑了他一頭一臉，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阿玲退開一段距離，冷冷道：“林少爺，你如此行徑，恕我不能繼續(xù)在貴府供職，我的工作大多已經(jīng)結(jié)束，剩下一些，相信林少爺麾下人才濟濟，勝任有余。你我就此別過吧，后會無期。”

林俊生睜不開眼，只能聽著阿玲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里茫然、失落、羞怒，還有隱隱懊悔，百味雜糅。

他從小常常見到父母因那女人口角，父親若是理屈詞窮，往往負氣摔門而去，留下一地狼籍。那時父親還年輕，在外面不知如何逍遙，往往很久才回家，歸來時捧一束花，或提一盒蛋糕，給一筆家用，母親也就無法可施。

見得多了，雖心里怨恨父親貪戀外面浮花浪柳，輕忽母親，卻不免耳濡目染，覺得女人家軟弱不能自立。如今他為了高家財力決定聯(lián)姻，自問已是委曲求全，且并不會錯待阿玲，誰知她毫不體諒，更將他鄙薄至此。

林漢生幾時受過這等氣，今日一敗涂地，若再挽留阿玲，他顏面何存？呆立半晌，他伸袖拭去臉上濕黏，失魂落魄上樓回房。

05

阿玲搬出去，林漢生留在大宅。他與大陸廠商的合作收到高家注資，運轉(zhuǎn)正常，不需每天關(guān)注，很得余暇傷春悲秋。

他在樓上默默聽阿玲離開的聲音，她跟一干傭人告別，拉桿箱轱轆滾過地板，下臺階時鞋跟敲出嗒嗒聲，漸漸遠去，終于聽不見了。

以后幾天，傭人們進出都小心翼翼，林漢生面上若無其事，心里卻堵著一口氣，他知道那些人背地都議論他，說什么的都有，他以為自己不在乎，原來不行。

訂婚宴越來越近，高綺云頻頻約他相見，商談宴客事宜，他不得不應(yīng)酬一二。其實高綺云溫柔解語，談吐間十分可人，他并不以見面為苦，只是常常想到，若是阿玲，絕不會事事聽從他安排。

她那樣俏皮，總有些古靈精怪的主意要出，每每作弄得他哭笑皆非，再軟語向他賠不是。今后再也聽不見她拖長了聲音喚他“漢生少爺”，林漢生很是失落，然而想起那天，她那樣決絕，他那樣狼狽，就不免有一縷怨恨暗生。

有天傍晚他接到林俊生電話，頗為詫異，這個異母弟弟與他甚少打交道，迎接他回林家的宴會后不久，老頭子就在那女人慫恿下，帶著林俊生母子去住別墅，將一座大宅丟給他，他其實對這宅子兼有留戀憎惡，若不是阿玲在，他也不會住這里……

林漢生拋去又被勾起的復(fù)雜情緒，問：“有事？”電話那邊有些陌生的聲音彬彬有禮：“大哥，恭喜你訂婚在即，弟弟預(yù)備一份薄禮相贈，可能出來一趟？”

林漢生皺眉，這小子搞什么名堂？正要拒絕，又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漢生，你弟弟一片心意，你做人兄長的，大氣些。”呵，不愧是那女人的兒子，秉承她一貫的手段，拉老頭子壓人。

不管小崽子什么目的，且忍耐一時，待他抓到更多籌碼……林漢生肚里冷笑，卻答得恭敬親切：“是，父親，俊生有心了。”

他步入林家名下的麗華酒店包間，林俊生已先到一步，兩人都將自己包裝得無懈可擊，一派兄友弟恭，談笑風生。林俊生畢竟小幾歲，沉不住氣，率先出擊：“大哥，收了禮物，不打開看看嗎？”

精致的錦盒打開，卻是個信封，這是故弄什么玄虛？林漢生瞟一眼對面林俊生，見他微微笑著不露端倪，便拆了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林漢生翻來一看，面色微變，居然是一對男女赤身交纏之態(tài)，定睛再看時，那男子竟是自己！

林漢生驚駭異常，但轉(zhuǎn)念又冷笑：“這種下作伎倆，騙得過誰？相機問世百余年，照片作假還新鮮么？”

“照片可以作假，錄像呢？大哥，你總該記得，那天你在招云臺，酒后做了什么?！?/p>

招云臺……酒后？林漢生突然記起，回大宅前那日，自己醉后與阿玲共赴巫山，醒來以為是夢，難道？他捏緊幾張照片仔細審視，不同角度下，二人身軀纖毫畢現(xiàn)，毫無破綻，但那女人的臉半遮半掩，絕不是阿玲。

“那天也是巧，我原本只想請這位酒國名花珍珍小姐敲開大哥房門，來個投懷送抱，拍一兩張照片算數(shù)，可聽派去的人說，大哥為情所困，抱住珍珍小姐不放，他們便自作主張，成全大哥一片癡心，順帶也留下大哥更多英姿——那夜以后，珍珍小姐可是食髓知味，對大哥念念不忘呢?！?/p>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漢生已經(jīng)冷靜下來，不為林俊生言語中嘲謔所動，他費這番功夫必有所圖，只等擺明車馬，接招就是。

“大哥別急，你我親兄弟，我怎會不利于你？”林俊生仍然笑容誠摯，仿佛是個最友愛的弟弟，一心為兄長打算：“我若說要大哥拱手退出林家，大哥必然不肯，若要你就此解除婚約，與高氏決裂……”

他看看林漢生鐵青的臉，輕笑：“想來大哥也不會同意。我只好拿這些，換點兒大哥看不上的東西。”他傾身將錦盒往前推了推，好整以暇地端起骨瓷茶杯輕啜，又皺皺眉放下：“論起沏茶，還是阿玲的手藝好?！?/p>

“有話直說?！绷譂h生不愿輸了氣勢，他倒要看看，這個好弟弟煞費苦心設(shè)計偷拍，到底圖謀什么。

林俊生圖窮匕見：“我要阿玲?！?/p>

“什么？”林漢生懷疑自己聽錯，死死盯住林俊生面孔。

“你聽到了，”林俊生露出冷硬嘴臉：“這些照片，還有錄像母帶，換阿玲?！?/p>

“不可能！”林漢生暴怒拍桌，卻又不能離開，他望著桌上錦盒，畢竟有所顧忌，只得壓低喉嚨道：“阿玲已經(jīng)同我分手，你要……要找她，與我無關(guān)。”

林俊生一抬手止住對方：“我知道，只是畢竟數(shù)年情意，她一時之間放不下，所以不肯答應(yīng)我的邀約，我所謂'換'，只是要你親自約她來這里見我，絕了她對你的念頭?！?/p>

原來如此。林漢生心下明白，轉(zhuǎn)而又狐疑，只是如此？這樣一個敗壞自己名聲的機會，林俊生只用來換取一個見面，他對阿玲如此勢在必得？

“怎么樣，大哥？只要你一個電話，約來阿玲，無論她對我態(tài)度如何，這些東西都交你銷毀。否則，你知道，我在新聞界朋友不少?！绷挚∩Z帶威脅，面上卻又掛起和煦的微笑。

“她搬出去了，我聯(lián)系不到她?！?/p>

一張紙條推過來，上面是一排電話號碼。最后一個無力的借口被攻破，林漢生閉了閉眼睛，取出隨身電話，撥號。

“您好，我是林玲，請問哪位？”

“……阿玲，是我?！?/p>

“林少爺，有何貴干？”

“阿玲，你好嗎？”

“托福，尚過得去，多謝林少爺問候，再會?！?/p>

“等等！阿玲，能否再見一面？有件事情需你援手。”

“林少爺家大業(yè)大，我自問沒有什么能幫助到你?！?/p>

“是……林家的事，的確需要你，阿玲，就當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請即刻來麗華酒店一晤?！?/p>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應(yīng)下了。林漢生吁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發(fā)僵，手心潮冷。

他打電話時，林俊生一直目光灼灼，不曾轉(zhuǎn)移過，待他收線，笑一笑，自己噙支煙，將煙盒遞給他。見他猶豫著取了一支，又湊過來替他點燃，才舒服地倚回沙發(fā)靠背，深吸一口煙，吐出渺渺青霧：“大哥可知道，我為何想要阿玲？”

見林漢生不理他，只是皺著眉抽煙，便自顧自說起來：“我八歲到林家大宅，第一天見到她，就覺得這個姐姐真好看?！?/p>

“我這樣的身份，從小遭人指指點點，搬進大宅后，下人們面上恭敬，背地里誰不嚼舌？父親眼里只有生意，母親只顧著討好父親穩(wěn)固地位，我孤零零的，只有她跟我玩，待我親近。

小時候她淘氣極了，我是跟在她身邊的小傻瓜，唯命是從?？赡菐啄晡易铋_心。我們慢慢長大，突然一天，我意識到，我不止把她當作姐姐?！?/p>

林俊生自嘲地笑笑，又狠狠抽了一口：“我圍著她轉(zhuǎn)，向她獻殷勤，她只當我還是個小孩子。有一天，我趁她落單，想要強迫她，被她拿臺燈敲破了頭，痛了好幾天，還得在母親面前裝假，說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后來，你回來了，大哥。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眼神，她眼中只有你。我跟著父親母親搬出去，卻仍忘不了她。我本想拍到你跟其他女人糾纏的照片寄給她看，只是還沒來得及，大哥，你就自己逼得她離開你?？蛇@還不夠，我要她對你徹底死心。”

林漢生不解：“既如此，你為何不將照片直接給她？”

“大哥真是不懂女人?！闭f了這句，林俊生便不再出聲，沉默著將一支煙慢慢吸盡了。

兄弟倆各懷心事，包房里一片靜寂。直到侍者謹慎地敲門：“少爺，有位林小姐找。”

06

眼前人是誰？林漢生不敢相認。阿玲從來驕傲俏皮，眼眸清澈靈動，而推門進來這位，衣著簡素，神情疲憊，與港城成千上萬在他人屋檐下?lián)h食的女職員別無二致，同舊時相比，眉目依稀，卻判若兩人。

“玲姐，許久不見，你清減了?！绷挚∩椴蛔越鹕碛希⒘?，眼神灼熱專注。阿玲后退半步，十分警惕，數(shù)年前她險些被此人侵犯，后來這人向她道歉說一時糊涂，她礙著林家不能追究，卻從此對這人避如蛇蝎。

她并不同林俊生搭話，只問林漢生：“林家出了什么事，竟用得到離職女傭？”林漢生仍驚異于她突然變化的氣質(zhì)，一時不知如何措辭，支吾道：“是……是俊生，他找你。”

林俊生接過話頭：“玲姐請坐?！彼笄趶埩_茶點，調(diào)節(jié)空調(diào)溫度，又去選歌曲碟片播放，阿玲不耐煩：“兩位少爺?shù)降子泻钨F干，直說便是，我并沒有大把時間可荒廢?！?/p>

“好吧?！绷挚∩K于選定一張碟，按下播放鍵：“玲姐，今日邀你來，實在有件事非你不可。我今年二十二歲，貌端體健家業(yè)殷實，教育程度上佳，無不良嗜好，當求淑女為伴，許以白頭之約，玲姐，我鐘情你已久，請給我機會追求你?！?/p>

阿玲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聽到林俊生這番話。她望著林俊生懇切姿態(tài)，聽著CD機里情意綿綿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莫名覺得滑稽想笑，也真的笑出來：“哦？你所謂有事，是要追求我？追求的第一步，是選在此時此地表白？”

林俊生毫不尷尬，認真回答：“玲姐，婚姻可不是人生大事？我知道你之前同大哥在一起，我特意邀請大哥在場，就是把話說清楚，合則來，不合則去，你們已經(jīng)分手，大哥另結(jié)新歡，你大好年華，自然也可隨意揮灑。

我自認條件不差，更無需與誰家聯(lián)姻以求資助，玲姐在我身邊光明正大，以后也是名正言順的林太太，完全不必委屈自己。”

阿玲原本只當作聽笑話，聽到此處卻是心中一動：“林俊生言語中對漢生毫不客氣，甚至冷嘲熱諷，他哪來的底氣？”想到此處，不自覺向林漢生看去，林漢生也正癡癡望向她，神色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阿玲但覺心頭一陣酸楚，險些掉下淚來，忙收攝心神，正色道：“俊生少爺，多謝你鄭重其事。但我對成為林太太，不管哪個林太太，都已毫無興趣。言盡于此，告辭了?！?/p>

她起身要走，卻被林俊生搶上一步，牢牢抓住手腕，她只覺像被鐵箍鉗制，掙脫不開，驚懼之下反倒生出一股怒氣，索性停步冷笑：“怎么，俊生少爺上次用強不成，現(xiàn)下追求遭拒，又要故技重施嗎？這里可還有第三人看著?！?/p>

林漢生沒料到林俊生會動手，愕然道：“你做什么？”上前制止，林俊生手上不松，對阿玲笑道：“玲姐別取笑我，故技重施又怎樣？能一親芳澤，誰愿做柳下惠呢？”他轉(zhuǎn)向林漢生，神色冷冷：“我同阿玲說話，大哥忙著準備訂婚，既收了禮物，這就請便吧。替我告知前臺，不要打擾我們。”

林漢生知道，這是威脅。阿玲沒說話，但哀求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顯然是求助之意，他一時舉棋不定?？伤闹蟹路鹩屑芴炱?，將阿玲放在一端，自家名聲事業(yè)放在另一端，輕重立判。做決定用不了許多時間，他慢慢收回手，低頭去取桌上錦盒。

林俊生大笑，去吻阿玲，阿玲躲閃著，難以置信的眼神如毒針攢刺，林漢生迫使自己不看她，徑直走向門口，背后阿玲語聲凄厲如泣血：“林漢生，你對得起我嗎？”他無地自容，腳步慌亂，只想馬上逃離此處，躲開那道聲音。

門開了，他忽然僵在原地，手仿佛被凍結(jié)在門把手上，一個他絕不想在此時此地見到的人站在面前。高綺云雙眼寒氣逼人，一寸寸自他面上掠過，往日似水柔情都結(jié)成了冰凌，凍得他心中泛起涼氣。

“綺云，你怎么來了？”

高綺云忽地笑了：“林俊生邀請我，說我跟你訂婚在即，要多接觸，促進了解。未來小叔一番好意，我怎能拒絕？誰知竟看了出好戲?？磥硭麤]說錯，我的確不了解你?！?/p>

房里林俊生適時放開阿玲，收起強勢，笑道：“這出戲可不好演。”換臉之快令人嘆為觀止。阿玲原本掙扎得滿心悲怨絕望，不意突然竟有轉(zhuǎn)機，什么也顧不得了，急步向外奔去，卻被高綺云攔住。

高綺云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道：“林小姐，且稍停一停，你這樣不好出去。我叫人準備洗漱用具，咱們且等一會兒。今日的事，你想必也要一個解釋。放心，有我在，沒人敢對你如何?！?/p>

阿玲才意識到，自己掙扎到衣著凌亂，妝容也被淚水沖得狼藉，這么走出去太引人注目，猶豫著答應(yīng)了。高綺云打了個電話，叫人送一套洗漱用品，便昂首推開面如死灰一動不動的林漢生，走向沙發(fā)大方落座，阿玲亦步亦趨跟著。

這里三個人，有兩個她從小認識，此刻卻如此陌生可怕，反倒相識不久、她曾抱著敵意的高小姐，讓她覺得安全。

高綺云拉阿玲同坐，給她遞杯茶，又自己倒一杯，好整以暇品了品，搖搖頭：“差了點?！卑⒘嵛兆責岵璞?，見林俊生對面坐下，縮一縮，馬上戒備地挺直脊背。林俊生笑：“是我不好，嚇到玲姐。其實我愛慕玲姐是真，但怎會如此急色?！?/p>

阿玲不理他，高綺云涼涼挑眉：“呵，你愛慕她，拿她當?shù)谰哐輵?？”林俊生面不改色：“我當然不會傷害玲姐，而且?jīng)此一事，她當識得我大哥真面目——這種關(guān)頭棄她而去，怎可托付終身？”

他口中說著阿玲，看的卻是高綺云，高綺云微哂：“林二少不用點我，誰也不是傻子?！?/p>

她與林漢生定下婚事后，平時提起林俊生，已經(jīng)稱呼“二弟”，如今卻改口稱“林二少”，林漢生心中雪亮，婚事不保。他怒火上涌，撲向林俊生，卻被門口竄進兩個保鏢模樣的人制住，只能怒吼：“林俊生，你……你陷害我！”

林俊生抬眼睥睨手下敗將，慢條斯理反問：“大哥這話說的，我哪里陷害你？難道不是你自己選擇離開？”林漢生想罵他用不雅照片要挾自己，看看高綺云和阿玲，又咽回去，直忍得兩眼通紅。

高綺云見狀哪還不知道，林俊生一定拿住他把柄，才能逼得他就范，只是這些都不重要，她輕咳一聲，拉回幾人注意：“林二少，你煞費苦心替我考慮，我倒承情不淺，后半生若與這么個人為伴，的確不安心，好，婚約取消?！?/p>

林俊生眼神一亮，笑道：“高小姐當機立斷，令人佩服。既如此，商業(yè)上的合作，是否也重新考慮？林氏在大陸S區(qū)的公司，不止大哥那一家。”

林漢生聽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兩個保鏢，將一直緊捏在手的錦盒狠狠擲向林俊生，兩名保鏢阻攔不及，生怕傷到雇主，幸喜他們雇主身手靈活，側(cè)頭閃開，二人立刻撲上去將林漢生壓倒在地，這下叫做泰山壓頂，動彈不得。

錦盒磕在地上，盒蓋彈開，照片灑落一地，高綺云和阿玲一瞥之下，立刻撇開頭，無意間對上視線，均想：“原來如此?！绷譂h生錦盒出手才想起里面內(nèi)容，后悔已來不及，索性破罐破摔，叫道：“都是林俊生用這些要挾我！綺云，我那天喝醉了，并不清醒！”

高綺云嘆口氣，先應(yīng)了他：“林大少，照片的事，你清醒也罷，不清醒也罷，都不去說它，我原本跟你談婚論嫁時，就知道你有女人。只是你曾經(jīng)救我免遭無賴騷擾，我以為你有幾分俠義心腸，可相扶持，但如今你眼見阿玲受人欺侮，居然棄之不顧，即使已經(jīng)分手，你于心何忍？”

林漢生說不出話，林俊生卻在此時替他說話：“倒不怪大哥，我給他的另兩條路，一是放棄繼承權(quán)，二是解除婚約，他這么選很好理解，是吧？大哥放心，回頭我把所有照片錄像都給你，絕不食言。”林漢生恍若丟了魂，毫無反應(yīng)。

高綺云略加思索，點點頭：“你打的好算盤，他怎么選都會元氣大傷。放棄阿玲這一幕被我撞見，婚約自然沒了，我若一怒之下再解除合作，他公司斷了資金來源，必定焦頭爛額，爭家產(chǎn)更加不是你對手。林二少，跟你合作還是免談吧，我怕被你啃得骨頭都不剩?！?/p>

林俊生摸摸鼻子：“高小姐冰雪聰明，我這點陽謀，在你面前班門弄斧罷了。玲姐，我沒想傷害你，不然也不會約高小姐過來，剛才跟你說的都是實話，望你認真考慮我?！?/p>

他知道阿玲一時間難以接受，也不多作糾纏，示意保鏢將死氣沉沉的林漢生拎起來，自己也起身告辭。出門一剎那，高綺云突然叫住他們：“林大少，在商言商，婚約沒了，合約還在。還望林大少好好經(jīng)營，高氏集團作為投資人，等你業(yè)績回報?！?/p>

林漢生絕境中突然抓住一線生機，佝僂的脊背都挺直了幾分，他回望高綺云，喉頭干澀：“多謝。”自顧走了。林俊生苦笑：“高小姐心地倒好。只是這樣一來，我這大哥心無旁騖投入戰(zhàn)場，以后更難對付了?！?/p>

“那是你們兄弟家事，與我何干？何況林二少手腕高明，我看大少未必是對手?！备呔_云笑得意味深長，林家內(nèi)斗才好，巴掌大的港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林家兩兄弟都是高手，若真戮力同心，其他各家還能出頭么？

07

酒店服務(wù)人員及時出現(xiàn)，送上全套洗漱化妝用具，對阿玲狼狽的樣子禮貌地視而不見。阿玲自去整理，高綺云慢慢喝茶等她，同為女人，高綺云對阿玲有一份天然的同情關(guān)切。

阿玲很快自洗手間出來，她進入職場不久，還沒習慣以妝容為面具，只把原來的妝卸了，一張洗過的素臉余些水汽，潤澤得眉翠唇紅，反而好看，畢竟二十多歲年紀，青春不怕摧殘。

高綺云像賞析一幅名畫，細細打量阿玲，阿玲同她也不陌生，坦然自若：“多謝高小姐體貼，我這副賣相比起剛才如何？”高綺云見她并不自怨自艾，更添些欣賞：“我見猶憐。我猜林二少不會放棄你?！?/p>

“他只是想對付他大哥?！?/p>

“其實二少是績優(yōu)股，家世優(yōu)渥，皮囊比大少英俊，聽聞一直潔身自好，你們又有前緣在，真的不考慮一二？”

“經(jīng)過這些事，我還不明白齊大非偶嗎？況且，二少那人，說實話，我有些怕他，小時候不覺得什么，現(xiàn)在他城府這樣深沉，實在讓人后背發(fā)涼。倒是你，是否要再想想婚約的事，漢……林大少爺，他原本并非如此不堪?！?/p>

“快別提他，只看他今天所作所為，教我倒足胃口，我自認樣樣齊全，又不恨嫁，何必委屈自己？”

兩個人各嘆一口氣，高綺云轉(zhuǎn)開話題，問道：“你現(xiàn)下在哪里高就？境況如何？”阿玲笑笑：“我只讀到中學(xué)，找得到什么優(yōu)差，先做某小公司前臺糊口罷了。”

“這可太屈才！先前我見你在林家大宅，理起細務(wù)井井有條，上傳下達無不精確，就知你能做事，想挖你替我工作，只是礙著林漢生，不好開口，如今讓林漢生見鬼去吧，你可愿來我家公司？震蕩在即，人事部正缺人手。”

“高小姐玩笑了，高氏怎會缺人？大把優(yōu)秀人才擠破頭呢。且我出來社會后，覺得自己實在淺薄，正在籌劃重拾學(xué)業(yè)的事?！?/p>

“上進很好啊，可有心儀學(xué)府？”

“擬讀浸會學(xué)院，我申請了公共關(guān)系及策劃專業(yè)，他們有持續(xù)教育學(xué)院，時間靈活些，方便掙學(xué)費?！?/p>

“那不是正好？我不同你?；ㄇ唬缃竦娜?，略有學(xué)歷，就把眼角吊得老高，尤其這幾年，港城人手紛紛外流，一將難求，我想先定下你呢。你只管邊工邊讀，薪水方面，足夠你生活學(xué)習有余，如何？”

“聽起來待遇優(yōu)渥，可是高小姐，莫怪我多疑，以你我的立場，你為何如此助我？若有什么條件，不如敞開來說?！?/p>

“只是欣賞一位出走的娜拉罷了。若說條件……這樣好了，你拿到學(xué)位后，必須在公司做滿十年，服從職位安排，出差調(diào)動，唯命是從，否則……追回學(xué)費？”

阿玲望著高綺云臉上笑意，終于握住她伸出的手：“多謝高總，我會努力，不辜負你善意栽培?！?/p>

08

時移世易，千禧年一過，金融危機落幕，政體變化余波散盡，股市觸底反彈，港城漸漸自動蕩中穩(wěn)定。

風暴中有人倒下，有人順勢崛起，更有人高瞻遠矚，早早布局，已在更廣闊的市場站穩(wěn)腳跟。人心思定，經(jīng)濟復(fù)蘇，大把資金尋找出路，向內(nèi)地投資變成熱門，高氏自然不甘落后。

高綺云投資林漢生在大陸S區(qū)的建筑公司試水，發(fā)現(xiàn)前景可觀，她眼光更獨到，瞄準了西北部建設(shè)這塊肥肉。

千禧年底，中國貿(mào)易洽談會在港城舉行，她憑借前期打下的基礎(chǔ)，展示實力和誠意，力壓眾多競爭者，簽下數(shù)個基建項目，林漢生代表的林家，屬于被擊敗的競爭者之一。

三年來林老爺子身體每況愈下，林家兄弟明爭暗斗越發(fā)激烈，林老爺子學(xué)苗人養(yǎng)蠱作壁上觀，只等二人決出勝負。林漢生雖有高家資金支持，但林俊生眼光手段更勝一籌，有后來居上的勢頭。

這次林漢生好不容易爭取到機會代表林家參加洽談會，卻丟了最被看好的項目，可想而知以后更沒話語權(quán)。會議結(jié)束，他大失所望，帶人怏怏步出會場，卻見前面一群人談笑風生，正是高綺云與內(nèi)地幾個省代表團的代表們。

雖競爭敗給高綺云，他這點肚量倒有，何況高家仍是他重要的投資人，當即要上前寒暄，驀然間驚鴻一瞥，目光被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攫取。

那是阿玲，作為高綺云新任命的公共關(guān)系部副手兼心腹，陪同她出席洽談會，陪她應(yīng)酬合作對象。阿玲本就聰敏，又肯苦學(xué)，在公關(guān)部歷練幾年，越發(fā)長袖善舞，此處正是用武之地。

林漢生打發(fā)同伴先走，自己遠遠看阿玲在一群人中進退得宜，應(yīng)對自如，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人群散去，高綺云注意到這邊，拍拍阿玲示意，阿玲回身看見他，剛稍卸下的笑容又掛起來，親切禮貌，極有職業(yè)精神。

高綺云跟她低語幾句后離開，她主動走近林漢生：“林總，一向可好？”

林漢生看著面前佳人，終于有勇氣說出：“阿玲，這么久我始終欠你一句對不起?！?/p>

阿玲笑容不變：“戀愛分手罷了，過去的事，大家成年人，不必放在心上?！?/p>

“還能做朋友嗎？”

“林總言重，四海之內(nèi)皆朋友?！?/p>

“以后我可否再見你？”

“林總不了解，公司今后幾年計劃將部分重心向西北傾斜，安排我去常駐，這兩天就要出行。我趕著收拾行李，所以……再會。”

林漢生望著夕陽下阿玲背影灑脫，一時悵然若失，剎那間他想起許多，那些同阿玲共同度過的時光，美好卻再也捕捉不到，反而后來不堪的回憶歷歷在目。

他記起自己決定同高家聯(lián)姻時心里掠過的不安，記起不顧阿玲求助，將她留在林俊生手中時的愧怍。自己為了許多事放棄了阿玲，阿玲已經(jīng)可以輕描淡寫地說“不必放在心上”，被辜負的人已經(jīng)向前走，他呢？

他只有被拋在漸漸升起的暮色里，輕聲說：“再見，我的愛人，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