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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諾言深許（53）

第54章：久積恨意滿

“但是，因為你，許諾，那些期盼中的幸福最終化成了泡沫?！碧镄脑笎汉莺莸氐芍S諾，“你爸就他媽是個混蛋?！?/p>

“那也是你爸?！痹S諾輕輕吐出這句話，雖然這是她不愿意承認(rèn)的事情，卻是她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哼，他是什么東西？”田心愿瞇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我是不會認(rèn)他的?！?/p>

爸，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呀。許諾在心底喊，但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應(yīng)了一句，“隨便你吧?！?/p>

大概是許諾無動于衷的表情刺痛了田心愿心頭的傷痕，她直盯盯地看向許諾，“你還真是個厚臉皮的乖女兒，聽了你爸這么無恥的事情，還能這么淡定，真是讓我佩服?！彪S即她又輕蔑地一笑，“后面的，還要聽么？”

許諾逼迫自己去大膽回視眼前的蔑視，讓自己堅定地、清晰地說出，“你愿意講，我就聽。”

“很好。”田心愿咬牙道，“下面我該是主角了，不過我會講得簡單一點?！彼雌饋碛行├?，其實許諾也很疲憊，但她還是在沙發(fā)上端直了身子，好像她坐得挺拔一點，她父親的形象也能稍微不那么頹。

兩人之間有了個短暫的沉默。接下來的故事要涉及到自己了，田心愿應(yīng)該是在醞釀如何開口，許諾卻突然來了句，“你能不能別抽煙了？”

田心愿一愣，想說什么，但沒說。她配合地把半支煙摁熄在煙缸里，用騰空的雙手抱住了頭，緩緩靠在床頭的靠枕上，那望向天花板的雙眼流露出一種迷蒙，泄露著她的脆弱。

但是，片刻之間，她的目光中很快又出現(xiàn)了一叢跳動的火，犀利而危險。

“你知道么？”她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里炸響，打破了許諾若有所思的發(fā)呆模式，“我媽真的是個很傻很天真的女人，她經(jīng)常抱著我面向海的對岸，喃喃自語，你的爸爸在那邊，你還有個姐姐，姐姐很漂亮很可愛的，你將來也要像她一樣哦。我問，姐姐叫什么。她答，叫許諾。那叫田許諾么？我又問。媽媽無力地搖了搖頭。”

“你看，你才是名正言順的許家女兒。我呢？因為媽媽最終不能和那個人在一起，他們曾經(jīng)興致勃勃給我起的名字像個笑話，我只能姓媽媽的姓，長在外公家里。雖然我不會認(rèn)他，但我承認(rèn)許心愿這個名字真心好聽，尤其在同學(xué)們‘甜心甜心’地調(diào)侃我時。”

說到這里，田心愿又本能地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不過她沒有點燃，拿在手里下意識地顛來倒去，幾乎都要把它弄斷了，“我所經(jīng)歷的那些，不只是小伙伴們的調(diào)侃，也不只是父親在哪里的疑問，留在我內(nèi)心深處永遠都無法抹平的，是媽媽從不言傳而我卻可以體會到的悲傷，或者還有企盼吧?！?/p>

“在你們這座城市，我媽帶著我整整等了他三年。這個天下最傻的女人，曾真心祈禱過你的病能治好，既而讓他重新獲得自由。甚至，她想過，離婚后的男人帶著他疼愛的女兒，從飛揚跋扈的前妻家里搬出來，然后她就可以溫柔地接納他，并且接納你。她就這么做著后媽寬以待人的美夢，直到你的病情真相大白，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善良，命運就有多殘酷。”

“和我媽的笨相比，你媽可真是個聰明絕頂?shù)母呒夠_子。在許書誠知道結(jié)果的那一刻，她也像第一次知道一樣，震驚，疑問，狂喜，再到喜極而泣。你爸更是后腦勺都樂開了花。他忘了，對我媽媽說過的話，他根本不想恢復(fù)什么自由之身?，F(xiàn)在，拴住他的根本不是悍妻，而是你，許諾，他對這種失而復(fù)得的體會有多深，他就有多么不想再失去。多明顯啊，你是他期盼中的女兒，而我是意外的女兒。我拿什么和你比？”

“我媽也終于認(rèn)識到了，他不可能真的拋棄家庭來到我們母女身邊。夢碎了，待在那里是很痛苦的。所以她帶我回到她的家鄉(xiāng)，對，就是那個小漁村，從此守著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過最簡單的日子。最初幾年，她其實還是在等他。當(dāng)她看到他匯來的錢越來越多時，她就明白他真的不可能來到她身邊了。她消沉一段時間后終于打起精神計劃新的生活，并且到了鎮(zhèn)里工作，也遇到了真心追求她的男人。然而，該死的老天就是看不得她好，我初二那年，她得了癌癥，經(jīng)過半年的殘酷折磨與掙扎，她還是死了?！?/p>

說到這里，田心愿閉起眼睛沉默了數(shù)秒，再睜開時，那目光又犀利得可以射殺許諾。

“她死后，我住進了舅舅家里，我舅媽是個尖酸刻薄的女人，我的境況自然可想而知。我不想過多地回憶它們，痛苦是用來憎恨的，不是用來回憶的。你爸就是在這個時候來找我，說要把我?guī)Щ豐城去。我倔強地反問他，你是誰？我為什么要跟你走？我知道他對我本就沒什么感情，一定巴不得我這樣說，不過他還是謹(jǐn)慎地問，你考慮清楚了么？我冷漠地說，不用考慮了，你走。于是他做秀似的表態(tài)，那好吧，從此你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都由我來負擔(dān)，你要學(xué)會好好照顧自己。當(dāng)時我真想有骨氣地沖他喊，要你管？可是，我想到了我舅媽挑剔的目光和挑刺的言語，只能把那小小的尊嚴(yán)咽回肚子里，我看著他，說，但我不會認(rèn)你的。他笑了笑，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中，就轉(zhuǎn)身走了。”

“后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從前對他恨得不夠多，是因為我對他了解得不夠多。大一時，年老體衰的外婆離開了人世，我回老家收拾舊物，那房子再也不會有人住了，我必須把能處理的東西處理掉。沒想到在一堆落滿灰塵的廢品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紙盒，里面收著媽媽寫的厚厚的兩本日記。我用整整一個晚上讀完了它們，才知道了很多從前的事。包括你的病，包括我媽救起你后的心情，包括許書誠的承諾和言而無信，還有媽媽曾經(jīng)的夢想，當(dāng)記者的愿望……”

“如果說，這么多年父愛的缺失讓我變得冷漠，那么，知道了更多的真相以后，仇恨占滿了我的心。你——”田心愿直視著許諾，“再也不是我媽媽口中可愛的姐姐，你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魔，把屬于我的幸福都吞掉了，吞得一點不剩?！?/p>

“我很抱歉，”許諾回視著田心愿凌厲的目光，“但你確定，你的幸福需要別人施舍么？”

“哼，幸福？幸福這東西我早就不再期盼了，在我看過了媽媽的日記后，我能做的，我想做的，只有報復(fù)。所以我決定考他的研究生，真實地降臨到他的生活里，讓他知道受折磨的滋味，讓他明白當(dāng)年他躲清靜去了現(xiàn)在有多麻煩。我就賭了，賭他這么多年對我們母女的虧欠，會讓他在你我之間——選擇我?！?/p>

“只是有一點我未曾想到，他竟然離婚了。在我幸災(zāi)樂禍地想看他為了我離家出走的好戲時，他卻是一個人住在學(xué)校的單身公寓里?！?/p>

“離婚？”許諾驚訝地重復(fù)著這兩個字，反駁道，“誰說他們離婚了？他們只是分居。”

“哈哈哈?！碧镄脑副l(fā)出一陣大笑，“你爸你媽還真是疼你啊。你是小學(xué)生么？他們離婚了都要瞞著你?！?/p>

“他們沒有。”

“行啦，不信你去問你爸。當(dāng)然，問你媽也成，不過你媽那個演技派，可能不會對你說實話?！碧镄脑赋爸S地一笑，“對了，你想不想探究離婚的原因？我猜一定是你媽騙人的把戲露了餡兒，你爸一氣之下就把婚離了。如果是的話，記得告訴我，讓我高興一下?！?/p>

“即使離婚，”許諾艱難地開口，“也是因為，我媽媽那么有潔癖的人，不會真的原諒自己的丈夫有了別的女人?！?/p>

“是啊。而且還與別的女人有了孩子?！碧镄脑秆劾锏妮p蔑就如割在許諾心里的刀子，讓她不僅因為父親的荒唐而絕望，也因為母親的境遇而心疼。她的媽媽在醫(yī)院里，天天面對這對父女時，那是怎樣的心情啊。

“你現(xiàn)在是不是也開始恨他了？”田心愿得意地看著許諾，“這就對了，許書誠那個混蛋，即使再愛你，現(xiàn)在也不得不聽我的，我讓他托你幫我進入報社，他就照辦；我要住進你媽工作的醫(yī)院，他就得帶我去；我要拿他撒氣尋開心，他也得受著。他欠我的，他想以父愛補償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要有一點良心，就做奴隸吧，直到我死，反正我快死了?！?/p>

許諾心里很生氣，但聽她這樣講，她的心臟突然微妙地震動了一下，把那些已到嘴邊的尖刻駁斥都咽了回去，只硬邦邦地說，“你會后悔的?！?/p>

“后悔？”田心愿帶著嘲笑下了床，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得潤潤嗓子，再給你講后面的內(nèi)幕?！?/p>

“我不想聽了?！痹S諾忽然站起來，“你告訴我再多的事情，也無法改變他是我父親的事實；你不管有多少怨恨，同樣不能改變他也是你父親的事實。”

“你是不是還想說也無法改變我們是姐妹的事實？”田心愿挺直了背，“好吧，那你就聽聽你這個妹妹都對你做了什么。還記得暗訪失敗的那次么？那是我泄露的；還記得你的第一期雜志就丟了稿子么？那是我刪的；還記得我發(fā)給你的短信，我在洗手間對江航的告白么？那是我知道你會到，早就設(shè)計好的……”

“夠了?！痹S諾輕淡地說，“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真的喜歡江航嗎？”

“哈？哈哈哈?！碧镄脑赣执笮ζ饋?，“許諾你還夠認(rèn)真的，你以為天下只有一個江航？”

“當(dāng)年，天下也不只有一個許書誠?！痹S諾脫口而出。

田心愿一步步朝她走來，一字字地問她，“你是在說，我像我媽媽一樣，喜歡勾引別人的男人？”

許諾默默地對上她的目光，眼里透著一種倔強。

“好?！碧镄脑该腿焕_門，“你滾吧，但是記住了，我血液里再騷，也有一半是跟你一樣的?！?/p>

許諾走出門去，但就在門即將關(guān)閉的那一刻，她背對著田心愿，清晰地說，“我該謝謝你，考驗了我和江航之間的感情。另外，也要奉勸你一句，復(fù)仇并不能真的讓人快樂，因為在你孤注一擲的時候，最先犧牲掉的可能就是手邊的幸福?！?/p>

說這話的時候，許諾鄙視了一下自己的假裝鎮(zhèn)定，她覺得這樣說很虛偽，但是她又能說什么呢，她得撐著，替自己，也替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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