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是一夜之間,文化類節(jié)目火了,《朗讀者》中,倪萍和董卿兩代央視一姐同框,更是迅速引發(fā)了觀眾共鳴,為之淚目。
但是,擊中我心底的卻是倪萍朗讀那一段“姥姥語錄”,因為,我也有一位同款的姥姥。
相信很多80后小時候,都有一段跟姥姥一起生活的經(jīng)歷。小時候,姥姥家,就在我家的后面,一墻之隔。我媽忙著干活,沒時間管我,就把我放在后院的墻頭上,我坐在上面喊一聲“姥姥”,姥姥就應聲從屋里出來,把我領回家,拿給我好吃的,一邊手里忙著活計,一邊陪我玩。就這樣,在姥姥家度過了無數(shù)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而姥姥給我最多的、對我影響最深的,卻是她的一言、一行。姥姥沒有文化,不知道約翰·杜威或者蒙臺梭利,也沒學過任何育兒經(jīng),但她的育兒理念,卻和很多育兒專家不謀而合。她讓一個孩子童年擁有了寶貴的安全感,在人生最重要的階段,接受了最樸素的啟蒙教育,并勇敢的面對自己的未來!
走出大山,異地求學、工作,有了孩子,需要獨立面對人生中的無數(shù)挫折和挑戰(zhàn),生活中的一地雞毛也時時讓我苦惱不已,才發(fā)現(xiàn)姥姥帶給我的影響是如此深遠。
我也時常感慨,如今的物質(zhì)條件越來越優(yōu)越,但是看到更多的是功利的教育,焦慮的家長和空心的孩子。
姥姥,一位最普通的農(nóng)村老太太,卻給了我最好的教育,不是分數(shù),不是知識,是自尊,是智慧,是一個真正的自我。
一、 ?貧乏的物質(zhì)和片刻豐盈的內(nèi)心
小時候,家家戶戶養(yǎng)雞、種菜,從來不舍得讓一棵果樹占用小小的菜園,因為依當時的生活條件,水果是可有可無的,雞蛋和蔬菜才能養(yǎng)活一家人,賣了還能增加一些收入。村子里只有幾戶人家家里種了果樹,人口最多的姥姥家卻有一棵李子樹。
每次看著姥姥拎著用彩色塑料帶子編成的五顏六色的小筐,把一顆顆李子摘下來放到我手里,對我來說是最幸福的時刻,吃到嘴里的是世間美味,通到心里的,是無限的滿足,現(xiàn)在的我即使遍尋世界,也找不到當初的味道。
后來,家里的經(jīng)濟條件逐漸好轉(zhuǎn),姥姥把菜園邊上種滿了葡萄樹。春夏之際,巴掌大的葡萄葉子爬滿了架,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屋門口,把院子里的小路點綴成了最美的風景,每每從下面走過,情不自禁把自己當成耀眼的公主??吹接屑t的發(fā)紫的葡萄粒,全然不顧公主該有的矜持,先摘下來塞進嘴里一嘗為快。
也許,姥姥從沒想過刻意帶給我什么,教會我什么,可是她卻在物質(zhì)貧乏的年代,盡自己的微薄之力,讓我感到片刻的富足
二、瘦弱的身軀,堅強的保護
姥姥每年都會養(yǎng)雞,小時候,最喜歡跟在姥姥后面,看著姥姥用泡軟的小米喂毛茸茸的小雞崽。等它們吃飽了,我就把最喜歡那只捧在手里玩。
有一次,一不小心,手里的小雞跳了出去,我趕忙去追,想把它趕回籠子里,誰知小雞跑到墻角無路可逃,轉(zhuǎn)身跑向了我,我一回身,腳踩在小雞身上,當時就把它踩死了,我嚇得眼睛緊閉,兩腳直跳,嚎啕大哭。姥姥跑過來,沒有心疼那只在別人眼里意味著秋天就可以生蛋賣錢的雞,也沒有責罵我的不小心,而是把我抱在懷里安慰我:別怕、別怕!沒事、沒事!
姥姥沒學過兒童心理學,但是此時此刻,她卻知道,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消除她的恐懼,給她安全感,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次,家里人種地,打發(fā)我回家拿些種子來。我一不小心把鑰匙弄丟了,害怕的要命,在山腳下站著不敢去地里找爸媽。后來只好去找姥姥,姥姥二話不說,拉著我說:走,我送你回去。有姥姥在,我自然免了一場責罵。
雖然我從小就是個乖孩子,但仍然免不了挨罵,無數(shù)次,姥姥都成了我的避風港,開導我,保護我,讓我那顆脆弱又敏感的心有了棲息之所。
三、 最低的成本和最昂貴的教育
小時候的大部分時光,是在姥姥家度過的。夏天的晚上,沒有電視,早早躺在炕上睡不著,姥姥會說一些謎語給我聽。
老家管猜謎語叫“破悶兒”,每每姥姥說:我給你破個悶兒吧,我便欣欣然,一邊專注的聽姥姥的謎面,一邊飛快的破解里面的玄機:
麻屋子,紅帳子,里面住個白胖子。
開窗,關(guān)窗,里面住個黑姑娘。
左一片,右一片,隔著山頭看不見。
……
沒有讀過一天書的姥姥,竟然能說出那么多謎語,每天晚上不重樣,讓無數(shù)個無聊的夜晚因此變得十分有趣。
伴著天際泛白的月牙,在偶爾吹過的微風中,帶著猜中的欣喜,我便心滿意足的甜甜睡去。有人說“破悶兒”的意思是“猜破令人納悶兒的東西”,但是對于我,它是用來打破沉悶的,無論生活多么艱辛,多么無聊,我們都應該用樂觀的心態(tài)去打破內(nèi)心的沉悶。同時,這可能也是我接受的最樸素的智力訓練了。
姥姥一共生了8個兒女,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大姨和我媽早早就在生產(chǎn)隊里干活掙工分,三姨身體不好,唯獨四姨想念書、考大學。姥姥沒有因為家里又少了一個勞動力而阻止,反而義無反顧的支持:只要你想念書,砸鍋賣鐵也供你!
我長大以后,經(jīng)常會聽姥姥提起當年為了買煤油給四姨熬夜點燈學習,多次跟人借過錢。我不明白,沒有文化的姥姥,何以有那么堅強的信念,頂著生活的重壓供孩子念書。四姨成功的考上了大學,成了城里人,有了體面的工作,更重要的是給生活在閉塞的小山村里的弟弟妹妹們樹立了一個榜樣,給逐漸長大的外甥、外甥女們打開了一扇窗。
后來,舅舅也考上了大學。在外地工作、定居。當年四姨和舅舅用過的書,姥姥沒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樣,撕成兩截放進廁所里發(fā)揮作用,而是工工整整的裝進了西屋的木頭箱子里。
姥姥下地干活,我經(jīng)常幫她看家,沒有電視、沒有玩具,我就打開那個木箱,翻看里面的書。數(shù)學、物理看不懂,我就專挑語文課本看。小學五年級的我,連蒙帶猜的一篇篇課文看了下來,初一的看完,看初二的,全都看完就再看一遍。以至于當時的小學歷史教材經(jīng)常會引用一段古文,老師提問了一圈沒人回答的上來,而每次都以我的完美解釋終結(jié)了話題。
現(xiàn)在想想,這就是姥姥無意中給我的語文啟蒙。不識字的姥姥,卻知道用心保護好那些書本,讓我在渴望文字的年紀里,如饑似渴的允吸文字營養(yǎng)。奇怪的是,現(xiàn)在的孩子從不缺少閱讀的材料,卻缺少了那顆用心閱讀的心。
?最樸實的道理和最深的影響
小時候,閑著無聊,走路容易東張西望,手動不動揪一揪衣角,用腳去踢兩下路邊的草。每每被姥姥發(fā)現(xiàn),她都會一改往日的慈祥,厲聲對我說:走路的時候,抬著頭,腰桿挺起來!這樣人干什么才會有精神頭!
姥姥沒聽說過“氣質(zhì)”這個詞,但是她卻用簡單的語言,告訴了我時時保持著良好的精神狀態(tài)是多么重要,讓我從小就具備了這種隱形的能量。
后來,我在鎮(zhèn)上讀高中住校,再后來,我考上大學,在城里定居,有了自己喜歡的工作。每次要等到放假的時候才會看到姥姥。
每次姥姥知道我要回來,都要去村西頭的車站去接,走了會去送我,零零碎碎吃她的好吃的不算數(shù),要鄭重其事的給我做頓飯才算作“叫我吃飯”。(這里的“叫”就是“請”的意思)
姥姥不懂得什么叫“儀式感”,但是也不認同村里其他人的觀點:一個毛孩子,用不著!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讓我感覺到自己被尊重,被需要,我值得她這樣對我。
如今,我的幾個姨和舅舅都有了穩(wěn)定又富足的生活,姥姥不用再為生計而發(fā)愁,但是姥姥依然沒有停下來,換了一種方式來愛著我們。
逢年過節(jié),大家回老家看她,滿院子的大車小車,滿屋子的錦衣美食,姥姥卻在村里人羨慕的目光里保持著低調(diào),囑咐我們要好好工作,不能因為一時的困難就不再努力……
我叮囑姥姥注意身體,姥姥的話卻又深深感動了我:我自己知道保養(yǎng)自己的身體,我身體好了,大家伙兒在外地才不會總惦記著。這就是姥姥,她永遠明白自己該怎么做,小的時候她知道怎樣讓大家健康成長,大了她知道什么能讓大家安心。
姥姥的好,寫不完。我筆拙詞窮,不能像倪萍那樣寫出一本《姥姥語錄》,然而,紙短情長,我只能用我生澀的文字記錄姥姥給予我的點點滴滴。
這個平凡又偉大的老太太,沒有華麗的語言,沒有深刻的道理,用她獨特的智慧,在一個孩子心里種下了幸福的種子,早早的讓她懂得知識的重要,懂得自尊自愛的重要,懂得內(nèi)心富足的重要。
智慧如她,堅強如她,偉大如她,讓平凡的親情變得如此偉大,如同冬日里的暖陽,時時撫摸著我的頭發(fā),溫暖著我的內(nèi)心,無論你何時回頭,她都在原地等待。
最后,奉上一首詩,送給最親愛的姥姥和讀者們。
外婆的話
作者:金子美鈴[日本]
婆婆從那之后再也沒有說起,
那些她講過的故事,
其實我是那么喜歡。
“我已經(jīng)聽過啦”,
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
她臉上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曾經(jīng),在婆婆的眼睛里,
映出草山上,野薔薇花的模樣。
我很想念那些故事,
如果她可以再給我講一次,
講五次,講十次,
我都會不出聲的,認真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