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在家里趕稿，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字，小說的進展已經(jīng)到了高潮部分，需要全力沖刺去完成它。

“……嗯，接下來，男主角就要給女主角一巴掌……”

“轟隆?。。。。?！”

一陣鉆心的巨響，像一個重重的拳頭，砸中我的腦袋，把我嚇得不住呻吟：“啊呀呀呀……”

我用手堵住耳朵破罵：“媽的，又是哪個殺千刀的在搞裝修?。?！”

轟隆隆的聲音此起彼伏，就是不見停。我痛苦地面對著電腦，被炒得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身為一個職業(yè)寫手，最怕的就是寫東西被打擾，偏偏我天生對聲音很敏感，只要窗外有稍大一點的風(fēng)聲，又或者樓上響起彈珠的聲音，都可以讓我坐立不安心煩意亂。

所以一般我會選擇在圖書館寫作，但圖書館在整修，要到下個月才恢復(fù)開館，現(xiàn)在就不得不待在家里寫作，誰知道整棟樓天天都有人在搞裝修……”

唉，試試買個耳塞吧，不然干不了活了。我來到小區(qū)附近的藥店里，里面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售在看店，我走過去說道：“老板，給我你這邊最好的隔音耳塞?！?/p>

中年男人遞給我一個小包：“這個很好，隔音效果不錯?！?/p>

我看了一眼：“什么??？這個我用過了，完全不隔音?！?/p>

中年男人攤手：“可這個就是我們這邊最好的耳塞了呀?！?/p>

我撓著頭煩躁地說：“唉，煩死了，真希望我耳朵失聰……”

中年人饒有興趣地盯著我打量了一下：“先生您是被聲音困擾著呢？”

“當(dāng)然。我最最不喜歡聲音了。給聲音搞得神經(jīng)衰弱……”

“如果您想一種完全聽不到聲音的藥物，我這里倒真的有。您不妨試試？”

“哦？”

中年男人遞給我一個拇指頭那么大的透明玻璃小瓶，里面裝著淡藍色的液體：

“這是？”

中年人說：“這是我們內(nèi)部準備推行的新產(chǎn)品，專門給專業(yè)人員使用。一小瓶就可以持續(xù)半小時的絕對安靜，非常有效。”

我斜著眼看中年人：“真的那么神？不會是什么違禁品吧?！?/p>

中年人笑著：“絕對安全！您試試就知道了?！?/p>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這個藥水。中年人繼續(xù)笑：“沒事的，您嘗一滴就可以了，出事的話我賠多少錢都行！”

我想了想也覺得無妨，便滴了一滴在舌頭上。

并沒有什么味道，就跟白開水一樣。

突然，我猛地睜大了眼睛。

我看著中年人，又看了看門外。接著用力拍了拍手……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我驚訝地心想：“挖槽！好神奇！真的是完全的安靜！連空氣的聲音都沒有了！”

我張開嘴對著中年人說話，但我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不過中年男人明顯知道我說什么，對我贊同地點點頭。

過不了一會，所有的聲音又把我包裹住了，我知道我又能聽見聲音了。

中年男人說：“怎樣，我沒有騙你吧？”

我大喜：“這個東西很不錯！我買了！老板能不能算便宜點？”

“這個還沒推廣到市面上，你可以買兩大瓶，再送兩瓶給你做口碑?！?/p>

“哈哈哈，太好了！”

中年男人裝好藥水，把塑料袋遞給我并提醒道：“這個一小瓶就是半小時，你可以斟酌著用。不過要提醒一下，千萬不要用過量，喝了一整瓶……”

我問：“哈哈，喝一整瓶就失聰了吧？”

中年人嚴肅地說道：“比失聰還可怕，會連自己心里、甚至思想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怔怔地看了眼中年人：“那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適量就行，不要貪圖太多?！?/p>

“了解了解，那我走了~~”說完便屁顛屁顛地跑回家去。

家里的裝修聲還沒停，我估計，至少有三四家在開工，好像在比誰更吵似的。我馬上就把一小瓶的藥水都喝進去。心里暗暗罵道：“去你媽的該死的聲音！”

效果真是立竿見影，我驚喜地看著周圍：“哈哈，什么聲音都沒了！”

事不宜遲，我扭了扭脖子，馬上在電腦面前：“好嘞，現(xiàn)在就好好趕工吧！”

敲敲打打半個小時，我在電腦文檔敲完了END。終于搞定了！我高興地伸懶腰，開口說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哦哦，忘記自己說話也是聽不見的。

“轟轟轟……”我剛自嘲了一下，裝修聲音又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我堵著耳朵苦笑了一下，藥效過了之后再聽到聲音，感覺更受不了了呢。

不過沒關(guān)系，以后有這藥水，我的工作效率就能提高好多好多呢！

我的手機響起來，我接過來一看，立馬就嚇傻了！

是女朋友打來的！

知道這意味什么嗎？

我才想起來，和女朋友約好去餐廳吃飯的，我居然忘記了！完蛋了完蛋了！

我心急火燎地趕去餐廳，果然就看到女友擺著一臉喪夫的臉看著我。我硬著頭皮在她面前坐下，準備接受她的調(diào)教……

“你說，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不止一次了我告訴你，就說看電影那次，你還不是遲到了五分鐘！五分鐘?。∧憧磩e的男朋友都是提早到的，只有我還要在寒風(fēng)中等你來。來了之后你也不表示一下，連牽個手都不會……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我郁悶地點著頭，每次她一教訓(xùn)我，沒半個小時是停不下來的，你要是回嘴，肯定要把午飯時間一直罵道晚飯時間去……

我無奈地把手插進口袋里，摸到了一個小瓶子……

“對了！還有這個！”我靈光一現(xiàn)，悄悄地把藥水拿出來，滴在咖啡里，對女友裝出一臉“我有罪”的表情，喝光了手中的咖啡。

眼前女朋友盯著我看指手畫腳，但卻完全失去了聲音，跟表演一場荒誕的默劇一樣。我時而點頭時而露出沉重的表情，配合著她的表演，其實內(nèi)心已經(jīng)在開心地大笑了。

“這么看她生氣的樣子，還蠻可愛的嘛……哦哦，不能太得意，要盡量配合她……”

我偷偷看了看表，半小時過去了。女朋友一臉疲態(tài)：“……總之……你明白你錯哪里了嗎？”

我握住她的手說：“親愛的，我知道錯了。來，我們好好吃頓飯好不好？”

女朋友呆了一下，臉也紅了起來。然后她只有害羞地拿起刀叉吃飯，嗔怪道：“真是受不了你……”

我一邊吃牛排一邊想：“這東西真給力啊……”

我發(fā)現(xiàn)，有了這藥水后，真的幫我解決了好多事情！

比如，難聽的話都可以拒之門外。

我供稿的雜志主編經(jīng)常要找我討論稿件，說是討論，其實就是滔滔不絕地發(fā)表長篇大論，又臭又長，要不是為了打好關(guān)系，我才不愿意聽這種折磨人的私人演講?，F(xiàn)在好了，他開講前我就偷偷和一小瓶藥水，他就在指手畫腳，我則完全在一片安靜的世界里構(gòu)思下一部作品。非常省時間。

有時我還偷偷看他的鼻毛，看他的牙齒，感覺好像一個小丑在我面前表演，別有一番趣味。

又比如，平常很抗拒的場所都敢去了。

我最怕KTV那種聚會，太吵，吵得我心臟負荷不過來，但我的朋友們都熱衷去這樣的地方，每次約我我都推塞不去，常常令別人掃興。

但現(xiàn)在我可不怕了，就一堆人在“轟隆隆”“哐哐哐”的K房里唱歌，我只需要擺擺樣子吼吼聲音就可以了，完全沒有任何不適。反而因為我很喜歡歡呼（反正我也不知道呼得有多大聲），朋友都贊我超給他們捧場的。

用了一個多月，我越來越依賴這種藥水了。

這天早上，我躺在床上睡覺。我猛地起身，驚恐地大叫：“哇啊啊啊??！”過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我全身冷汗，震驚地往前直視，并且害怕地喘著粗氣：“呵，呵，呵……”

并不是剛才做了噩夢，而是……

有鳥兒“嘰嘰喳喳”的聲音

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有天花板轟轟轟的聲音。

有樓下幼兒園小孩玩?！皣W嘩嘩”的聲音。

我抱著頭，在許多聲音的侵蝕下快崩潰了。最近經(jīng)常這樣，一旦沉醉于沒有聲音的世界，當(dāng)藥效過去之后，我會覺得聲音比以前更刺耳，更難以忍受。

“好吵，好討厭，好討厭??！”我抓著頭難受地站起身，隨手抄起一大瓶的藥水。

“該死的聲音都消失吧！”

我舉著大瓶藥水一口氣猛灌，把空瓶丟進了垃圾桶。

都安靜了。

我愉悅地深呼吸，感受這沒有聲音的美好，心也慢慢恢復(fù)了平靜。

我端坐在電腦前，準備打字。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有點不對。

屏幕上的文檔一片被橡皮擦抹去的痕跡，完全看不清內(nèi)容。

我繼續(xù)敲打著鍵盤。電腦依然是一片模糊痕跡。

“倒霉！”我估計是電腦壞了，想想還是先去吃個早飯，等下再帶電腦去修一下。

我來到了早餐店，接過服務(wù)員遞來的菜單看，瞄了一下，我又呆住了！

菜單上的文字圖片，也是一片被橡皮擦擦過的樣子，迷迷蒙蒙的。

我走到前臺問服務(wù)生：“? ? ? ? ? ? ? ? ? ? ? ? ? ? ? ? ? ”說完才意識到：“糟糕，我聽不見自己講什么……”

我突然大叫起來，或者說，我感到我在大叫！

因為站在我面前的服務(wù)生，臉也是一片橡皮擦擦去的痕跡。我轉(zhuǎn)身看四周，早餐店上面掛的食物招牌，正在吃飯的人的臉孔……全部都變成了被橡皮擦擦掉的樣子。

“怎么會這樣子？”我?guī)缀跏沁B滾帶爬一般狼狽地走出餐店大門，出來后，我被眼前的一切都驚呆了。

所有路面上有圖案的，有文字的，有人臉的，全部都只剩下被橡皮擦擦掉的痕跡。

我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著，越來越恐慌：“難道，是我藥水喝太多了？”

這時，我想起了中年男人跟我說過的話：

“比失聰還可怕，會連自己心聲、甚至思想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想：“思想的聲音都聽不到的意思，難道是……”

我看向前方，周圍還是有樹有車有人有建筑物，過了一會兒，眼前所有的色彩消失了，我觸目所及都是黑白色，再過了一會兒，所有的事物全褪去了立體的感覺，只剩下線條的輪廓……

我抱頭慌張地想：“思考的聲音消失了，就是……領(lǐng)悟和感知能力消失嗎？”

等我意識到時，我已經(jīng)站在一片虛空里。

“怎么……啊……我連自己的心聲都? ? ? ? ? ? ? ? ? ? ? ? ? ”

我害怕地大叫著，在虛空中走來走去，但回饋給我的，只有宇宙一般的安靜，甚至，我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干什么，在感受什么……

我想了很多東西，但都是空白的內(nèi)容。

不知走了多久，我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兩眼放空，像一個活死人一樣，在一片虛空中站著。

“碰?。。。　?/p>

一陣巨大的聲音響起來。

“啊！車撞倒人啦！”

“救命啊！”

“那人有毛病啊，就這么傻傻地走到馬路中央?！?/p>

“快叫救護車……”

我依稀睜開眼睛，滿臉都是血。一種錐心的痛從身體的四面八方涌了過來，快讓我昏卻……

我看到很多陌生人圍過來看的樣子。他們有的驚恐有的緊張有的還有些興奮……

還有一輛車停在不遠處，車頭已經(jīng)損壞了。

“聲音……都……回來了……”我迷迷糊糊地想。

還有很多人在說話，汽車鳴笛，狗在遠處叫，有飛機劃過天空，風(fēng)在吹動，樹葉掉下來，有個易拉罐哐啷啷啷跌落在地上……

“好……”

“吵……”

我閉上了眼睛，陷入了長長的黑暗。

當(dāng)然，最后我還是沒死，幸好搶救及時，總算撿回了一條命。調(diào)理了大半年，運氣好沒留下什么后遺癥?！?/p>

只是……

“你這里好吵啊！”

女朋友打開門進來后就對我說道。

“?。繒?？”我轉(zhuǎn)頭道。

女朋友堵著耳朵難受地說：“我說你呀，以前不是很討厭聲音的嗎？怎么一場車禍后，現(xiàn)在把自家搞得這么吵了！？”

我的身邊有兩個大音響對著我播著嘈雜的音樂，電視也在一邊開著，桌子旁邊還放著個收音機音量調(diào)到最大，在報道政治新聞……

“你不覺的，聲音很有趣嗎？”

我回頭繼續(xù)敲著鍵盤，笑著說：“能聽得見聲音，就很不錯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