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四散擔

作者簡介：四散擔，一枚80后文字愛好者，喜歡發(fā)呆，喜歡奇思妙想，堅信文字的力量。

有一陣，我總做同一個夢，夢見在村頭巷口石門下，手里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竿與隔村小孩們對峙打斗，大家彼此守衛(wèi)自己的村口，互不相讓，誰也不讓誰跨過彼此巷口，打著打著對面拿竹竿的人變成了我三姐……

有一次，我把這個夢告訴了我媽，我媽說，其實你三姐對你是有怨言的，小時候她來過家串門，你不懂事，趕她走，說這不是她的家……

事實上這本來應該是屬于她的家，這里有賦予她生命的母親，有她血脈相連的姐弟，有溫暖的灶臺和屬于她的被窩，但她卻不得不回到另外一個地方——村口那戶養(yǎng)她的人家，那里有她熟悉的人呵護著她，而這個離她只有幾百米遠，她期盼而又怨恨的血脈相連的家，終究沒有給她該有的溫暖。

我媽在生完我三姐后，幾乎陷入了絕望，這是她四年內(nèi)生下的第三個女娃，在全國計劃生育最嚴的80年代，這個家族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迎來了三姐，對于這個期盼一個男孩降臨的大家庭來說，三姐的到來給家族蒙上了一層陰影，看著這個哇哇落地的小女孩，家里老人圍在床邊商量著把剛到人間的它送于人去，我娘躺在床上動不了，沉默不語，只有緊緊抱著我三姐，邊流著淚邊使命的擠著那干枯的奶頭，希望能給這個剛剛降臨的孩子多一絲母愛。

我爹在一遍抽著煙，實在看不下去，跟我爺說，送大點的姑娘給人家吧，他們商量了一個晚上，我爺爺帶著不足三歲的二姐，找了個人家，送了過去，已近三歲的二姐懵懂的知道是怎么回事，死活不肯，抱著我爺爺?shù)耐?，怎么掰都掰不開，那戶人看了，說你們娃太懂事，要了也是幫你們白養(yǎng)，我爺看著這個緊緊纏繞著他的女娃心軟了，不得以只能重新把她帶回了家，日子就這么拖著拖著，他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但縱使在這個無知的小村莊，該發(fā)生的還是會到來，計劃生育定了人頭，挨家挨戶的檢查人頭數(shù)，抓人結(jié)扎，對于這個執(zhí)著而無知的家族來說，他們一直未停止對于男孩的追求，我強悍的母親在時代的洪流中，自己的命運也只能隨波逐流，何況她年幼的小女，三姐最后選擇給了村里的一戶人家，母親答應人家，骨肉以后不會相認，但我想，當她把骨肉親手送給了能夠日夜相見的村里人，心里多少是有點慰藉的，畢竟，能在不遠的地方守望著。

她說她來不及悲傷，就下地干重活了，我心里知道，但無從得知，在那些夜深人靜的夜晚，月光在村口的小溪流淌時，我的母親，有多少次偷偷徘徊在那戶人家窗口，隔著裸露的土墻，貼著耳朵流著眼淚默默聽著她的骨肉，在別人屋里啼哭或安然入睡……

三姐送人的兩年后，任性的小男孩終于到來，這個家族松了口氣，我的母親，也終于不再需要遭受生子煎熬，但她內(nèi)心，永遠有一道難于磨滅的疤痕，于是她從小就跟我說，村口那戶人家，那阿姨你要叫她媽，因為你有一個姐姐在她家……她說了那么多，始終不敢開口去要回來，而被寵壞的小男孩卻自私的活著，周邊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家里兩個姐姐從來都是他的保護神，而他從不輕易與人分享任何東西，在他的心里，村口那個姐姐，更像是一個與之爭寵的敵人一樣，于是，他對那個到來的小女孩說，這不是你的家……

我曾經(jīng)去過我大姨家住過一個暑假，去過我大舅家住過一個暑假，那是我整個人生中最煎熬的時光，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待我如己出，但是對于我來說那是別人的家，那里的一切，那里的日子，我只想著回家?，F(xiàn)在想想，我是得如此殘酷和冷漠才會對著我的親姐說出那樣的話，對于血脈相連的我三姐來說，我這個弟弟是如此殘忍與無情，本來這個家已經(jīng)如此不公的對待了她，而她的弟弟，居然在她幼小的心靈否定了這個家的一切……

后來，我們都各自長大了，村里都知道我們是姐弟，但是每一次偶然見面，我們都像陌生人一樣寒酸幾句，匆匆離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沒有半點的牽掛，再后來，我們各自成家，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里，過年回家，總會約上相見，各自寒酸，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這一晃，三十如煙過去，這期間，對于這個小女孩來說，在成長的過程中受過多少的委屈，經(jīng)過了多少的煎熬和磨難，才成就了今天的她，我無從而知，在她的世界里，我這個親弟比外人顯得更加冷漠無情，而這個原本屬于賦予她生命的家卻沒有給她遮風擋雨，每每想到此，我內(nèi)心就無比的愧疚，我曾經(jīng)試著問我過娘，為什么不把三姐接回家？

我娘說，答應過那戶人家，不能讓人白養(yǎng)，你，就當你三姐出了門去村口買東西，一會就回來，我竟淚流滿面，難于言語，或許，我們嘴上的那份溫暖的親情在她心里卻是如火烤般煎熬的三十年，或許這個家對于三姐的虧欠已無從彌補。而唯一能慰藉我們的是，那戶人家，近在咫尺，唯一能讓我免去少許內(nèi)心愧疚的是她如今幸福的生活，并與我其他兩姐妹保持的親密聯(lián)系！

每年過年，我娘都重復著問一句話，你三姐過年有說過來家里坐坐？沒等人回答，她就自言自語的說，沒有就算了，不能強求她！她內(nèi)心的渴望，早于暴露無遺。

現(xiàn)在，我們都已經(jīng)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時間居然如此強大，轉(zhuǎn)眼間，我們都人到中年，都來不及心疼對方，來不及多一聲問候，甚至來不及懊悔，就已到難以啟齒的年紀，好在，你們都好好的。

現(xiàn)在，我想我來得及跟我的三姐說一聲對不起！給她，也算是給曾經(jīng)年少無知的自己一個交代！

愿我的姐姐們，一生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