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 ? 鮮紅的夕陽光芒以射線的形式穿過窗臺，將屋內(nèi)的陳設(shè)染紅一片。白色的長裙就像抹了血一樣扎眼。
? ? ? 珮爾琉西亞攥著冰涼的裙擺，盯著在光芒中彌散的塵埃。靜默?？菸幕ㄊc眾多被遺忘的雜物在墻角死去，而修長的紡錘在桌上無聲滾動著，它即將在光下重獲生機(jī)。
? ? ? 屋外是吵鬧的，在那里，彌漫的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喧囂。她知道，那喧囂很快將侵入屋子，并侵入她的防線。
? ? ? “嘎吱——”
? ? ? 木門被推開。一個身形小巧、身著盛裝的姑娘闖了進(jìn)來，將寂靜打碎了一地。
? ? ? “珮爾，馬上輪到我們出場了?！彼⒅?，挽住珮爾琉西亞的胳膊，在落地鏡前停下。
? ? ? “克洛托……有時候我覺得這種事真是浪費(fèi)時間。”珮爾琉西亞手里把玩著紡錘，力量從她的聲音里飛快地消退。珮爾知道克洛托并不叫克洛托而叫珂拉，但在此刻她就是克洛托，正如她此刻不是珮爾琉西亞而是拉克西斯——命運(yùn)三女神的第二位神女。
? ? ? “呦……挺入戲的嘛?！北粏咀骺寺逋械墓媚镂α诵?，“別發(fā)牢騷了。你就看看鏡子，你不去，還有誰會去嘛！”
? ? ? 珮爾琉西亞怔怔地注視著鏡中的人兒——臉龐白皙，五官勻稱而精致，鼻梁高挺，眼眸是一抹星辰。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詩人曾經(jīng)慕名登島拜訪過她，他說，他在她那本可導(dǎo)向百般柔情可能性的臉龐中瞥到了獨(dú)角獸的影子。
? ? ? 她和獨(dú)角獸一樣，皆非人間的存在。
? ? ? “人間阿芙洛狄忒”——這是島上的人們送給她的綽號。
? ? ? 珂拉將花冠輕輕戴在珮爾頭頂，手指撫過她那柔順的長發(fā)，眼眸中傾瀉出難以掩飾的羨慕。
? ? ? 行了，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珮爾琉西亞面無表情，別忘了帶你的東西。
? ? ? 珂拉嘟了嘟嘴，切，不就比我大了兩歲嘛，至于這么了不起嗎？
? ? ? 然而她也知道，珮爾琉西亞的冷漠并不針對誰——她熾熱的心只會向一件東西敞開。
? ? ? 廣場上人頭攢動。圍觀的人們沐浴在夕陽下，互相交談，面帶期待。他們的視線與話題隨著珮爾琉西亞兩人的出現(xiàn)而轉(zhuǎn)變了。
? ? ? “看吶！是珮爾小姐！她來了！”
? ? ? “不愧是人間阿芙洛狄忒……太美了吧！”
? ? ? “真是令人形影慚愧……還是執(zhí)政官的千金。”
? ? ? 皇室工作人員為她們開路。廣場中心的九層石臺早已為她們準(zhǔn)備好了位置。
? ? ? 殘陽愈發(fā)猩紅，高大的稻草人在石臺上投下了厚重的陰影，宛如一出古典神話。
? ? ? 命運(yùn)三女神的大姐，阿忒洛波絲，在早些時候已經(jīng)就位了。這個女人珮爾并不眼熟，似乎是皇家戲劇團(tuán)的某個當(dāng)紅花旦。誰在乎呢？人們也不在乎，人們只在乎她，以及即將到來的盛大祭典與演出游行。
? ? ? 報幕人，或者說主持人的語速加快了，人們的歡呼節(jié)律性地起伏著，夕陽加速墜落，這一切，這令人眩暈的一切，釋放出磅礴的沖力。狂歡，本質(zhì)上是對過剩的圍獵與消耗。
? ? ? 珮爾琉西亞并不在意那些聲浪，她和克洛托、阿忒洛波絲旋轉(zhuǎn)著紡錘，開始紡線。珮爾不再被動等待著一切結(jié)束，轉(zhuǎn)而開始她的觀察。她必須體驗(yàn)，必須深刻地去捕捉藏在表象下的一些東西。祭典游行三年一次，她不愿再等一千零九十五天。
? ? ? ? 八個顏色各異的錠盤擺在三女神周圍，互相嵌套，它們被紗線牽動，圍繞著紡錘旋轉(zhuǎn)起來。濃妝艷抹的歌女們在石臺階上揚(yáng)起曼妙的聲線，聲線與紗線交織、混合、流動……
? ? ? 直到克洛托與阿忒洛波絲的歌聲響起，珮爾琉西亞才猛然意識進(jìn)入了下一階段?？寺逋胸?fù)責(zé)紡線，她紡出的紗線，就是眾人的生命之線，她歌唱現(xiàn)在；阿忒洛波絲負(fù)責(zé)剪斷紗線，她掌管死亡；拉克西斯負(fù)責(zé)度量紗線，她歌唱過去。
? ? ? 珮爾琉西亞只好按著記憶里的詞輕聲哼唱起來，一邊取出量尺，裝模作樣地度量著克洛托紡出的紗線。
? ? ? 其實(shí)這很可笑。扮演命運(yùn)神女的她，如今卻在必然性的擺布下順從地來到眾人之中，做著大家希望她做的事……
? ? ? 啊，命運(yùn)的金絲，你真的能將我栓在必然性的軌道上嗎？
? ? ? 不，任誰也不能屈服……
? ? ? 頭戴面具、扮演神使的男人站在眾人面前，高聲宣布道：
? ? ? “朝生暮死的亡魂們，現(xiàn)在是必有一死的世代的另一個循環(huán)的開始；在這個循環(huán)里面，出生就是死亡的信標(biāo)。沒有任何神力會為你們拋鬮，而是你們將選擇你們自己的神?，F(xiàn)在第一個抽簽的人首先來選擇他將必然要矢忠的生活。美德本身沒有主人，而每一個人或多或少地都會擁有她，一切以他是尊重還是輕視她為準(zhǔn)。所有譴責(zé)都由選擇她的人決定。主神是無可責(zé)備的?！?/p>
? ? ? 于是，各色木簽被拋到扮演亡靈的演員們之中。
? ? ? 珮爾琉西亞知道，那些簽上標(biāo)識著不同號碼。
? ? ? “現(xiàn)在由抽到一號簽的亡魂選取來世命運(yùn)?！?/p>
? ? ? 選擇很豐富，有豪門富貴的生活，也有貧困窮苦的生活，有暴君的生活，也有乞丐的生活……甚至還有動物的生活。
? ? ? 扮演阿伽門農(nóng)的演員為了擺脫那悲劇性的命運(yùn)，選擇了雄鷹作為來世；阿塔蘭忒當(dāng)然選擇了運(yùn)動員；俄爾普斯出于對女人的厭惡同樣拒絕轉(zhuǎn)世為人，而選擇了天鵝……
? ? ? 她想知道，如果有選擇，她珮爾琉西亞會選擇什么。又或許是拒絕選擇。亡魂當(dāng)然可以拒絕選擇。
? ? ? 暮色降臨。稻草人被點(diǎn)著了，火光同樣點(diǎn)燃了群眾的熱情。
? ? ? 她看到，一個戴著腳銬的囚犯、一個奴隸以及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在皇室人員的陪同下抵達(dá)了祭壇。
? ? ? 神圣祭典。
? ? ? 最震撼人心的環(huán)節(jié)來了。
? ? ? 囚犯是罪惡的，奴隸是卑微的，老者是鄉(xiāng)賢。現(xiàn)在，他們將一同踏入必然性的漩渦——請阿忒洛波絲女神剪斷他們的絲線！“神使”激動地高呼道。
? ? ? 她看到，囚犯的臉上閃過一抹不甘，老者的臉龐卻彌漫著滿足與一種……近乎圣潔的光芒，奴隸面無表情。
? ? ? 三個人被一同推入燃燒的稻草人之中。
? ? ? 火焰吞噬了一切。
? ? ? 人們將氣氛推上了高潮。所有人都紅光滿面，激動不已。呼號聲、尖叫聲此起彼伏。她瞥見，珂拉的臉上也泛起一抹昭示著興奮的紅暈。
? ? ? 三名工作人員抱著三個哇哇啼哭的新生兒從稻草人身后繞至身前，激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人們臉上充滿了歡笑。
? ? ? 生與死似乎被連接起來了。
?
? 二、
? ? ? 珮爾琉西亞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階梯講堂里神色專注的聽眾們，竭力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 ? ? “我剛剛為大家回顧了一遍剛剛落幕的亡靈節(jié)慶典……現(xiàn)在，有沒有人想要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她將問題拋擲了出去。
? ? ? 經(jīng)過短暫的低聲討論，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嚯地站了起來。
? ? ? “我看到的是靈魂的不朽與輪回。這是亡靈節(jié)的核心意義，它試圖向我們展示出一種生動性?！?/p>
? ? ? 珮爾琉西亞注意到，他的目光中的那抹一閃即逝的迷戀以及不斷攪動著的興奮。她知道他的身份，龐馬洛親王的長子，梅爾刻拉。
? ? ? “很好，還有其他人有想法嗎？”珮爾琉西亞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卻沒有作出回應(yīng)，只是繼續(xù)提問。
? ? ? 臺下一片沉寂。?
? ? ? “我認(rèn)為，更需要關(guān)注的是儀式本身。梅爾刻拉，你說的沒錯，一種生動性在里面，但我希望打開了講，儀式如何生動？它如何給人們帶來快感？”她刻意停頓了一下。
? ? ? “快感。這個詞很重要，我們何以從對死亡拒斥的日常狀態(tài)轉(zhuǎn)變?yōu)閷λ劳鰺岢赖膽?yīng)激狀態(tài)？”梅爾刻拉頻頻點(diǎn)頭，并反問了一個問題。
? ? ? “死亡，在日常生活中似乎是一個禁忌?！绷硗庖粋€人補(bǔ)充道。
? ? ? 珮爾琉西亞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在儀式中，死亡這種暴力是神性的，它超越了秩序與禁忌，將祭品提升到高于平庸世界的高度，而我們正是在這個平庸世界中過著總要算計(jì)考量的生活。首先，對人類來說，禁忌既是一種保護(hù)又是一種限制束縛，因而他們既恐懼神性暴力又迷戀于此；既尊敬禁忌又有著僭越的沖動。其次，死亡具有破壞存在不連貫性的功能，人類受到不連貫性折磨而向往連貫性，而且只有肅穆莊嚴(yán)的儀式才能向生者揭露出這種特性。”
? ? ? 梅爾刻拉若有所思，“這就是為什么大家看到獻(xiàn)祭會如此興奮……他們見證了人類生命的那種可憐有限性的終結(jié)，并以另一種方式，戲劇化的方式展現(xiàn)出新生?！?/p>
? ? ? 是了，對于我來說，三人走入燃燒著的稻草人和三個嬰兒的“誕生”是令我印象極為深刻的。這種沖擊感，文字是無法準(zhǔn)確描述的。
? ? ? 哈哈，我也是。這是整個晚上慶典的精華所在。
? ? ? 但，這里面也有一種危險性在。
? ? ? 危險性？
? ? ? 珮爾琉西亞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而是回到了主題上，“總的來說，獻(xiàn)祭將生與死協(xié)調(diào)起來，將生的噴薄賦予死，將死的沉重、眩暈和開放性賦予生。生混合在死之中，但是在生之中，死同時也是生的符號，向無限敞開?！?/p>
? ? ? ……
? ? ? “梅爾刻拉，你怎么還不走？”珮爾琉西亞盯著站在空空如也的階梯講堂座位席上的梅爾刻拉，有些疑惑。
? ? ? “珮爾小姐，你今天很美?！泵窢柨汤⑽⒁恍Γx開了座位席，來到她身旁。
? ? ? “雖然你今天的表現(xiàn)不錯……但如果你只是想說些沒有營養(yǎng)的話，恕我不奉陪?！鲍槧柫鹞鱽喎藗€白眼。
? ? ? “你能多笑一笑嗎？你可是我們的阿芙洛狄忒。”梅爾刻拉輕輕牽起她的手。
? ? ? “我只會向真理微笑?！鲍槧柫鹞鱽啿粍勇暽厥栈亓耸滞?，眼眸里閃過困惑，“你到底想說什么？”
? ? ? 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從窗戶外飛了進(jìn)來。梅爾刻拉目光掠過蝴蝶，有了主意。
? ? ? “你不明白嗎，我們的生活不僅需要深刻的思考，更需要趣味，就像那只蝴蝶一樣?！泵窢柨汤o靜地注視著停落在他指尖的蝴蝶，緩緩說道。
? ? ? “崇高便是我的趣味。必須足夠崇高，足夠深刻，一個人才能抵達(dá)不朽，優(yōu)美與趣味是易朽的，我們今天會贊美一個美女，可是三十年之后呢？美人還剩下什么呢？”
? ? ? “你那不是崇高，你那是自我封閉?！泵窢柨汤财沧欤澳爿p率地拒絕了卡提亞的王子，三次，就像你曾經(jīng)對任何一次皇家盛裝舞會的拒斥一樣。我希望你能為你的未來著想?！?/p>
? ? ? 你簡直就像我那迂腐的父親。
? ? ? 我要是你父親，我這一生也不會再期待別的什么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 ? ? “有一點(diǎn)我不敢茍同。美貌是你的財(cái)富，這是無可辯駁的……”
? ? ? “與其說是財(cái)富，不如說是負(fù)擔(dān)。”
? ? ? “不要打斷我，好嗎？”梅爾刻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它使你得以與其他人輕易建立起生動的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無疑是具有生命力的。它是對人類不連貫性的質(zhì)疑與瓦解……每到一處，沒有不真心支持你的人，沒有人希望與你隔絕。”
? ? ? “真理的作用是這樣的?！?/p>
? ? ? “然而事實(shí)并非如此。你覺得，來聽你講課的人，都是因?yàn)閷φ胬淼臒釔蹎?？錯了，他們只是垂涎你的美貌而已。你看看隔壁的幾個滿腹經(jīng)綸的大學(xué)者，就算倒貼錢，也沒幾個人愿意去接受所謂真理的教誨吧！”梅爾刻拉臉龐一紅，“雖然，我也不能排除在外。”
? ? ? 珮爾琉西亞重重地嘆了口氣?！拔矣惺裁崔k法呢？”
? ? ? “所以，崇高必須與優(yōu)美結(jié)合在一起，才能破除人與人之間懷疑、冷漠之類的重重障礙，將真理傳播出去。我一直懷疑，你的生活方式是不妥的。你是在苦修嗎？二十四年都是如此，你還希望繼續(xù)二十四年嗎？”
? ? ? “你看，你也承認(rèn)，我們最終的目的還是真理，還是崇高。崇高毫無疑問是高于優(yōu)美的?！鲍槧柫鹞鱽喡龡l斯理地總結(jié)道。
? ? ? “你！”梅爾刻拉氣得直跺腳。
? 三、
? ? ? 雖然不認(rèn)可梅爾刻拉的觀點(diǎn)，但有一點(diǎn)是肯定的，阿芙洛狄忒賦予她的珍寶確實(shí)建立了極為廣泛而深刻的聯(lián)系，聯(lián)系的背后不是真理，而是一種易朽物。未來的人們可能會因?yàn)檎胬矶涀∷?dāng)下的人們只會在乎浮在表面的優(yōu)美。
? ? ? 這種聯(lián)系是糟糕的，是令人煩惱的。很快，卡提亞的王子第四次帶著代表團(tuán)前來，希望她能回心轉(zhuǎn)意。她知道那是什么人——一個膚淺的、好色的登徒子。瞧，“生命力的聯(lián)系”都為她招來了什么蒼蠅？
? ? ? 她那身為執(zhí)政官的父親受皇帝旨意，好幾次苦口婆心地勸她。這對我們的國家是個好事，卡提亞是個富庶而強(qiáng)大的國家，我們需要一個強(qiáng)有力的盟友……
? ? ? 珮爾琉西亞毫不懷疑，哪一天她那好父親會不會腦袋一發(fā)熱就把她綁起來送給卡提亞。
? ? ? “珮爾姐……瞧瞧我給你帶了什么！”珂拉又一次興沖沖地沖到她跟前，背在身后的雙手猛地伸出，一支鮮花跳入了她的眼簾。
? ? ? “你還真的是閑得慌啊……”珮爾琉西亞哭笑不得地接過鮮花，隨手丟在桌上。
? ? ? “你好歹裝也要裝得像一點(diǎn)啊，就不能聞一聞，說，好香啊，謝謝珂拉嗎？”珂拉沒好氣地一屁股坐在她對面，壓低聲音說，“那個卡提亞，怎么辦？有風(fēng)聲說他們會用戰(zhàn)爭來威脅我們，如果你不……”
? ? ? “抱歉，這件事我不會妥協(xié)。”珮爾琉西亞冷冷地、下結(jié)論似地說道。
? ? ? “我也覺得，咱們的阿芙洛狄忒怎么能便宜那小子呢？哼……”珂拉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話說，我真的很羨慕你，每天一起床照照鏡子，就能開啟愉悅的一天……”
? ? ? “這就是人類審美的不可靠性所在。”珮爾琉西亞笑吟吟地答道。
? ? ? “什……么？你在說什么啊喂！”
? ? ? “你提到了愉悅，這里有一個關(guān)鍵點(diǎn)，我們認(rèn)為什么東西是美的，必然有一個先驗(yàn)的維度在腦子里，那個東西就是我們的情感。能激起我們愉悅的才是美的。這個過程既不是純客觀決定的，也不是純主觀，而是一個先驗(yàn)結(jié)構(gòu)起作用的過程，它連接著認(rèn)知與實(shí)踐兩端，它是多產(chǎn)的創(chuàng)造力之來源?！?/p>
? ? ? “所以……呢？”珂拉似乎徹底被繞暈了。
? ? ? “所以美是不可靠的，原始人的美，現(xiàn)今人的美，未來人的美，能一樣嗎？但與此不同，真理才是真正可靠的?！?/p>
? ? ? “真是服了你了……”珂拉扶著額頭，不知該說什么好。
? ? ? “你覺得我油鹽不進(jìn)，我也覺得你油鹽不進(jìn)。咱們平等了?！?/p>
? ? ? “這就是為什么有時候我不想和你說話的原因……”珂拉泄了氣似地站起身，“我還是希望你能跳出你的認(rèn)知框架，跳到外面來看看?！?/p>
? ? ? “原話奉還?！?/p>
? ? ? 珂拉沮喪地走了，執(zhí)政官卻來了。屋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壓抑到了極點(diǎn)。
? ? ? “怎么了，父親？”珮爾琉西亞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 ? ? 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又閉上了。如此反復(fù)。終于，低沉的聲音從喉嚨里緩慢地滾動出來：
? ? ? “我知道你千萬個不愿意……珮爾。但現(xiàn)在是你為國家付出的時候了?？ㄌ醽喎矫嬉呀?jīng)提出警告了，陛下壓力也很大……”
? ? ? 珮爾琉西亞注視著他的眼睛。這個本該以剛強(qiáng)與不屈示人的男人再一次露出了自己的軟弱與無能，在自己的女兒面前。她的心突然有些發(fā)痛。
? ? ? 拉克西斯已經(jīng)收緊了勒在她珮爾脖子上的金絲——命運(yùn)的鎖鏈。她能屈服嗎？她有退路嗎？
? ? ? 其實(shí)，倒也不是全無辦法……
? ? ? 什么？
? ? ? 沒什么。一個瘋狂的幻想罷了，不值一提。爸爸，我答應(yīng)你。為了大家，也為了自己。
? ? ? 她笑了。
? ? ? 他卻哭了。
? ? 四、
? ? ? 珮爾！……
? ? ? 珮爾琉西亞！……
? ? ? 她聽到，有人在叫她。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呼喚她。她只感覺全身乏力。
? ? ? 快醒醒！
? ? ?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她略微清醒了一些，她……現(xiàn)在可不是屈服的時候！
? ? ? 珮爾琉西亞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 ? ? 您以為她在巨大的壓力之下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自我毀滅？您那樣想，是因?yàn)槟涣私馑?，那絕不是她的性格。
? ? ? 哭成淚人的珂拉緊緊地抱著她，“你……你為什么……”
? ? ? “好啦，沒事了，不用擔(dān)心我。我這一生，只可能為真理而死。我只活了二十四個春秋，這對于真理的事業(yè)，怎么夠呢？”珮爾琉西亞輕撫著懷中的人兒，安慰道。
? ? ? “你！為什么！拿了一瓶硫酸！涂到自己臉上！”珂拉滿腔悲憤無處發(fā)泄，語詞化成了哽咽聲，“嗚嗚嗚……我的阿芙洛狄忒……你腫么能這樣……”
? ? ? “卡提亞的人……他們走了吧？”珮爾琉西亞喃喃道。
? ? ? “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币粋€熟悉的聲音無情地灌進(jìn)了她的耳朵里。
? ? ? “爸！”珮爾琉西亞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難道，連這最決絕的抵抗也無濟(jì)于事嗎？
? ? ? “你徹底激怒了他們?，F(xiàn)在，我們?nèi)珝u將承受他們的怒火。”執(zhí)政官極其緩慢地宣布說。
? ? ? 女兒的眼眸黯淡了下來。
? ? ? “不過，反過來說也成立。他們也將承受我們?nèi)珝u的怒火！”他的聲音突然激昂了起來?！艾F(xiàn)在，所有的人家，聽到這個消息后，沒有不義憤填膺的，征兵處已經(jīng)人滿為患了?，F(xiàn)在，他們不僅是為自己而戰(zhàn)，也是為阿芙洛狄忒而戰(zhàn)，為你而戰(zhàn)?！?/p>
? ? ? 珮爾琉西亞愣了愣，心情有些復(fù)雜。看來，梅爾刻拉……還是看準(zhǔn)確了一些東西的。
? ? ? 告訴他們，我很抱歉，我無法同他們并肩作戰(zhàn)了。我說過，我必須，也只能為真理付出生命。我會為他們祈禱，我會被他們感動，但在最后的那段時間……請?jiān)试S我與真理共同赴死。
? ? ? 我理解你，珮爾。
? ? ? “你還可以乘船……逃到外海去。”珂拉抹了抹眼淚，向她建議道。
? ? ? 珮爾琉西亞笑了笑——盡管這個動作牽動了她受損的神經(jīng)，帶來了痛苦——阿基米德和希帕蒂婭已經(jīng)為我指明了道路了，別擔(dān)心我。我不可能做逃兵。
? ? ? ……
? ? ? 階梯講堂空蕩蕩的，一地的文件、稿紙無人打理。青年男女坐在桌子上，良久無言。
? ? ? 珮爾，你這是何苦呢？梅爾刻拉的臉龐露出痛苦的神色。
? ? ? 我以為你理解我的。她淡淡地說。
? ? ? 那么，你現(xiàn)在覺得我當(dāng)初說的，對嗎？或者說，至少有一絲合理性嗎？
? ? ? 現(xiàn)在談這些有什么意義嗎？
? ? ? 你不是希望探索真理嗎？梅爾刻拉不依不饒，怎么，來到了真理門前卻扭頭就走？
? ? ? 我只想說，你挺自信的。這樣吧，再給你一次機(jī)會，看看能不能說服我。珮爾琉西亞咧了咧嘴。
? ? ? “好吧……”梅爾刻拉清了清嗓子，“還是順著上次的思路下去吧。你覺得，優(yōu)美不值一提，只有崇高才是值得追尋的。這是一個誤區(qū)。我的觀點(diǎn)是：只有在優(yōu)美中，崇高才能更好地實(shí)現(xiàn)它自身。優(yōu)美和崇高不應(yīng)該被割裂開來，二者是真正的美的一體兩面……”
? ? ? “什么是真正的美？”珮爾琉西亞插嘴道。
? ? ? “嗯……大概是真正的人性之美與價值。你如果只鉆進(jìn)理智、真理與價值的牛角尖中，我覺得你忽略了道德，忽略了……嗯，怎么說呢？”
? ? ? “親和力？”
? ? ? “對！就是我想說的。這才應(yīng)該是優(yōu)美的本質(zhì)，外貌只是它的一部分，你必須去笑，去綻放，去建立廣泛而深刻的連接，與周遭的人們，與遠(yuǎn)方的人們，與現(xiàn)在的人們，與未來的人們。否則，你對真理的研究只能是自娛自樂、閉門造車、自我封閉。你的一生就是一本書，你可以選擇用親切的筆調(diào)書寫，也可以選擇用崇高的筆調(diào)書寫，一個讓讀者感到舒適，一個讓讀者感到?jīng)_擊、敬仰甚至痛苦。大多數(shù)讀者愿意選擇前者。”
? ? ? “看得出來你想了很多?！鲍槧柫鹞鱽喰α?，起先是微笑，然后是咧嘴笑，最后是放聲大笑。這是她這一生最暢快的時刻。
? ? ? “那么，你覺得，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笑完了，珮爾琉西亞提出了一個問題。
? ? ? “目的……？”梅爾刻拉略一沉思，“是實(shí)現(xiàn)崇高本身嗎？”
? ? ? “審美的目的。美自身的目的不是實(shí)現(xiàn)任何功利性的目標(biāo)，它必須以自身為目的；但你又能說它是全無目的的嗎？毫無疑問，它會帶來主體的愉悅，它使得主體本身更加完善——優(yōu)美與崇高在這里殊途同歸了。在更廣闊的維度來看，我們的審美活動使得更多人，有意識無意識地，朝著完善和諧的維度奔去，從而達(dá)到世界的完善。”
? ? ? 珮爾琉西亞提起酒壺，給自己灌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
? ? ? “所以，雖然非?？酀?，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rèn)，我過去一些年的實(shí)踐，似乎走了彎路。我只是認(rèn)準(zhǔn)一條路，其它的捷徑，我不去管了。說到底，我只是把優(yōu)美與外貌等同起來……我未曾去想象，優(yōu)美的本質(zhì)到底是什么。按照你的說法，我錯失了走向真正盡善盡美境界的機(jī)會?！?/p>
? ? ? “任何探索者都有可能犯錯。別灰心?！泵窢柨汤矒岬馈?/p>
? ? ? “但是，恐怕我已經(jīng)沒有機(jī)會前進(jìn)了?！?/p>
? ? ? 梅爾刻拉凝視著她因?yàn)榱蛩岫兊脴O其恐怖的臉龐，所有的都已經(jīng)消逝，只有那雙星辰般的眸子依然在閃爍。
? ? ? “不過，我已經(jīng)無怨無悔了。只是，可憐了無辜的人們……”
? ? ? 她看到，卡提亞的侵略者已經(jīng)踏上了島國的土地，戰(zhàn)火與怒火將血肉之軀撕碎，將生命力瘋狂地消耗。
? ? ? 她看到，皇帝與乞丐并肩作戰(zhàn)，執(zhí)政官與教師笑著共同奔赴死亡。
? ? ? 她看到，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糟糕、越來越令人暈眩。拉克西斯女神的金絲線將她、將他們的咽喉栓緊了。
? ? ? 如果，那時亡靈節(jié)讓你選擇來世，你會怎么選擇？梅爾刻拉拋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 ? ? 我……我會選擇重活一遍。珮爾琉西亞攥緊雙拳。這一世，命運(yùn)扼緊了我的咽喉；下一世，我將扼住命運(yùn)的咽喉。就算所有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至少我能說，我活過。
? ? ? 天色愈發(fā)陰暗，戰(zhàn)馬嘶鳴、金鐵交鳴之聲愈發(fā)迫近，她的眼神愈發(fā)堅(jiān)定。
? ? ? 作于6.6夜
? ? ? 注：部分情節(jié)靈感源于柏拉圖《理想國》、巴塔耶《色情》、康德《論優(yōu)美感與崇高感》《判斷力批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