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恨他的。

我小時候的記憶很少，小時候的照片也很少。長大后媽媽告訴我的關于親爸的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包括當時親爸如何殘忍的家暴我媽，如何殘忍的把我抱起來往地上扔，我都不記得了。所以之后媽媽和現(xiàn)任父親的爭吵時的氣話，讓我覺得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被福爾摩斯附體了，年幼的我拿起自己的出生證明和爸媽的結婚證一對時間，發(fā)現(xiàn)我真的不是我爸親生的。但當時的我一點也不吃驚，也沒有傷心心痛什么的，soga，就這樣的很平淡的心情。

也許是因為小時候父親在我的生活中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較少，且每一出現(xiàn)，便伴隨著徹夜的爭吵和摔摔砸砸，喝醉了回家撒酒瘋，有時還會對我媽媽動手，我并不希望他回家。我覺得我們娘三兒自己過節(jié)過年挺好的，雖然過年前別的小朋友都去城里買新衣，我們只能在家?guī)蛬寢屪霾舜驋?。雖然過年時我們就敢點一個鞭炮驅驅陳氣迎接新氣，然后老媽煮餃子，我和妹妹站在院子里欣賞評論哪家的煙花最好看。雖然過完初一小朋友們都在街上瘋跑時，我和妹妹一個巷子一個巷子轉悠著撿炮皮。雖然我和妹妹的衣服都是我媽扯一尺布，在縫紉機上咯呀咯呀出來的。我童年的記憶是從這些開始的。我生命中最好聽的聲音也是睡覺時忽近乎遠的咯呀咯呀。沒有父親的童年。

關于童年最深的記憶就是那個下雨天。應該是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妹妹還需要被抱著看護著，我放學時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真的是澆下來的。校門口烏丫丫的一堆人撐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傘在等著自家的寶貝疙瘩。我抱緊書包低頭快速敏捷的穿過人堆，往村那頭的家跑。當時心里的想法還挺搞笑想淋就淋，淋的痛快……到我家的巷口時，我一轉彎，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媽媽蹙著眉咧著嘴正在使勁推著陷在泥坑里的借的三輪車，頭發(fā)衣服都全濕了，妹妹坐在三輪車上，撐著家里唯一一把雨傘，使勁的往媽媽那邊湊，自己也差不多都淋濕了，媽媽一邊拉著車一邊訓我妹妹拿好傘別淋到自己。我當時心里只剩一個字：媽。這個字在我的世界里震耳欲聾，回聲陣陣。

那時候不管是生日愿望還是新年愿望都是快點長大，快點掙錢。

可日子還是慢慢的走著，我還是一點一點在生長?？伤麄冎g的戰(zhàn)火卻是指數(shù)上升。

原因不外是錢，不外是我爸不愿意出錢。我上初中了，花的錢越來越多。我妹妹跟我差4歲，也慢慢到了花錢的年紀。我媽之前的零散工已經(jīng)無法撐起我和妹妹的小天地了。我媽開始在板廠里抗比她還要大一倍的板子。我每次給爸爸打電話要錢都是一種折磨，可還是要去做。每周日，我都在校門口等一個個陌生的聲音和身影，他從不自己來送錢或者來看過我。我把剩下的錢存起來。一個冬天只穿一件外套。周五回家，周六我媽拿到板廠洗在鍋爐房烘干我穿上直接走。那時候我同桌很是奇怪我一直穿一件衣服而且總有種鍋爐房的味道。我的愛美之心發(fā)育的比較晚，當時只是恨恨的埋怨學校沒有校服。

我們與爸爸的距離越來越遠，不管是心靈上還是生活上。我們都很習慣也很享受這種雖然苦但寧靜的生活。到那時為止，我沒有恨過他，只是看作一位比陌生人還要陌生的人。直到他的暴力升級。

我和妹妹都上學住校了，家里就媽媽一人。他經(jīng)常喝醉，借酒回家鬧騰，摔東西，打媽媽。而當時我們并不知道這些事。直到我上大學，那天天氣很好，我和舍友準備去吃早飯，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家并不說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急匆匆的買票回家看到院子里有血。當時我腦子里一嗡，差點跪地上。我慌忙跑進屋里，我媽媽臉色蒼白，臉上和眼睛都腫了，蓋著被子。我顫抖著掀開被子查看傷勢。我媽說當他拿著菜刀時已經(jīng)跑出去了。我看著這樣子的媽媽，看著屋里的狼藉。突然很恨他，很恨命運。日子不管多苦，我們挺過來了，我也就要長大掙錢了。日子明明快要到達光明了，為什么要把我們重新拉回黑暗里。為什么要讓我媽媽承擔這么坎坷的歲月，為什么對我們這么不公平。我好恨，恨不得拿一機關槍把整個世界突突平了。又有多少次這樣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以后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不知道的時候還會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細思恐極。

我上高中我妹上初中沒管過我們。我上大學就給過3000塊，打電話不是關心我的學習生活而是要我傳話，我做手術連看都沒去看我，沒有享受過父愛，他帶給我們的只有恐慌和抵觸，害怕哪個夜晚醉醺醺的回來抓住我媽打，害怕家里媽媽新置的東西遭殃，害怕再見到一攤血。我要這樣的父親有何用呢。

我勸媽媽離婚，我說我長大了，我們自己可以行。媽媽堅持不離。我不知道媽媽再堅持什么，只是覺得不想這樣，每天生活在提心吊膽中。后來我慢慢明白媽媽更多沒法說出的苦。我就更恨他了。但為了媽媽，我的恨只能埋在心里。我還是要甜甜的喊爸爸，還是要真誠的關心他，還是要尊敬的勸他……伺候皇上也不過如此了吧。同時，我又恨自己，為什么還不快點長大，快點帶媽媽離開這里。

我甚至惡毒的想，天天喝酒，路上被車撞；天天吃喝嫖賭，被仇家圍追著打；沒有給予給我們的東西我們也不會給他，活該孤獨終老；活該親閨女都不疼你，不在乎你；等老了，癱了，也沒人伺候你。等我以后飛黃騰達了，鳥都不鳥你。

一年見面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我回家的時候也不想讓他知道，真的，我惡心。不想接他的電話，反正也只是讓我給他辦事，真的，好惡心。關于他的消息，就像烏云，能在我頭頂縈繞好幾天。

這次10.1，我妹妹軍訓完放假回家，我回家呆了2天。他也回來了，當我看見以前特別臭美的他的一頭白發(fā)，一臉倦容，突然就愣了。在我長大的同時，他也在慢慢變老，盡管他還是不懂父親的責任，自己吃飽全家不餓，愛面子，不顧家，不成熟。他還是老了，歲月爬上了他的臉，染了他的頭發(fā)。我曾經(jīng)想過的如何如何的報復，都不抵歲月的殘忍無情。我越年輕活力，青春飛揚，他越佝僂，白發(fā)蒼蒼。甚至想到，如果以后他真的離開了我們，我絕對不會感到難過，但也不會開心。

但是，我還是恨你的，因為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因為媽媽那些泥濘的日子，媽媽曾對我說：我想帶你脫離泥潭，沒想到跳進了另一個泥潭。

可我不會再報復了，因為歲月是最好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