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您,我高中還不知道是什么樣子呢?”他說。
“您確實是我的恩師!”他說。
我微笑著看著這些話,感受著別人感受不到的幸福。
正在一旁吃飯的老媽看著傻笑的我,很是疑惑,我抬頭看著老媽,抑制著內(nèi)心的激動和幸福,和老媽講起了關于這些學生的故事。
我在餐桌前滔滔不絕地講著,老媽在對面的認真地聽著,午后的陽光照進來,我突然看見了光線中那些細小的灰塵在跳著舞,肆無忌憚地。就這樣,仿佛我的身邊還有另一個我,看著這個正在滔滔不絕的自己,我感覺自己的眼角有些濕潤,突然被觸動了。因為過去十年的經(jīng)歷,還因為那么在意這些經(jīng)歷的自己。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那么在意這些學生,我以為已經(jīng)忘記的事情過去很久講起來卻如數(shù)家珍。
我有些排斥和已經(jīng)畢業(yè)的學生保持密切的聯(lián)系,我更喜歡把想說的話放在心里,我不想進入這些孩子們建起來的群,甚至,我在街上偶爾看到他們會有些緊張,想要躲開。有一度我有些討厭這樣的自己,我看著身邊和之前畢業(yè)的學生很隨意的說話的老師有些羨慕,我感受到我內(nèi)心也有這樣的渴望,我覺得能這樣也是作為老師的幸福。
后來,我知道我并不是不想和他們有更深的鏈接,只是,我害怕之后所有的鏈接會讓我們用老師和學生身份相處的那三年被遺忘。所以,我放棄之后的鏈接,是為了讓那三年的記憶更加的深刻和美好。
想到我自己都高中時的一位班主任,因為特殊的原因他不得不中途離開我們。分別的那天,他到最后一刻都沒有走進教室和我們道別,同學們很驚訝,我們那個時候作為學生能感受到他對這個班級的用心經(jīng)營和苦心付出,我們以為他會給我們留下很多的言語,也許會有戀戀不舍,也許會有激情鼓勵,至少也該有句“再見”,但是他什么都沒有做,只留下我們一教室同學的落寞。
后來的某一天才知道,他在隔壁的辦公室里哭了好久。一個年輕的男老師,頭埋在雙臂里哭泣,因為不舍。這份不舍也許不只對我們,還有對學校的。
“那么,老師,您后悔做老師嗎?”
夏天的午后,教室里很悶熱,我正在和被炎熱折磨的有些煩躁的學生們聊天,這是我們經(jīng)常會做的一件事情,我喜歡和他們聊天,他們好像也喜歡和我聊天。
我們會聊到好多事情,小時候的經(jīng)歷,之前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家里的事情,生活中的困擾,甚至更秘密的事情。我也會說關于自己的事情,我的經(jīng)歷,我的生活。我們似乎在這樣的聊天中越來越親近。但我不和他們做朋友,我接受“亦師亦友”的說法,我自己卻不這樣做。我對“朋友”這個詞語有自己盲目的詮釋,對“朋友”有自己固執(zhí)的潔癖。
那天我們在聊“夢想”,我們聊到了“夢想”的虛幻和真實。小時候“做一名科學家”的夢想是虛幻,長大后“考一所不錯的大學,找一份不差的工作”卻是真實。
有一瞬間大家沉浸在關于“夢想”的沉思中默默不語,像蒸籠一樣的教室里,我似乎看到了大家腦海里洶涌的波浪。我也被“夢想”這個詞纏繞出了久違的激情和焦慮。這個時候,有一位學生站了起來,他面帶微笑,聲音卻不低:“老師,您喜歡當老師嗎?”
“我喜歡當老師嗎?”我在心里問自己,這一瞬間我好像突然意識到,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我一下子怔住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十秒,我感覺過了好長時間,等我從思考中回過神,發(fā)現(xiàn)大家都在看著我,全神貫注地看著我。雖然平時上課習慣了這么多雙眼睛,但在這是我還是有些不自然,我聳了聳肩膀,松開了咬著的嘴唇,誠實地說出了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其實,做老師是我的第三個夢想,并不是第一個。但是,此時此刻,我突然覺得我的選擇是那么的正確?!?/p>
下面是短暫的安靜,隨后,我看到了大家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互相對視著笑了,我感覺到我也做了同樣的表情。
“知道第十九層地獄嗎?”
我是個有著深深的死亡恐懼的人,特別是經(jīng)歷了至親離世之后,這樣的恐懼更深了一層,所以,我經(jīng)常拒絕聊死亡和與之相關的事情。
雨天,天空陰沉沉的,蒙蒙細雨灑在臉上,多了一份愜意,這樣的天氣不打傘走在這似有似無的雨中,感覺自己很獨特。黃昏的降臨,配合了這樣的氛圍,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覺得自己很清醒。
我和同事邊走邊聊,我們聊起共同感興趣的話題,聊起我們的學生,聊起了學生因為我們的某些行為和言語而發(fā)生的變化,不時地會因為突然產(chǎn)生的共鳴而駐足微笑。
她好像很隨意有有些刻意地問我:“你知道第十九層地獄嗎?”我搖頭,同時把心里升起的恐懼壓了下去。
“有人說,第十九層地獄是給老師準備的?!彼龥]有任何波瀾地說道。我有些愕然,疑惑又有些驚恐地看著她。她沒有立刻做解釋,只是笑了一下,我們沉默了一小段路。
我的心里滿滿地變得嚴肅和緊張,在我的字典里“地獄”不是個褒義詞,連中性詞都不是,是個地地道道的貶義詞。“教師”也許沒有某些人形容的那么高尚,但我不覺得會和地獄有這么直接的關系。我沒有問她為什么,就這樣獨自揣測著。
“傳道、授業(yè)、解惑”,我想到了這幾個詞,慢慢地思路變得清晰了,看看這旁邊的同事,笑著搖搖頭。
她再次說起了剛才的話題?!拔覀兌疾恢溃覀兊哪囊粋€舉動,哪一句話會帶給學生怎樣的影響。好的是,壞的同樣也是。”我們互相看著對方,我心里突然變得清澈。感覺到自己一下子變得輕松了,因為這樣的解讀;也一下子變得沉重了,同樣因為這樣的解讀。
這個細雨中的黃昏過去了挺久,但總會讓我時不時地想起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在學生們面前變得話少了一些,說話之前的思考卻多了起來。
“老師,我看著您和以前一樣,一直在傳播正能量??粗@樣的您,我好高興”他說。
因為這樣的話,我突然會遺憾自己不夠好,不能把更多的東西通過我傳達給我的學生;因為這樣的話,我會想讓自己變得更好,想讓自己有能力去傳遞更多的東西。
雖然很怕老,但有時回去想自己老了以后的情形。我想我大概會做一輩子的老師吧,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可能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身體佝僂,如果我的學生還認識我,不知道會不會走到我的跟前說一聲:“老師,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