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子大婚,當宴請親朋,各國國主,達官顯貴,亦有平民周鋪,普天同慶,禮樂三日不衰。
至第二日,我便不想在宮殿里待著了。處于深海的人魚王國在各式各樣的慶典和重大場合依舊是人間古代的繁文縟節(jié),能有資格到幽隴國的驟廷宮內(nèi)賀喜的那身份地位可不是一般的顯赫,這種場合,除頭天的婚宴,往往是內(nèi)政外交更多一些。昨日還是提壺佳釀穿腸而過酒過三巡面紅耳赤東倒西歪的貴人們,此時均是文質(zhì)彬彬,衣冠楚楚,浮文套語,判諾兩人。
我忽然覺得難以呼吸,于是偷偷溜出宮去,看幽隴都城一片繁華,大街小巷,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我來到人魚王國不過數(shù)月,一直被禁足在宮里,大把的時間都浪費在學習禮儀俗規(guī)上,新奇玩意兒雖然見了不少,但終究是不比宮外。
我終究還是禮儀規(guī)矩學得不到位,不說國公子大婚,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婚禮的我怎能知道國禮寄寓這一說。于是在我溜走的三個時辰后,這件事情還是被幽隴國王知曉了。鄰國公主在國公子大婚的慶典上走失乃是一件大事,于情于理于禮,都是幽隴國的不是。此事可大可小,但若有些許意外,幽隴國對整個人魚王國都是無法交代的。
“靈姣公主素不喜國交宴請,想來是在宮里待的煩了,出去走走了罷。”安渝面色如常。與那些慌了神的臣子相比,仿似對此事十拿九穩(wěn),“兒臣請命――”
“不可!”右祭司沒等隴修君說要,便急著否定。
“君乃貴身,且為婚慶典主,不能出宮?!?/p>
“陛下,臣以為,除君無人能識靈姣公主,縱使君出宮不合禮數(shù),但眼下別無他法。若靈姣公主在宮外遇到不祥之事,豈我幽隴致歉可平復!”祭司大人輕易不開口,但張口便是極恐事解。
“好,就按你說的。太陽落山之前。務必尋回靈姣公主。切記,不要太招搖,莫讓人看出破綻。”最后還是王一錘定音,做了最后的決定。
此時的我,正在幽都的市集上逛得正開心。深海的人魚王國和陸上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各種珍奇的貝類在這里到處都是,我瞧上了一串珍珠,粉紅色的,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甚是美麗。心想著,等哪天能上岸了,就拿去賣,定能賣個好價錢。據(jù)老板介紹,古代有王妃暮,為祈求天地和平嫁給了陸上人類的皇帝,出嫁之日淚灑九州,這珍珠便是那王妃的眼淚。我拿著珍珠左瞧右瞧,瞧不出有什么奇特。
“姑娘你是初到幽隴都城的吧?!崩习孱H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嗯?!蔽尹c點頭。
“這珍珠呢,深海的自然是比得過淺海。除了蚌中養(yǎng)珠,鮫人泣珠,其實很多人魚的眼淚都會變成珍珠,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感情生出的淚珠成色也不盡相同。尋常的珍珠都是白色的,色澤越瑩潤品質(zhì)越為上乘。一般來講,珍珠的色澤以粉色最為稀有,堪稱千古一泣。即便是鮫人,此生終得一,亦象征唯一和永恒。姑娘你看,這串珍珠,粉嫩粉嫩的,色澤通透,已經(jīng)是珍珠中的極品了。正示王妃暮犧牲自己為眾生尋來安定的偉大。王妃離家,對故鄉(xiāng)的思念與不舍,對未來的未知與緊張以及對只身踏入水深火熱的決絕使得王妃淚灑九州,眼淚全都變成這粉色的珍珠?!崩习宓难劬Ψ胖?,講得是激情澎湃。
“背后還有這么感人的故事呢。”我撫摸著這串珍珠,內(nèi)心感慨萬千?;蛟S,身居高位,擁有所謂的榮華富貴,也不一定過得開心和快樂吧。當自己命運和國仇家恨,和天下蒼生的命運聯(lián)系在一起的時候,豈是身不由己簡簡單單四個字所能解釋的。久居深海,不諳世事的王妃暮是擁有怎樣的勇氣,嫁與陸上的皇帝。看來海陸兩家也并不是那么安平。
“想要嗎?”我正感嘆著王妃暮的英雄事跡,耳邊忽然傳來安渝的聲音。
不等我抬頭,眼前那串粉色的珍珠上出現(xiàn)了一顆粉綠色的珍珠,在幽都正午的陽光下熠熠閃著光。透過那枚珍珠,我仿似看見了珠子里的世界,奇幻,美妙。那里好像住著一個少年。
“公子,這珍珠,從,從何而來?”老板那驚訝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枚珍珠,說話都結(jié)巴了。
“與陸上人通婚的是公主祺,不是王妃暮。人家是兩情相悅,絕無不情愿之說。老板下次哄騙小姑娘的時候記得換種說辭,不要這么容易被戳穿?!?/p>
安渝把那枚珍珠系到我的脖子上,金絲銀線,異常輕盈。說完,他把我手中那串粉色的珍珠還給老板,拉著我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我禁不住回頭
“姑娘,能否把那珍珠給老夫一看,老夫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還從沒見過如此稀奇的珍珠?!?/p>
我一把捂住掛在胸前的珍珠,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我看見那老板的眼神,便知這珍珠稀有珍奇。只顧著護著珍珠,我并沒有看見安渝笑了,笑得那么滿足,那么欣慰。
“你現(xiàn)在怎么什么人都信啊,能不能動動腦子。”
“不都說人魚王國民風淳樸,熱情好客的么?!?/p>
“那就沒有騙子了?無知!”
“真有人魚公主愛上人類啊?”
“不知道,或許吧?!?/p>
“那你說公主祺與人類兩情相悅?!?/p>
“你也信?”
“原來你就是那個騙子!”
“反正那騙人的老板是信了?!?/p>
“安渝你就是個騙子!”
“要不要去吃那個米糕,很好吃的?!?/p>
“不要!”
“真不要?。俊?/p>
“我要那個,還有這個。我還想吃那棉花糖。”
“那不是棉花糖,那是——”
幽隴都城的市集,從來沒有這么生動過。
初婚的國公子和鮫藍國的靈姣公主穿越幽隴都城的大街小巷,他們身后,是漸漸西沉的斜陽。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枚珍珠的來歷,從那之后,它便成了我最深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