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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上大學(xué)后第一次寒假回老家，百無聊賴地“四處尋寶”后，翻開了一本厚厚的相冊。里面大多是媽媽的個人秀，每一張都戴著那條棕灰色的“太陽神”項鏈，露著一張冷漠、放縱的臉，穿著各式各樣時髦大膽的服裝。那時候的媽媽都還是個孩子呢，她不禁想。當翻到下一頁，她和媽媽的合照，這可能是整本相冊里的唯一一張合照吧，可能是她四歲還是五歲的時候拍的，她記不清了。照片上的她牽著媽媽的手笑得真開心啊。對啊，那時候的她是多么愛媽媽，爸爸整日酗酒賭博打架，爺爺奶奶只管三餐就要去忙農(nóng)田的事，她每次都期盼著媽媽能回來，因為那意味著無數(shù)好吃的零食、好看的小飾品她都能有機會接觸一下了，每次放長假前她都會給媽媽打電話，媽媽的號碼是她記得的第一串數(shù)字，她總會去車站等媽媽，一等就等幾個小時，通常等到便利店的小狗晚飯后和她玩一段時間，媽媽才會突然出現(xiàn)，然后簡單地說一句:妹妹，回家。“妹妹”這個名字是她的小名，生下她都是媽媽幾次打胎未遂被爸爸關(guān)起來的結(jié)果，生下后更覺得阻礙了她的自由，媽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不應(yīng)該做媽媽，所以她把自己的女兒叫做“妹妹”。盡管爸爸媽媽關(guān)系多么不好，盡管媽媽回來的時候越來越少，盡管每次打電話給媽媽都收到一堆不耐煩的敷衍和掛斷……她還是愛媽媽，很愛很愛。直到那天去醫(yī)院，媽媽沒有管她的哭泣，和另一個男人走了，她哭并絕食了幾天幾夜后，才終于明白:這次媽媽是真的走了，媽媽是真的不要她了。她不明白原因，但是她恨她，當初有多愛，那時就有多恨。她燒了所有媽媽的照片，并在內(nèi)心為她筑起了一道堅冰。我再也不要，被你傷害了。她想。
? 她聽到廚房正在做飯的媽媽的咳嗽聲，有點頭暈，于是扔下相冊，隨意拿了件睡衣，徑直走向衛(wèi)生間洗澡。
? 關(guān)了沐浴器，看到鏡子里自己的身體，那兩個豐盈而圓潤的乳房讓她不禁想到了剛剛那張照片里如根小火柴般的自己和一旁如現(xiàn)在的自己般的那時的媽媽?！皶r間過得真快啊”。記得小時候玩過家家當媽媽時，她總會故意憋住氣把肚臍上凸出的一塊當胸，弄清了胸的真正位置后現(xiàn)在想來當初真是傻。弄清胸的位置，是初二第一次穿內(nèi)衣的時候吧，第一件內(nèi)衣，是媽媽買的吧。媽媽是什么時候變的呢？是那天，放學(xué)后的她突然在校門口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是……媽媽？她激動得差點叫出來，但那道冰墻擋回了她心跳的振動，回聲把她擊得生疼。她扭頭就跑，媽媽在后面大喘氣地追:“妹妹，是媽媽呀。媽媽錯了，當初不該離開你。媽媽看到一個沒有父母的小男孩在街上被一群小孩揍就突然想到我的妹妹了，跟媽媽生活在一起，讓媽媽保護你好嗎？”為了終止這種她厭惡的矯情對白，她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吹竭@，媽媽涕泗橫流的臉上突然露出高興的微笑，順勢要去牽她的手。她沒有看面前這個人一眼，就走過去了，留著一只在空中尷尬了很久的手。好像是從這時開始媽媽就變了吧，變成了讓她看不懂的矛盾。一方面改了著裝風格不再像以前那樣放蕩不羈，而是成熟了很多，比如連衣裙配針織衫，另一方面又幼稚了很多，開始應(yīng)和她的小情緒。媽媽開始真的像個媽媽了，她也漸漸地接受了她。卻因仍然為童年被拋棄的陰影的恐懼深深籠罩而不敢與媽媽深入接觸。
? 洗完澡出門，聞到一股香氣，順著源頭方向走到了正在煮茶的媽媽身邊?！斑@是什么”她一邊擦頭發(fā)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吧Ｈ~川貝養(yǎng)生茶。這幾天感覺你老是咳嗽，于是在網(wǎng)上學(xué)了來做。就等冰糖融化了，很快的?！眿寢屢贿厰噭渝亙?nèi)的茶，一邊微笑著看著她?！皶粫羞^于堅硬永遠也化不了的糖呢？”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脫口而出這句話。媽媽:“傻孩子，你以為它是石頭啊。溫度夠，它就能?！彼吹綃寢屪齑缴狭验_了幾塊，露出了鮮紅的血跡。她:“所以，我不懂的，或者你為我做過什么，都要告訴我，我才知道，才好……回報給你。高考分數(shù)下來后，謝謝你找班主任幾次讓他幫我填報志愿，還有，把我這些年看病吃過的藥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了一個本子上，都是我偶然間聽外婆說到的。還有很多很多。謝謝你。”媽媽的臉“唰”一下紅了:“我怕你，因為小時候的事，討厭我，所以……”
? “當初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去哪了？”媽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然后抬起頭來上下打量著她：“當一個女人變?yōu)槟赣H后，她總能做出一些她以前從不敢想，也從不相信的事情”。她笑到:“無意間翻到了我們以前的‘黑歷史’”，拉媽媽來沙發(fā)上看相冊:“張張照片上你都戴著這條項鏈”。媽媽怔了一下，突然起身，回房間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因為它象征著勇敢和陽光。這些年你的性格一直不怎么開朗，我想把它給你，希望能把我年輕時的熱情傳遞給你。還有,年輕時沒有和你一起見證的歲月”?！皠偤茫乙灿幸粋€禮物給你”，她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潤唇膏，“我?guī)湍阃恳幌掳?，先”。媽媽驚喜萬分，感激地看了看她:“成為一個母親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事”。她也笑了……
? 那天，在日記本上，她寫下了這樣一段話：發(fā)現(xiàn)愛，傳遞愛，并將彼此融化永遠都是一個過程，因為它們可能會短暫缺席。但我們愿意給彼此成長的時間，因為媽媽和孩子，永遠是最親的人。成為一個女兒，也是我一生，極其幸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