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詩:《資水佳人》
? ? ? ? ? ? 唐風
資水從雪峰山的褶皺里走來,帶著遠古的嗚咽與清澈,一路向東。
她流過柘溪的峽谷,流過安化的茶山,流過新化的紫鵲界,把整條河流都釀成了一壺陳年的黑茶,色澤溫潤,余韻悠長。
而佳人,是這河水養(yǎng)大的。
她的眼波是春汛時的資水,漲滿,卻不泛濫。望你一眼,你便溺亡在那兩泓深碧里,甘愿做一尾忘了歸途的魚。
她的肌膚是河床上的卵石,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浸透了上游的松針香、中游的稻花氣、下游的炊煙味。你若觸碰,指尖會傳來三千里河床的體溫。
她的發(fā)絲是岸邊的蘆葦。風過處,萬千銀絲同時俯身,向流水詢問一個古老的謎語——關于等待,關于離別,關于那些撐排人再也沒有回來的黃昏。
她站在大碼頭等過船。
等過竹排、等過烏篷、等過汽笛撕開晨霧的輪渡。等的久了,她就把自己等成了碼頭本身:沉默、堅固,表面長滿青苔,內(nèi)心卻永遠為某一聲槳響保留著空位。
她曾在洞市的青石板路上走過。
茶馬古道的蹄印里還嵌著宋代的月光,她的繡花鞋踩上去,驚起的不只是塵埃,還有馬幫遺落的銅鈴、茶商未寄的家書、以及某個趕馬哥子壓在青石板下的半句情歌。
資水佳人,她懂得水的哲學。
她知道激流要撞碎在礁石上,才能唱出最壯烈的歌;她知道漩渦最深處藏著最靜的潭;她知道所有的河流終將入海,而所有的海,都記得自己曾是某一條山間小溪的鄉(xiāng)愁。
她浣衣時,棒槌聲是平仄相間的詞牌。她采茶時,指尖與嫩芽的觸碰是輕的,比一聲嘆息更輕,比一滴晨露墜入溪流更輕。
她釀酒時,把整條資水都封進了陶壇——那酒里沉著北斗的勺柄、沉著端午的龍舟、沉著她祖母的祖母傳下來的秘方:要等,要等得比水更耐心。
如今,她或許正站在某座現(xiàn)代的大橋上。風把她的衣擺吹成一面帆,橋下是改了道的河流,是拆了的老屋,是再無人撐排的寂靜水面。但她依然站著,像一株從《楚辭》里移植過來的杜若,根系還扎在兩千年前的那片濕地。
資水佳人,她是流動的故土。
是所有離鄉(xiāng)的船,在午夜夢回時,反復抵達的岸,資水湯湯,佳人如舊。水不絕,則佳人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