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
——艾米莉?狄金森《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chapter 1.
又是夜,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生硬的木板磕得他的背生疼。聒噪的蟬鳴仍一如既往地惹人生厭,一只肥大的蒼蠅嗡嗡地飛到他左臉上,他還是一動不動,死魚般的眼睛盯著闖過窗映在墻上一片純潔的月光。
又再一次,他目睹著晨曦的降臨。他總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夜里睡過,對自己是身處夢境還是現(xiàn)實不確定。他動動堅硬的身軀,面無表情地起來洗漱穿戴,套上有些發(fā)黃的圍裙,細細地用口罩遮住大半張臉。才剛剛掀起充當著間隔店面與勉強能被稱為臥室的里間的門簾,就撞到了端著碗經過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或許只有三十多歲,他并不清楚。老板娘也從沒在他面前提過自己的年齡,被老顧客問起也只是用她那響亮的大嗓門笑著說:“女人的年齡啊,只有二十多歲的時候說出來才自在,你看我這樣子,就知道我說著也不自在。欸!你點了餐沒啊?”
老板娘一個蹌踉,微胖的腰肢為了保持平衡,用了一個動作滑稽的轉身,手里的碗差點掉下來。正是天將亮未亮的光景,配著瓦數不高的燈光將老板娘照得更顯蠟黃。她瞪大眼睛盯著他,有些發(fā)黃的眼球像將死魚眼一樣凸出來。
“天天這么沒精打采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折磨你了呢?老是哭喪著一張臉給誰看啊你!”他能看到老板娘那在塵埃中橫飛的唾沫。他低著頭,仍是面無表情。老板娘又瞟了他一眼,嘟囔著什么,端著碗走開了?!袄鲜菃手粡埬樥l看啊,管你以前是不是天王老子,你現(xiàn)在就一打工的!”
這是一家位于大學城和居民區(qū)周邊的小面館,即便身處商業(yè)街較為偏僻的角落,但因其物美價廉,還是吸引了不少學生與居民老顧客。每到飯點時刻,店內就人滿為患。每天天未亮,就要開始準備張羅了。
他每天天未亮便要早早起床以應付早餐時段的高峰期,應付嘰嘰喳喳的廣場舞大媽,應付三五成群大聲談笑的毛頭青學生群。日復一日,像是他學生時代那一直卡在某一段的老舊英語磁帶。
今天,又開始了。
但也不是每日都一樣乏味,偶爾也是有調味品的,比如今天的調味品大概是花椒。
他剛把一碗湯粉端到一個學生妹,正準備去上另外的餐,就被隔壁桌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
“你們家怎么做生意的?這辣椒醬長蛆還能吃?”大手的主人是一個大媽,看起來是剛剛晨練完過來吃早餐的附近居民。
“長蛆”這兩個字一被大媽吼出來,店內本來鬧哄哄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都開始驚訝地嘀嘀咕咕,拿起勺子翻拌著面前的辣椒醬。
“昧著良心做生意,這錢你們也賺得安樂?你們要給大家一個說法??!”大媽的手十分有力,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掙脫。店里的人反應各異,有幾個女生已經開始干嘔起來,幾個男生嘴里開始罵起了噼里啪啦一大串臟話,更有甚者拿起了手機直播起來,還給面前的辣椒醬挖出一大勺在桌面上擺個盤。喲,還擺成了一個愛心形狀。倒是有幾個中年模樣的男男女女,對著這邊嘀嘀咕咕,手指在辣椒醬和他與大媽身上指指點點。
“大伙兒!我們不能讓這種無良小店這樣做!誰現(xiàn)在快給工商局打電話,舉報!我現(xiàn)在抓著他,你們快打電話!”大媽嗓門更大,有些星星點點的唾沫噴到了他身上。
你抓著我也沒用啊……他只是暗自低頭想著,也沒有抬頭說出一句話辯解。這個辣椒醬是老板娘親生制作的,他看過老板娘制作的過程,縱使說不上無菌操作,但也絕對算得上干凈衛(wèi)生的。按理說,不會長蛆的。
店內大多數人卻也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狀態(tài),在弄手機的人也只是在不停拍照和打字吐槽這一鬧劇。也是,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有什么錯呢?當出頭鳥的才是傻子吧?呵。
本在后廚忙活的老板娘似乎察覺到不對勁,邊在圍裙上擦著手邊趕出來了,剛好聽到了“工商局”這幾個字,臉色大變。老板娘小跑到大媽旁邊,賠著笑:“怎么啦?是不合口味嗎?要不我給你重做一碗怎么樣?”
大媽的表情略顯松懈,她趾高氣揚地瞟了一眼老板娘,指著那一瓶辣椒醬?!澳惚牬笱劬η魄?,這能給人吃嗎?都長蛆了都!”
老板娘表情一瞬間有點僵硬,立馬把身子湊近去看那“長蛆”的辣椒醬。翻攪了一下辣椒醬,老板娘的表情略有些微妙?!鞍ミ洗蠼?!這不是蛆!這個啊,每瓶辣椒醬都有的!是辣椒籽呢!”
“放屁!我怎么去別的店吃的辣椒醬沒有?就你這有?嘿!你還想不承認不改正呢!我今天就得去找工商局要個說法去了!”大媽眼睛一瞪,雙手叉腰,怒視著老板娘,口水都差點噴出來?!拔铱茨銈冞@種店還是倒閉了才好!禍害社會!有蛆還拿來給人吃,也不怕生兒子沒屁眼!”更多的市井黑話被大媽吐了出來。
“哎呦!真的不是!你看我都在這兒開多久店了,怎么會干……”老板娘還想辯解,卻被周圍人的聲音淹沒了。一時間,店里比不遠處的菜市場還要吵鬧。
他呆站在吵鬧的人群中默不作聲,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默默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開來。
“都別吵了!”聲音因提高音量而略顯尖銳,一時間扎到了他的保護罩,讓他如夢驚醒。是他剛剛送餐的那個學生妹。學生妹用書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桌上裝著廉價茶水的塑料杯晃了一下便站不住腳,倒在了桌面上。茶水慢慢地在桌面上蔓延。
“這真的是辣椒籽!這是正常現(xiàn)象!我剛剛百度了!別鬧了!”學生妹也站了起來,向大媽展示起她的手機搜索界面。店內的人聞言都默默退出微信吐槽模式或看戲模式,自己也在各種瀏覽器上搜索答案。
大媽一手奪過學生妹的手機,瞪大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每一個字。他突然有點佩服大媽這種情況下還能一只手緊緊抓住他,掐得他的手臂略有些發(fā)紅。
大媽終于看完了那屏幕上不多的字,一時間表情有點精彩。她有些松弛的臉卻沒有因誤會解除而顯得放松,反而更加緊繃。她的小眼睛瞟了瞟周圍,臉漲得有點發(fā)紅,嘴巴還不知在嘀咕著什么。這時,周圍的食客們也發(fā)出恍然大悟般的驚嘆,幾個學生還在互相打趣自己和旁人缺乏常識。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中年男女們也開始發(fā)聲:“老張啊,你是多久沒去過廚房啦?果然家里有保姆就是不一樣啊……”被稱為“老張”的大媽臉更加通紅地說:“這……我怎么知道呀……這那么像蛆……”
老板娘感激地看了學生妹一眼,轉頭繼續(xù)賠著笑:“哎呦!這個辣椒醬里的辣椒籽,如果不是經常做的人也不知道的!有誤會很正常嘛!”學生妹撇了撇嘴,瞥見他被抓紅的手,又大聲說道:“阿姨!既然誤會解除了,我看你也能松開手了吧!人家小哥的手都被你抓紅了都!”
他終于停止與地板長久的交流,抬頭正對上學生妹的視線。女孩兒對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打了個招呼,又像是安慰剛剛被冤枉的他。
學生妹身著一件淺藍色的運動外套,配著一條簡單的黑色運動褲,顯得十分有活力。她扎著高高的馬尾辮,頭發(fā)烏黑順滑。模樣倒是清秀恬淡,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因著情緒顯得靈動非常。
見他還緊盯著自己,學生妹沒有避開這探究的視線,反而報以一個友好的微笑。他甚至恍惚地在她澄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丑陋的死魚眼的倒影?!鞍⒁蹋阋习迥锖托「缯f句不好意思才對。被你剛剛那樣說,我聽著都覺得委屈呢。”
委屈嗎?說實話,直到剛剛他對于這一鬧劇都沒有什么實感。但是隨著學生妹簡單的不平,他心里突然久違地感受到了“委屈”這種感覺。
大媽看了他和老板娘一眼,把手機還給學生妹,自言自語地轉身離開了。學生妹無奈地看著大媽離開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吶”便坐下了。老板娘輕呼一口氣,推了推愣神的他,彎腰對學生妹笑:“謝謝你啊小妹妹!你今天的早餐,就當阿姨我請了哈!多吃點兒!”學生妹倒也沒有忸怩:“好啊!謝謝阿姨!要給我的粉多加幾個丸子哦!”“好勒!”
她一笑,靈動的眼睛便成了彎月。
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便被老板娘催促著去上菜了。許多個夜晚,他看著墻壁上發(fā)白的月光,總會念起這個鬧劇般的早晨,一輪彎月突然的登場。
chapter 2.
鬧劇般的早晨很快就收場,令老板娘大汗淋漓的早高峰終于結束了。她瞟了一眼在旁恍恍惚惚的他,心生怒氣:“你一天天的喪著臉就算了,做什么都恍恍惚惚的干嘛呢?!快去收拾桌子!”他便恍恍惚惚地收拾碗筷、恍恍惚惚地清理桌面。
噢,又有人落下東西在店里。這次是一本書。他恍恍惚惚地走向那一桌,突然意識到這似乎就是“她”所坐的那一桌。他的動作似乎忽然細致起來。他先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自己略有油污的手,這才拿去那本書。還不忘拿起新的紙巾擦了擦書的封皮。
這是一本小說,是東野圭吾的《白夜行》。他少年時代看過這本書,還與同學探討過呢。他愣了愣,決定先把書放在柜臺,等他忙完再去處理。
他收拾碗筷的動作突然變得輕快,倒是讓老板娘小小地吃驚。老板娘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休息去了。一到休息時間,他就洗好手,端坐在了柜臺邊。
這會是“她”的書嗎?似乎是的,今天早上他貌似瞥見她面前有本書。那她會回來找這本書嗎……其實店里向來有失物招領的習慣。有一本小本子記錄著哪一日在店里撿到了什么物件,同時有一塊放在柜臺的小黑板公示著店內撿到的物件。但是他隱隱希望她能夠就在下一刻小跑進店里,帶著初夏的風。然后她望向柜臺邊的他,對著他笑著問:“請問你有看到一本書嗎?”笑靨如花。
他輕嘆一口氣,口罩掩飾著他不起眼的小心思。他決定悄悄打開這本書,妄想窺見她更多的痕跡。他向周圍看了看,帶著股卑微的做賊心虛,輕輕地掀開第一頁。上面竟然真的有字跡!
“你好!親愛的陌生人?!?/p>
“這是我喜歡的一本小說,希望你也能喜歡?!?/p>
“如果你看完了這本書,希望你能夠將它繼續(xù)漂流在某一個公共場所,讓它繼續(xù)被看到,繼續(xù)遇見下一個陌生人。無論對于人還是書而言,不被看到真是太難受了?!?/p>
“xxxx年xx月xx日,JIA.”
字跡清秀整齊。
怦怦,怦怦。
他久違地感受到他的心在跳動。
JIA……她叫什么呢?佳?嘉?還是姓賈呢?
也就是說,這本書也可以被他——這個“親愛的陌生人”所看到嗎?像他這樣的泥潭里的人,也會像這書一樣被看到嗎?他默默地眨眨眼,死魚眼內似乎有著波瀾。又輕嘆一口氣,他決定將這書放在他的枕頭旁。正當他拿起書,走向自己的小隔間時,突然聽到老板娘一聲驚呼。
“你干什么呢你?不能這樣做,不是你的就不能拿!”老板娘語氣有些激動,想要奪過那本書。他愣住了,口罩掩蓋下的嘴唇干燥無比,眼神內閃著的光暗了下去。“不是的……”他的聲音有點嘶啞,舔了下嘴唇,同時把書的第一頁上的字展示給老板娘看。
老板娘細細地看完了上面的所有文字,表情有些窘迫。“現(xiàn)在的大學生,可真有意思啊……”老板娘不好意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開口:“小何,真不好意思,誤會你了!”
“……沒關系?!闭`會這種事,他經歷的已經足夠多了,他早就麻木了。
“今天早上的事……你也委屈啦?!崩习迥飮@了一口氣,暗黃的臉上疲態(tài)一覽無余。
“嗯……”他挪開視線,不自然地望向店門口。老板娘也心照不宣地跟著他尷尬地望向門口。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此時門口倒是出現(xiàn)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今天早上那個被稱作“老張”的大媽,在門口探頭探腦地望里面瞧。正好對上他兩望向門口的視線,大媽更為尷尬地不知所措。
他:“……”
大媽:“……”
老板娘:“……張大媽??!是漏了什么東西在這兒嗎?”老板娘又掛上了笑。
大媽咳了咳,不自然地走進店里。他和老板娘這才發(fā)現(xiàn)她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今兒早上,真是不好意思啊……都是我見識少!還打擾你們做生意啦!”大媽將水果放在了柜臺上,又開口:“真是對不住,我也真丟人!我看今天水果挺新鮮的,就想著來賠禮道歉!噢!我今天早上早餐錢還沒給呢,瞧我這記性!”
他這才知道,大媽并不是罵人時語速才快,原來她說什么都噼里啪啦的。大媽似乎是平時板著臉習慣了,一時之間倒也擠不出一個“賠禮道歉”的笑。
看著店里的老板娘和大媽,他不知怎么形容現(xiàn)在的心情,只知道自己似乎要哭出來。真奇怪,明明今天早上被怎么說,他都不為所動的。他真怕自己此時此刻便淚流滿面,只能笨拙地快速走向自己的小隔間。留下原地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而面露尷尬的老板娘和大媽。
一天原來可以過得這么快,他以前都沒有發(fā)現(xiàn)。忙碌完一整天飯點高峰后,收拾完店面后,便是休息時間了。老板娘沒再拉著他尷尬地說話,只是手一擺就讓他速速回去休息了。
小小的隔間內沒有什么擺放的東西,所以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也很容易一眼看到?,F(xiàn)在,他一眼就能看到他的枕頭旁正放著一本《白夜行》,旁邊壓著好幾個洗好的新鮮水果。
今晚大概能做個好夢。他躺在床上,聞著枕邊清新的水果香與油墨香,看著天花板上皎潔的月光,這樣想到。
似乎,今天的一切都很美好。今后也會變美好的吧……?
chapter 3.
又是夜,他卻覺得這夜無比漫長。明天,她還會來嗎?那么后天呢?大后天呢?夜?jié)u漸深了,他的視線隨著書上的一字一句游弋,思緒卻漂泊在清晨那一輪彎月。已經不早了,他合上了書,手指摩挲著磨砂質感的書皮,輕嘆一口氣,便入睡了。
一連幾天,他都更謹慎地用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繼續(xù)在一片喧鬧的人群中等候著什么。她來的頻率算不上高,有時她會在晴天的夜晚來,有時她會在陰天的中午來;有時她一個人來,有時她與好友一同前來。每次她來,他都偷偷往她的面里埋幾個丸子,偷偷觀察女孩吃面時細微的表情變化來揣測她的口味。平日里,更是努力地將店面打掃得干干凈凈。
他早就看完那本書了,但是他卻并沒有信守上面的囑咐,他偷偷把書放在的枕頭底下,并不愿意與他人分享。女孩兒看書看到感觸的部分會有劃線的習慣,他便經常在夜半夢醒時分拿出來看看,久而久之竟是記下了不少內容,恍惚間他有種回到了高中時代的錯覺。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去,他也以為便就這么過去了。但是這一天,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這一天本是晴空萬里,直至晚上,大地都是干燥異常。但是到了夜晚,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店里的人不多,老板娘喜歡在小音箱里播些音樂,她喜歡王菲,這會兒正在播著《流年》。
“欸!老板娘,這么有品位呢!給我整一碗招牌牛肉面,加辣哈!”一個老客戶抖擻抖擻傘上的水珠,對著老板娘喊。老板娘應了一聲便走進后廚,剩他一個人呆愣在柜臺。
王菲清婉地唱著——“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老客戶正在與老板娘聊著天,店里暖黃色的燈光配著這暴雨夜顯得倒是有種別樣的溫馨。
“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
他恍惚地看見,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從雨中奔來。
“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那個身影帶著凜冽的雨水沖進了店里,氣喘吁吁地抬頭,濕透的頭發(fā)黏在清秀的臉上,顯得一雙澄澈的眼睛更加明亮。他呆呆地看著女孩,有種久等的曇花將要開花的心情。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
女孩對上他呆愣的視線,爽朗一笑:“這老天怎么這樣??!都把我淋成落湯雞了!我要一碗餛飩面啊,謝謝了小哥!”
老板娘一聲驚呼打斷了他內心的戰(zhàn)栗?!鞍?!姑娘怎么出門不帶傘啊,都濕透了!等等哈,我給你拿條毛巾擦擦!”女孩沖著老板娘感激一笑:“那就謝謝老板娘了!”老板娘想了想,又叫了句:“要不你進來里間吧,進來擦比較方便!”女孩點點頭,跟著老板娘進了里間。
這次的再見面配著他那隱晦的小心思,給了他極強的一種宿命感。他沉浸在《流年》的余韻里,不知所措。老客戶看著他呆呆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提醒:“小哥,我的面是不是都要煮坨了!”他連聲應下,小跑進了廚房。
女孩在店里呆了挺久,一邊吃著餛飩,一邊跟老板娘嘮嗑,眼睛不時瞟向店門口那不停的夜雨?!鞍?!這雨真是一時半會停不了啊,這可愁死我了,我宿舍今晚就我一個呢,也沒個朋友能來救救我,唉!”老板娘看起來挺喜歡這女孩,聊天中已經知道女孩名字,親切地對她說:“小嘉,下次記得帶傘出門啊?!庇忠蛔聊ィ骸耙蛔屝『嗡湍慊厝グ?,你學校離這也不遠是吧?!崩习迥锱牧伺男〖问直?,靠近她輕聲說:“小何這孩子雖然看起來挺兇,但人挺好的,別擔心哈!”
他在柜臺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但還是佯裝沒聽到地低頭整理賬目,恨不得把耳朵扔在那一桌仔細聽聽小嘉是拒絕還是答應。
“那怎么好意思呢,這不是影響你們做生意嘛?!?/p>
“沒關系,這個點也沒啥人,本來借把傘給你也好的,可是你看這么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回去多不安全??!”
“那就麻煩小何哥了!也謝謝陳姐!”老板娘笑呵呵地應下了這聲陳姐,對著他這邊喊“小何,過來一下!”
chapter 4.
“聽陳姐說,你叫小何?你叫何什么呀?”
他并排跟女孩走著,右手撐著傘,嘩啦嘩啦的雨落在傘面上顯得有些聒噪。他有些緊張,清了清嗓子,嘶啞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不太清晰。
“什么?”女孩有些聽不清回答,忍不住提升音量再問了一遍。
他稍稍低頭,右半邊臉上并沒有什么疤痕的痕跡,應該不會嚇到人。他也提高音量,回答:“我說,我叫——何必成!必定的必!成功的成!”
一輛電單車經過,輪子快速旋轉著將路上的積水濺到了人行道上。何必成邊回答著邊護著小嘉靠里走。小嘉又大聲說:“噢!是個好名字!我叫——林嘉!雙木林!嘉榮超市的嘉!”
何必成笑了笑,倒是第一次聽別人這么介紹“嘉”這個字?;ハ嗾f完名字之后,氣氛稍顯尷尬沉默。兩個人安靜地走著,不一會,林嘉打破了沉默:“我聽陳姐說,你看了我留下來那本書?”
何必成還沒想好怎么回答,林嘉就又大聲問:“你喜歡那本書嗎?”何必成本想說自己很早之前就看過那本書了,但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簡單回答了一句“喜歡”。
又安靜地繼續(xù)往前走了沒一會,林嘉就開心地指著前面一棟樓:“小何哥你送我到那就好了!我宿舍就這棟樓?!焙伪爻烧f:“好?!彼緛磉€想找些話題填補沉默,但沒想到這段路這么短。他送林嘉到了宿舍樓下,本來還在猶豫是直接走還是說完再見再走,林嘉就開口了:“小何哥,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給你拿個東西!”說完,林嘉就風風火火地上樓了。
何必成愣愣地立在樓下,偶爾能看見有情侶在樓下分別。等了沒一會,就看見林嘉拿著一本書跑下了樓。她立在了離地面還有幾步的臺階上:“小何哥,謝謝你送我回來!這本書也是我挺喜歡的一本小說,送你!”
何必成抬頭看她,宿舍樓年久的白熾燈有點昏暗。一輪輪光暈在林嘉身上,顯得她的輪廓有種不真切的模糊,但那光卻又點綴得她澄澈的眼睛宛如初生的小鹿般明亮。
何必成有些木訥地接過書,想開口卻不知道怎么回答,嗓子眼干干的。他剛剛好像看見了光。
“謝謝陳姐面店老是悄悄給我的面加料,嘿嘿!”林嘉咧嘴一笑,笑靨如花。
何必成低下頭,輕輕地點了下頭便快速跑進了雨中。他有種想哭的沖動。這會兒怕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林嘉站在臺階上,有些疑惑地看著何必成跑走的背影,愣了一小會剛準備上樓,就聽見有人喊她。
“嘉嘉?”
林嘉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帶著期待地回頭,果不其然地對上了一雙魂牽夢縈的眼睛——但是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男生旁邊還有一個女生,看起來像是正好男生送女生回來宿舍,正好遇上了她。
“這是我的妹妹。”見林嘉探究的視線,王之帆一笑,燦若繁星。
五月的晴天又來了一個閃電,啪的一聲叫醒了不同人心中不同的情緒。
王菲依然清婉地唱:“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此時秒針安安靜靜地往前邁進著,正是又新的一天。
“懂事之前,情動以后,長不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