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在北京遇到了娟子

去年冬天,我因出差來到北京。大約是首都的水土不服,我咳嗽不止,在同事的推薦下去看一位有名的老中醫(yī)。

診室里,老大夫白發(fā)蒼蒼卻精神矍鑠。正要問診時,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瘦弱的女人帶著哭腔說:“大夫,我跑了好幾趟都沒掛上號,求您看看孩子......”

我回頭,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她眼窩深陷,淚水止不住地流,身邊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怯生生地拽著她的衣角。我有些不悅,老大夫卻溫和地讓她在一旁等候。

就在我打量她時,她突然瞪大眼睛,喊出了我的名字:“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娟子......”

時光在那一刻轟然倒流。

我努力在記憶里搜尋——除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眼前這個憔悴的女人,怎么也無法和從前的娟子重疊。

十多年前,我剛畢業(yè)來到陌生的城市,住在八人間的宿舍。娟子是我室友,在五星級酒店工作。每天下班,她總會把自助餐的剩菜精心打包回來。我和歡歡常常去接她,三個人提著餐盒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頭。雖是剩菜,在我們拮據(jù)的日子里,卻是難得的美味。

記得第一次擺地攤,是娟子帶著我們。不知她從哪弄來幾大包T恤,自己扛著最重的行李袋,我和歡歡合抬一包還累得氣喘吁吁。夜市里無人問津,娟子卻毫不氣餒,借來喇叭大聲吆喝:“門店清倉,便宜好看的短恤!”她編造著服裝店倒閉的故事,引得路人駐足。那晚我們賣出去不少,后來旁邊的攤主都來照顧生意。很多年后回想,仍覺得不可思議。

娟子最是仗義。歡歡突發(fā)闌尾炎需要手術(shù),我們湊不齊住院費,是娟子取出全部積蓄墊上。她日夜照顧,直到歡歡家人趕來。同病房的人都夸:“你這個姐姐真好?!睕]人知道,她們并無血緣。

后來娟子升職加薪,請我們吃了頓大餐??上Ш镁安婚L,父母逼她回鄉(xiāng)結(jié)婚。臨走前,她把我們托付給酒店的大叔,讓我們還能偶爾去蹭飯。大叔嘆氣說:“其實你可以做自己?!蹦菚r我們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只顧為她即將披上婚紗而高興,卻看不見她眼底的憂慮。

“走吧,我們?nèi)ダU費。”娟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看著她從破舊書包里掏出零錢,一遍遍數(shù)著,我的心揪緊了。我假裝逗孩子玩,不忍看她窘迫。

餐廳里,她執(zhí)意要請客。我按住她的手:“你請我們吃了三年飯,今天該我請了?!彼行┎蛔栽?,但沒再推辭。

安靜的氛圍里,我終于問出憋了十年的話:“你過得好嗎?”

這句話擊碎了她所有的偽裝。淚水決堤而出,我的眼睛也模糊了。她斷斷續(xù)續(xù)講述著這十年:不幸的婚姻,因孩子生病被趕出家門,她曾經(jīng)背著孩子撿破爛,在飯店幫廚,如今擺攤賣早餐。這次是攢夠了錢,帶孩子來北京治病。

“孩子會好起來的,”她擦干眼淚,“就是需要十多萬......”說完又強裝樂觀:“日子會好起來的。”

雖然她也知道歡歡在北京發(fā)展,但唯恐打擾她,原本我來首都也沒有聯(lián)系這丫頭,也許我一個人不知所措,也許擔心歡歡怪我,我還是悄悄聯(lián)系了歡歡。首都雖然同城,卻也遙遠,兩個小時后,歡歡匆匆趕來。我們才得知,娟子剛帶孩子到北京,根本無處可住,打算在醫(yī)院陪床度過入院前這一周。

在我們的堅持下,她終于接受幫助,住進一家可以做飯的民宿。好心的老板了解情況后,不僅優(yōu)惠了房費,還提供餐食。我和歡歡湊了些錢,悄悄塞進她的行李。

一周后手術(shù)后去探望,臨別時,歡歡把準備好的康復(fù)費塞給她:“就當是借的,以后寬裕了再還。你要是不收,我們就當不認識。”她這才含淚收下。

后來聽說孩子康復(fù)了,娟子依然每天出攤賣早餐,還想盤個店面。我們相信,這樣一個堅韌的人,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十年,在年少時覺得漫長,如今卻如白駒過隙。這十年里,一個明媚的少女蛻變成了堅強的母親。往后的十年,惟愿她平安喜樂,重新綻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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