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春天總來得遲疑。317年的某個(gè)午后,日光透過窗欞,在案幾的奏章上投下格子陰影。司馬紹坐在父親膝頭,尚不知這江山已是殘山剩水。
元帝低頭問他:"長安與太陽,哪個(gè)更遠(yuǎn)?"
孩子答得干脆:"太陽遠(yuǎn)。我只聽說有人從長安來,從未聽說有人從日邊來。"
元帝愕然,繼而欣慰。這回答滴水不漏,是孩童獨(dú)有的狡黠。他迫不及待要在群臣面前炫耀這份聰明,仿佛這樣就能沖淡昨夜夢里的洛陽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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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宴會(huì),絲竹聲里藏著試探。
皇帝當(dāng)眾重問,孩子卻答:"太陽近。"
滿座嘩然。元帝面色驟變,群臣交換眼色——這司馬家,莫非又要出癡兒?
稚童緩緩抬頭,望向殿外白日。他說:
"舉頭見日,不見長安。"
絲竹驟停。
那些渡江南來的舊臣,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以袖掩面。他們想起的何止長安?是洛陽的牡丹,是太學(xué)的柏樹,是再也回不去的中原。
原來第一答是聰明,第二答是慈悲。他看穿了父親需要一場表演,卻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炫耀變成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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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在《世說新語》這一則前停留最久。
司馬紹后來成了晉明帝,史載他"聰明有機(jī)斷",二十七歲便病逝。而那句"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活了下來。
一千七百年后,我在地鐵里讀到這八個(gè)字。窗外是漆黑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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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