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小年，媽媽小區(qū)舉辦一臺新春聯(lián)歡晚會。表演者多是業(yè)主，退休的文藝工作者或愛好者們，自愿申請，然后組隊排節(jié)目，聽說練了兩個多月才登臺。化妝、服裝、道具樣樣不差，演出一板一眼，相當(dāng)正規(guī)。盡管如此，兩三個節(jié)目后我就索然無味了，對一群爺爺奶奶級業(yè)余演員你能期待什么？呃，就算陪寶寶吧，總是個與電視待在一起不一樣的夜。
往往意外，就在你不抱希望時突然而至。
音樂響，一隊舞者魚貫登臺。十來余人，胖瘦勻稱，收腰衣服難得地顯出走形不大的腰身，頭上飾品掩蓋了白發(fā)，個個粉白腮緋，眉黑唇紅，手持花朵翩翩起舞。但稍微細(xì)看，那水分枯瘠的臉，略顯僵硬的肢體，小心翼翼的步態(tài)，難怪主持人剛才介紹平均年齡都上了60。為吸引寶寶注意力，我隨口問：“你說，她們中誰最美？”
半晌，寶寶手指：“那個，那個仙女最美！”
應(yīng)該是“仙女婆婆”吧？忍住笑，順?biāo)种敢豢?，果然?/p>
明亮舞臺燈光下，一張臉格外出眾：眉彎如新月，眼角飛揚，腮肌輕鼓，雙唇舒展如柳葉——她在笑，一雙眼更脈脈含情波光瀲滟，盈盈都是笑意。其實不年輕了，細(xì)看粉妝下也皺褶不少，年輕時最多算端莊賢淑，為何在垂暮之齡的舞臺，這張臉卻驚艷了眾人？
講真，舞臺上婆婆們化妝、衣著一模一樣，身材也差不離，但她真的很“明顯”。臺上，轉(zhuǎn)頭、扭身、抬腿、甩臂，婆婆們動作不到位都能理解，何況免費表演自娛為主?？伞跋膳牌拧蓖耆煌?，每個動作盡力到位，甚至連彎腰都身板朝后彎如拱橋，秒超不少年輕人。所有動作都一絲不茍，身眼手配合無間，但最讓我佩服的不算這些，是她的臉！始終正對臺下觀眾眉目如畫地笑，綻放如一朵花地笑。觀眾無論何時、何處、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是一朵神采奕奕、飽滿傳神的花！花開溫柔而用力，所以花開有時，而一支舞她從頭到尾“綻放”十多分鐘，還不誤動作，真正稱得上完美。
一群舞者，沒比較就沒差異，她們是為完成任務(wù)跳，只她，是發(fā)自內(nèi)心用力地跳，所以其余人是表演舞蹈，她是“綻放”自己。一支舞，投入不同，高下立現(xiàn)，甚至是云泥之別。我想起舞者中著名的楊麗萍，年老色衰，一樣是人們心中無可替代的“孔雀公主”，甚至比年輕時更添精靈氣。誠然，退休婆婆們無可比擬那個精業(yè)高度，但發(fā)自內(nèi)心的這份自持歷經(jīng)大半生修煉已成操守，不管眾人熙熙演完了事，她惟盡力綻放如花。所以即便是小區(qū)草臺班子，即便是免費舞臺，也有一份不可怠慢的莊嚴(yán)在。
我想起王維的《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比松?，大多數(shù)人泯然在寂寂塵灰中，澗戶寂無人，也無妨盡興開開落落一場。就當(dāng)是自娛自樂，自我加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