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事

清晨的風，透著一股子凄冷，大條拖著行禮，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住了兩年的公寓，眼睛有些澀，記得半年前，自己也是這個樣子，拉著一箱子笨重的行李，住進了這個說舊不舊的公寓。

大條緊了緊披在肩頭的舊外套，身形有些狼狽。

果然，自己到什么地方，都不惹人愛，多少年了，自己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又從另一個地方，逃到更陌生的環(huán)境。

似乎只有流浪，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就好似一條被人丟棄在大街上的流浪狗，灰溜溜的無法融入人群。

那些已經(jīng)在記憶中淡忘的嘴臉，卻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攥在一起的指頭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fā)白，沒有人能看懂那一張平靜的臉上，風霜刻下的塵埃。

陳大條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在不遠的地方，一個女孩子正惡狠狠地看著他，陳大條隨即又低下頭去，嘴角滑過一絲痛楚，轉(zhuǎn)過身去。

“臭大條，你站??！”

陳大條停在那里，聽見女孩子的步子一拍一拍的接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個中年男子當著她的面，將一摞錢仍在自己的面前，說：“陳大條，你以后再也不要來見她了，這些錢你拿著走吧，以后再也不要糾纏著她了。”

陳大條抬起頭，多想知道這不是她的想法，可是看到的卻是她閃爍的目光，隨后別過頭去不敢看自己一眼，陳大條正想拍案而起，中年男子又道：“她想要的生活，你能給得了嗎？”

原本攥在一起的拳頭，最終慢慢的松脫了下來，自己連自己想要的生活都爭取不到，又拿什么來給她想要的一切，陳大條仍記得，在自己即將走出門的時候，身后她那冰冷的聲音：“陳大條，你這個懦夫，你給我滾，以后都別再讓我見到你?！?/p>

陳大條本以為，事情就該這么完了，以后她走她的陽關(guān)道，自己過自己的獨木條，兩人的路線只會越走越遠，再不相干。

可是每一次，在自己好不容易將她忘機，準備重新開始的時候，她就會如幽靈一般陰魂不散，陳大條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中邪了，不然為什么自己的每一次戀愛都會這樣的不順利。

甚至有一次鬧到女孩子的父母來求自己不要和他們的女兒在一起，他記得那天，兩個人相擁著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就在他以為女孩子選擇了自己的時候，早上起來卻只剩下了桌上的一張紙條。

陳大條望著桌上的紙條，將它揉成一團塞進了嘴里，吞進了肚子里，第二天，拉著行李，離開了自己生活了半年的城市。

二、詛咒

女孩子氣鼓鼓的擋在陳大條的面前，問他為什么要不辭而別，陳大條無言以對，難道他要說是他中邪了嗎，自己的每一次開始，都會以各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結(jié)束，陳大條已經(jīng)累了，痛苦不堪。

清晨的陽光將女孩子的睫毛照成淺淺的褐色，大條望著路邊的玉蘭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女孩子抿著嘴唇臉上寫滿委屈，半年不算長，半年也不算短，這半年里的朝夕相處，她怎么也想不到這個男人可以絕情至此，說走就走。

陳大條臨走時夾在門縫里的卡片，被女孩子緊緊地抓成了皺巴巴的一團，陳大條道：“你還記得，我曾經(jīng)給你講過的那個故事嗎？”

女孩子忽聞言，腦海出現(xiàn)短暫的空白：“哪個故事？”

陳大條拉著箱子，向著路邊的一家小餐館走去，邊說道：“那個星星的詛咒?！?/p>

“我當然記得，難道你要告訴我，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你身上有那樣的詛咒？”

“當然不是”

兩個人進了餐館，陳大條打開行李箱，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綠色的裙角暗淡了所有的櫻花，唯一讓人遺憾的是，照片中的少女并沒有笑，而是撅著小嘴，恰似女孩子看到照片的神情。

女孩子委屈道：“是因為她嗎？：”

陳大條苦笑，這張照片在一年前，自己明明已經(jīng)弄丟了，可是前幾天，陳大條收到了一封郵件，而郵件中躺著的，正是這張照片，沒有任何聯(lián)系信息以及地址。

陳大條那顆早已經(jīng)落滿塵埃的心，就這樣慢慢的滲出鮮血，曾經(jīng)的一切都似狂風暴雨一般，在腦海中浮現(xiàn)，陳大條的嘴角抽了抽，將照片放在一邊，然后拿開箱子上的幾件衣物，低下竟是半箱子的信箋，女孩子捂著嘴巴呆呆的望著陳大條，這些信既沒有收信人，也沒有寄信人，顯然是沒有寄出去的。

陳大條在其中翻出一封信，遞給女孩子，示意她打開看，點了支煙說道：“有些人注定了要漂泊，孤獨，他們討厭這樣的日子，卻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日子，生活給了每個人一把枷鎖，有些人鎖住了自己，有些人鎖住了別人?！?/p>

女孩子看著信，神色慢慢變得難看起來“這樣的信，你到底寫了多少封？”

陳大條摸了摸鼻子：“你還要再看嗎？”

女孩子道：“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給我希望?！?/p>

陳大條苦笑：“我只是教會你如何成長?！?/p>

“她這么對你，你又何必去找她？”

“有些結(jié)，遲早都要解的?！?/p>

三、車票

女孩子含淚走了，陳大條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一個人坐在餐館吃什么似乎都沒有味道，那些平時覺得沒有味道的東西反而吃出了別樣的味道。

“糊涂，你真是越來越倒退了，連人家那么小的小妹妹都不放過。”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身后想起，陳大條全身僵直，是她，王小菲，陳大條怎么會可能忘機她的聲音。

陳大條并沒有說話，拉著行李往外走，王小菲跟在后面亦不說話，陳大條擋下一輛出租車，王小菲趁著陳大條在后備箱放行李的時候坐進了車后排，陳大條裝作沒有看到，指揮著車開往汽車站，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或許只是單純的想要離開這個城市。

陳大條和王小菲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王小菲對陳大條的了解程度甚至超過陳大條自己，她知道陳大條有多少能耐，知道他的所有底線，而陳大條對王小菲永遠束手無策，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才造成了三年前那不可挽回的一幕。

直到汽車站，陳大條買了兩張車票，一張是送王小菲回家的，一張是自己前往南京的，王小菲在接過車票的時候便將車票給撕了，紅著眼睛望著陳大條。

陳大條不看她，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冷冷的對著對方，一直到陳大條的車來了，然后，車又走了。

“你為什么不走？”王小菲的語氣中，多少有點勝利的諷刺味道，每次聽到她這樣的語氣，陳大條便覺得自己似乎又在犯賤，可是對于王小菲，陳大條知道，自己也只有犯賤的份。

陳大條冷著臉，拉著行禮往回走，在外面租了兩間房子，陳大條腦袋一直亂亂的，一夜都睡不著，半夜的時候王小菲闖了進來，兩個眼睛紅的和兔子一樣，沖著陳大條就罵：“陳大條，你這個混蛋，別以為離開你我就活不下去，離開你這三年我還不是一樣活的很好?！?/p>

陳大條二話不說，便將她扛進房子，扔在床上，聲音都沙啞了“別鬧了。”

陳大條多想說，其實他這么多年來也并沒有忘記王小菲，可是過去卻仿佛一記沉重的耳光，將他想說的話完全打回了嘴里。

王小菲意外的聽話，沒有再胡鬧，很順從的躺在床上，任陳大條給她蓋好被子，眼睛卻是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望著黑暗中陳大條隱隱約約的臉。

陳大條守了王小菲一夜，一直到正午的時候王小菲才從睡夢中醒來，第一件事竟是狠狠地咬在陳大條的肩上，然后將他推出房間，將房門反鎖了起來。

陳大條直到被推出門外，腦子還是暈乎乎的，甚至不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王小菲的門外，若不是肩膀還在隱隱作痛，他甚至?xí)X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四、包容

陳大條坐在房子里，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一直到整個房子都云霧繚繞，王小菲一次又一次的破壞他的感情，就算陳大條再如何神經(jīng)大條，他也該知道胡菲想要做什么，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他便能擁有整個世界，可是，他真的可以么？

如今，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了，可以為了愛情而放棄一起，不顧一切，現(xiàn)實教會了他思前想后，生活讓他學(xué)會了包容一切。

算算這三年，自己走過了多上地方，王小菲又跟了多少的地方，雖然她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真正的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但是陳大條知道，那么多次，除了她，還會有誰。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陳大條的思緒，打開門，王小菲紅著臉站在門外，看到陳大條迅速的低下頭去，活像一個做錯了事等待挨罵的小孩子。

陳大條打開門讓她進來，王小菲一進來臉色就變了，冷著臉道：“陳大條，你什么時候?qū)W會抽煙了？”

“早了”

王小菲不知道陳大條說的早了是多早，看著哪一地的煙頭卻知道在這幾個小時里他抽了多少根煙，將房間所有的窗戶全部打開，將煙頭盡數(shù)清理干凈，甚至連盒子里僅剩的幾支煙都狠狠的扔進了垃圾桶，將電視機打開，一個又一個的翻著電視節(jié)目又一邊抱怨。

陳大條泡了杯茶坐在旁邊不說話，過了好久，突然按住王小菲的手，把遙控從她手中拿過來，將電視機關(guān)了，兩個人各懷鬼胎的坐在沙發(fā)上，都想說些什么，卻又都不想第一個開口。

耳邊清楚的聽到舊式掛鐘滴答滴答的作響，王小菲忽然站起身來，走了出去，甚至不曾看陳大條一眼，陳大條臉上抽絮了幾下，想要讓她低頭，或許自己真的是太異想天開了。

自從三年前自己離開家鄉(xiāng)之后，便天南海北的四處流浪，非但沒有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生活就反而大不如從前了，朋友曾介紹他去當小報記者，但是牛脾氣的陳大條死活不去，因為覺得那些人太沒底線，總是扭曲事實寫各種損人利己的事，一直到身上的錢差不多花完了，實在無法勉強找了一家餐廳工作，洗碗洗菜，殺雞殺魚，每天要上十四個小時的班，一個月甚至沒有休息時間，陳大條咬咬牙，把房子退了，搬進了那個公寓，一住就是兩年。

那是陳大條生活最艱苦的時候，而這樣的時候都過去了，如今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呢？

五、女強盜

推開窗戶，那刺入眼簾的，竟是久違的陽光。

陳大條忘記自己昨天喝了多少瓶酒，只記得自己爛醉如泥，甚至現(xiàn)在，陳大條依舊感覺自己沒有一點力氣，全身酸痛的仿佛要散架了一般，陳大條想了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前往什么地方，或者說，他要逃避到什么時候。

窗外的風，總是肆虐的不成樣子，陳大條打一個冷顫，卻不愿意將窗戶關(guān)上，他甚至希望，風從窗戶吹進來，可以將自己這樣帶走，帶到那里都好。

趴在窗子上，看著窗外一座座的房子，大大小小的窗子，陳大條覺得自己渺小的仿佛磚塊之間的沙子，從來沒有人愿意去注意，甚至被遺忘掉也無所謂。

陳大條想到了王小菲，如果說真的有人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那么非她莫屬。

可是那莫須有的面子，卻讓他在王小菲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放不下自己的尊嚴，是的，陳大條是一個臭的已經(jīng)爛掉的臭蟲，就算是爛死在臭水溝里也絕對不會去向她承認自己莫須有的錯誤，可是陳大條在這一刻卻莫名的動搖了，因為他覺得，他的世界，已經(jīng)不再屬于他了，早就被那個闖入他世界女強盜破壞的支離破碎。

她是那樣的強勢，又是那樣的高傲不可攀，讓原本高傲的自己只剩下仰望的余地，陳大條無由惱火，自負如他怎么能容忍一個女人來主宰自己的世界，可是此刻，陳大條卻妥協(xié)了。

陳大條閉上眼睛，感覺有液體從鼻翼滑過，一切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陳大條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子，坐了一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終于回到了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三年，足夠讓物是人非，那些年一起逛過的公園，已經(jīng)變成了滄海桑田，一起牽過手的地方，再也逢不到熟悉的面孔。

陳大條將箱子里的信全部用夾子夾在公園里的樹葉上，三年了，無論什么事，都該有個結(jié)果，那些刻在樹上的名字，早已因為時光變遷而扭曲不見，而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再次踏足，為何會顯得如此陌生呢。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街，陳大條覺得一切都是從未有過的陌生。

一支煙，一瓶酒，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陳大條猛然在一棵樹前愣住了，才想起原來少的，是那個挽著自己胳膊的人。

將煙頭狠狠地按在地上，箱子感覺輕了太多，或許當初自己真的做錯了，可是那又如何，即便是錯了，自己也要這樣子一直錯下去，既然是自己的選擇，自己又有什么資格去后悔。

六、記得

手機忽然在兜里響了起來，竟然是那個自己換了無數(shù)部手機無數(shù)張卡，卻依然靜靜躺在聯(lián)系人里從沒有過動靜的一個號碼，陳大條就那樣愣愣的看著手機從鈴聲變成未接，又從鈴聲變成未接，直到第三次的時候，才鼓起勇氣按下了按鍵。

“你還回來做什么？”

陳大條將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卻是從陳大條身后傳來，陳大條回過頭，才看到王小菲將他夾在樹葉上的信，一封一封的取了下來，全部抱在自己的懷里，雙目惡狠狠的瞪著他。

陳大條吞了吞口水，聲音仿佛卡在了嗓子眼一般說不出話來，王小菲咬著唇，雙目微紅冷聲道：“別以為你寫這么幾封信，就可以騙到我的眼淚。”

陳大條苦笑一聲，走過去將箱子打開，王小菲將信放進陳大條的箱子，轉(zhuǎn)身便走，卻被陳大條拉住了，王小菲想甩開陳大條的手，可是陳大條的手就仿佛緊箍咒一樣緊緊的捆著自己，任由她如何用力甩、用手抓、用牙咬……

陳大條猛然將王小菲緊緊地抱住，沉聲道：“別鬧了，好嗎？”

王小菲冷笑道：“誰鬧了，你放開……?！?/p>

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被陳大條用嘴巴堵進了肚子里，王小菲出奇的沒有掙扎，就那樣靜靜的，仿佛兩個人可以地老天荒。

或許有時候，人要的不是你生死與共的海誓山盟，緊緊是，你還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