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我老家是沂蒙山區(qū)的一個小村莊，村莊幾經(jīng)更名，現(xiàn)喚清河村，這名字必然和村子?xùn)|面那條混濁且急深的河流脫不了干系。離開村子以后，每次對身邊的人說起家鄉(xiāng)是沂蒙山區(qū)，他們無一例外地認(rèn)為，我成長的村子在山里，路應(yīng)該是碎石鋪就，車上不去，人行路難。然而，我的家鄉(xiāng)確實(shí)一馬平川，連個山尖尖都少見。

在我小時，村里的房屋大都是土磚建造、形態(tài)各異、高低不同，不規(guī)整的房子周邊留有很多空地，各種樹便得一方生存之地，不僅生長著槐樹、楊樹、柳樹、榆樹、銀杏等喬木，還有棗樹、杏樹、桃樹、李樹、葡萄樹、無花果等讓人心心念念的果子樹。村里的路是土路，各家門前有水溝，水溝每天流淌著生活用水，它們先經(jīng)過各家門口，繼而在小路上匯集，水多的話，一直流下去，流到村里大路邊的水溝，最后統(tǒng)一匯聚在村里的大水塘。這些水，不但造就了大水塘，在它流淌漫沿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滋養(yǎng)了各家各戶的樹。在村子里出生成長，哪家房前屋后有樹、有什么樹，哪棵樹歪脖子，哪棵樹果子甜我們這些野孩子門兒清。

我、小龍、路子、二建我們四個是一伙的，什么是一伙的？簡單說就是天天粘一塊。早晨早早聚個頭，聚頭地點(diǎn)一般是在小龍家，接著，一起出去玩，玩什么呢？這就很復(fù)雜了，能玩的太多，罐頭瓶兒釣魚、摔牌、爬樹、瘋跑、挖泥、摔泥還有擲果子，等等。中午，自己家里有好吃的就回家，邊吃邊往外拿，不能忘了大伙！有時一起找點(diǎn)吃的應(yīng)付一下。晚上大人不叫不回家，聽到大人吆喝名字了，一天結(jié)束了，像奇幻又刺激的探險(xiǎn)被叫停，心里很不情愿。

幾個孩子中，小龍說話最管用，為什么我們都聽他的？二建掛在嘴邊的話最能揭示本質(zhì)原因，那話是這樣說的，“小龍最厲害，他說怎弄咱就怎弄！”大家不約而同地都這么認(rèn)為，好像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默許，又像是從眾心理在作崇。在村子里，不只我們小孩，大人也是這樣，總有那么幾個頭頭般的人物，他們的“厲害”，讓他們有各自的追隨者，因此，對村里大小事都有了話語權(quán)，讓其他人充滿敬畏之心，為人處事時要考慮下他們的規(guī)則。

而他們也確實(shí)有過人之處，有讓人佩服的地方，比如小龍。其他小孩說我是野種、雜種，孤立我，不跟我玩，小龍不，他不但跟我玩，還讓大家也跟我玩，我和小龍成了一伙的，我跟在他后面，走路都變了樣，小龍還是我們的班長，從幼兒園就是，他總是考第一名，而我，有時考第二，有時考第三。

三年級暑假，我們像以前一樣，一伙兒人在村子里亂竄，到處爬矮樹摘果子，高的、爬不上去的就得拿石子擲。當(dāng)然，不只我們一伙，還有其他幾伙，也跟我們一樣，但都不是我們這歲數(shù)的。擲這個字太形象，對于我，一說出口，就是一個小童右手拿著一塊石子兒，用盡力氣，掄起胳膊，將石子投向目標(biāo)，手勁準(zhǔn)且力度到了的話，果子便瞬時掉落。

王本田家院外那棵棗樹是我們每天必去的地方，王本田是他的真名，村里人不叫他真名，都管他叫王公糧。他家有兩棵棗樹，一棵在院里，一棵在院外。這兩棵棗樹是同樣的品種，都是大紅棗，可這大紅棗和其他家的不一樣，大且脆甜，不似其它大棗的棗肉那么木質(zhì)質(zhì)的，還比小脆棗大且甜，我們都知道那兩棵棗樹的棗好吃，每天都過去轉(zhuǎn)悠，看有沒有上紅頭的，根本等不到紅，棗子不那么青了就早早進(jìn)了我們的肚子。

大人們說，“王公糧那兩棵樹為什么甜，人家那是鎮(zhèn)農(nóng)機(jī)站的技術(shù)員給嫁接的品種，雖然看起來和一般的棗樹沒兩樣，但人那芯是外來的！”“人家那棗樹每天都能吃上天然肥料，就像王公糧，每天吃的那都是公家飯”。我當(dāng)然知道，所謂天然肥料，其實(shí)就是王公糧每天都去撒上兩泡尿，這看起來簡單，但能堅(jiān)持每天沖樹根撒上兩泡尿并不容易，村里人都那么忙，天天累死累活的，回家以后恨不能倒頭就睡，能堅(jiān)持下來的人很少。王公糧確實(shí)吃的是公家飯，村里就兩個吃公家飯的人，一個是王公糧，一個是小龍的爺爺。

那天，太陽照得我們的頭皮冒了煙兒，滿頭的汗珠子直往下滴，我們幾個先去村里大水塘洗了個澡，洗涼快了以后，把栓好繩的罐頭瓶里放上碎饅頭渣，歪倒放進(jìn)淺水里，讓饅頭渣飄在罐頭瓶兒里面，這樣魚兒才會進(jìn)來，又把繩的另一頭拴在木棍上，將木棍插在岸上，用石塊壓好，等會回來一拉繩兒，裝著小魚的罐頭瓶兒就拉上來了。幾個人都弄好，我們就往王公糧家那邊去。

到了那，看見有幾個大孩子已經(jīng)在那了，王公糧拿著他那磨的發(fā)亮的馬扎坐在前面墻根下的陰涼地兒，看樣是在看著自己的棗子。小龍沖我使了個眼色，我便拉著正在四處張望的二建飛快地跑到小龍家門樓下面拿了一些摔牌過來，我們開始在陰涼地兒邊玩摔牌邊等王公糧走，王公糧也喜歡看我們玩這個，每當(dāng)小龍掀翻了我們的牌，他都會咧開嘴笑，同時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對小龍技術(shù)高超的默許，像是說，“這小孩，行！”。

不得不說，玩這個，小龍是真厲害，他能用最小的牌掀翻最大的，并且他的牌都是高級彩色硬紙折的，他爸在城里大廠子工作，總能給他拿回來那種高級的介紹產(chǎn)品的硬紙冊子，而我們的摔牌都是報(bào)紙或者用完的作業(yè)紙折的，軟不邋遢，在氣勢上就輸了，而即使我們用他的牌和他比，也摔不過他，他手有巧勁。

到了晌午頭兒，陰涼地兒漸漸小了，王公糧終于拿起馬扎要回家，臨走前，他不忘嚇唬我們，“你們這些野孩子，別擲這些棗兒，要是讓俺看見你們糟蹋棗兒，不但俺要揍你們，還要讓你們家大人揍你們！”他拿起馬扎往墻角打了兩下，既像在打我們的腚，又哆嗦掉了馬扎上的土，接著，他雙手拿著馬扎很自然地搭在后腰上，腰背微駝地慢慢往家門口走了。

棗樹下堆了一些大石頭，不知是有人故意堆在那里方便爬樹的，還是王公糧用不上了堆在那里保護(hù)棗樹的，反正踩著那些石頭很方便就能爬到樹杈上，那幾個大孩子先爬上了樹杈，他們開始夠低處的幾個棗。我們幾個還沒動，因?yàn)橛泻脦状危豕Z走了沒一會就折回來看情況，我們有經(jīng)驗(yàn)了，先按兵不動。

果然，王公糧是假走，沒過兩分鐘他就折了回來，看見那幾個在樹上的大孩子，他拿著放在墻角的木棍沖著那幾個孩子揮舞，吆喝著，“快下來，快下來，再摘一個試試！”大孩子們，順著石頭的另一邊逃跑了，一眨眼不見了影子。王公糧氣呼呼地把木棍放回那個墻角，沖著我們吆喝，“你們這幾個小崽子，給俺老實(shí)點(diǎn)，不要以為俺不知道你們在這等什么！”便罵罵咧咧地回了家。

擲棗兒這事看著簡單，在這種情況下卻一點(diǎn)不簡單，為了保證人身安全和勞動成果，我們分工很明確。小龍是最關(guān)鍵的人物，他負(fù)責(zé)拿石子擲，他什么都行，就擲棗兒這技術(shù)活，我們幾個人屬他擲得最高最準(zhǔn)，一個石子上去就下來一個棗，就像他玩摔牌一樣厲害，他就是個厲害人物，干什么都厲害。路子給小龍揀石子兒，撿石子兒這活路子喜歡干，也干得漂亮，其實(shí)，其他的，他也干不好。按照輩分，小龍得管路子叫叔，路子的爸爸是小龍的五爺爺，路子跟他爸一樣，不愛放聲，只悶頭干活，他爸外號“悶神”，我覺得路子可以叫“小悶神”，但我不會說出口，畢竟他是小龍的叔，他能和我們成為一伙的，除了離小龍家近，最主要的應(yīng)該就是他和小龍這不一般的關(guān)系。我負(fù)責(zé)在王公糧門口望風(fēng)，以便隨時通風(fēng)報(bào)信，防止他又折回來。二建則到處蹦跶，撿小龍擲下的棗，當(dāng)然他撿了要放好了，等我們一起吃，他嘴閑不住，手腳也閑不住，偶爾也能自己擲下個棗，但次數(shù)不多，更多時候他都是在瞎忙活，他自己揀石子兒，自己擲，沒閑著吧，還沒啥收獲。

這回，我們要開始行動了。我在離王公糧家鍋屋最近的地方，聞到了燒火的味道，煙囪冒煙了，趕緊過去告訴他們?nèi)齻€抓緊擲，接著我又回到王公糧家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王公糧正在壓水井那洗拿著一把豆角，洗完了他拿到鍋屋去炒豆角了，我終于可以放松一下，他一時半會出不來了。我想，他真講究，晌午還炒菜吃，我晌午頭從來沒吃過自己家的熱菜，這幾個月，我爸媽早晨天不亮就開著手扶拖拉機(jī)進(jìn)城拉磚，一直得到晚上天又沒亮光了才回來，早晨和晌午的飯我都是自己找吃的隨便湊付。

突然，我聞到了肉的味道，真香??！他炒豆角還放了肉！我好幾個月都沒吃過肉了，他自己在家還吃肉！果然，吃公糧的人日子過得就是好啊。我覺得口水往外流，肚子咕咕叫，這種感覺真難受，我不想在這聞了，就回到了棗樹那，可離得也沒幾步路，香味很快就飄到了棗樹那，小龍那時正在樹下轉(zhuǎn)悠尋找目標(biāo)，他也聞到了王公糧炒菜的香味，估計(jì)也覺得餓了，想吃飯了，就招呼我們撤退。

這時，二建吆喝，“先別走，那有個紅的！”，他指著伸進(jìn)院墻里面的那股樹杈，我們順著看，果然有一個快紅了的棗，可這棗長在院墻上方，不好擲，很容易就把石子兒扔進(jìn)院子里了，并且，就算擲下來了，也得掉在院子里面。這棗能幸免，也是因?yàn)椴缓脭S。小龍肯定早就看到了，知道不好擲才沒動它，小龍說，“不擲了，去收了罐頭瓶兒，家走吃飯”。小龍?jiān)谇懊嬉吡?，我和路子收拾著摔牌和棗兒也要走。事都壞在二建身上，他不聽話，趁我們要走了，非得去擲那個棗，不自量力！石子果然落到了院子里，并且砸在了院子里的大鍋蓋上。大鍋蓋原本該蓋在鍋屋里的大鍋上，王公糧用他蓋了腌咸菜的大缸，二建擲的石子砸上去，“哐”的一聲，我們仨都聽見了那聲音，雖然聲音不大。

王公糧手里拿著炒菜的鍋鏟，從家里竄了出來，他都那么老了，走路還能這么快吶！他滿臉通紅，邊往外追我們邊沖我們吆喝，“小王八糕子，別跑，你們給俺回來！”我們幾個趕緊逃跑，二建跑得比誰都快，這個混蛋，闖了禍，跑得倒是快。“你們等著！等晚上你們爹娘回來了，不扒了你們的皮！”王公糧在我們身后吆喝，聲音越來越遠(yuǎn)，我們成功逃脫了。

等到我們氣喘吁吁地慢慢停下，小龍開始說二建，“讓你撤退，你不聽，你還逞能，那棗要是好擲我早就把它擲下來了！”

“俺就是試試”，二建嬉皮笑臉。

“試試？這回試好了，你就等著晚上挨揍吧！”

“我們估摸著也得跟著挨揍，都怪你！”我插話。

“挨揍就挨揍，俺不怕，天天挨揍，俺都不當(dāng)回事?！?/p>

“你沒臉沒皮，不怕揍，我們又不是你！”

“你老厲害了，有本事你跟你哥一樣去當(dāng)兵去啊，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誰也揍不著你！”我忍不住，又插了話。

“那有什么了不起，俺長大就去，俺要當(dāng)空軍！”二建又開始吹起牛。

我們都崇拜軍人，夢想能去當(dāng)兵。二建他哥大建，就是去當(dāng)了兵，是陸軍，在河南，我們不知那地方離我們有多遠(yuǎn)，只知道那是個好地方，有軍隊(duì)。說著走著，我們來到放罐頭瓶兒的地方，從水里撈出自己的罐頭瓶兒，都有收獲，里面都有小魚。

“咱上哪把它們烤了吃了吧？”我征求他們仨的意見。

“你們烤吧，俺去找俺爺爺，讓他也給俺炒肉！”小龍說著打算走。我看著小龍，特別羨慕，他可真幸福！自己那么厲害不說，還有個吃公家飯的爺爺，他想吃也能吃上熱乎菜，那菜還可能加肉。最讓我羨慕的，是他有個姐姐，他姐姐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

路子說，“俺家里還有早上炒的雞蛋，俺回家吃雞蛋”，這家伙還沒忘了他的雞蛋，這么長時間了就沒聽他吱個聲，好不容易說個話了，就是他的雞蛋。他爹“悶神”在工地干瓦工，掙錢不少，把他媽也弄在工地上干小工，也是早上走晚上回，但是他家日子還算好過，他都有雞蛋吃，比我家強(qiáng)。

“咱倆烤，咱倆烤，上你家！“二建家里也沒人也沒好吃的，他決定和我一起。

我們幾個拿不準(zhǔn)王公糧晚上會不會告狀、會怎么告狀、大人們有什么反應(yīng)、這次要怎么躲過去。在擔(dān)驚受怕、饑熱交迫中，我們各懷鬼胎，作鳥獸散。我覺得他肯定得找大人，他那個人，那幾個棗兒他都看得那么緊，村里沒幾個人像他一樣，這回大鍋蓋被砸破了，他還不正好逮個借口教訓(xùn)我們。還吃公家飯呢，真摳！都吃公糧，小龍爺爺就和他不一樣，人家才不會天天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跟小孩一般見識。

果然，到了晚上，吃完晚飯，趁大家伙都去大街涼快的功夫，王公糧開始了，他來我家的時候，我媽正在鍋屋下面條，我爸媽回來得晚，我們家做飯吃飯也就晚，王公糧還沒到我家門口，虎子就開始咬。

虎子是我家的狗，是從東面河堰上撿的，不知是誰丟了不要的，還是它自己逃跑的，也不知他是從哪里來。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是我們幾個去河里釣魚，經(jīng)過河堰，就看見它自己在河堰上跑，一會跑進(jìn)河堰坡下的矮槐樹叢，一會又跑到河堰的大路，它那時很小，灰灰的，還挺胖乎。我們不知道是誰家的狗，逗它玩了一會就走了。過幾天，我們又看見了它，這回它瘦了一些，我們知道它沒人要了，就把它領(lǐng)回了家。一開始，是放在小龍家，可小龍媽媽嫌虎子光咬，耽誤小龍姐姐做作業(yè)，就把虎子趕了出來。二建和路子都養(yǎng)不好它，光忘了給它喂飯，他們也不大喜歡狗?；⒆泳蛠淼搅宋壹?，我媽一開始也不要，她說，“自己都吃不飽，養(yǎng)這玩意干什么！”

我跟她說，“不用你管，俺喂它。它長大了能看家呢，恁天天都不在家，它還能陪俺?！?/p>

我媽應(yīng)該是被我的話打動了，同意虎子留在家里，后來我知道我想得太簡單，養(yǎng)大它真的不容易。

不管怎樣，王公糧來我家的時候，虎子已經(jīng)是條厲害的大狗，完全能夠稱得上一條稱職的看家狗了。所以王公糧根本進(jìn)不了我們家的門，他只能在門口吆喝我爸，“東方，你出來，俺跟你說個事”，我在里面聽著，心咚咚跳，我拍虎子讓它使勁咬，想把王公糧嚇走，可王公糧哪會那么容易就走。我爸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出去了，你看他那樣，他身上的深藍(lán)色粗布褲子上面粘滿了紅色的磚灰，白色汗衫都穿成了深黃色，拉磚回來也不洗就躺在草柵子上。現(xiàn)在他就穿著這身衣服，垂頭耷耳地出去了，好像犯了什么錯，他永遠(yuǎn)都是這副樣子。

我想，“真沒本事，人家讓出去就出去，人家怎么說就怎么聽，怪不得說不上媳婦，還得我姑給你換個媳婦回來，要不是這樣，你也像村里那幾個光棍一樣，沒人管沒人問”。是的，我爸媽是換親，我舅舅也說不到媳婦，兩家就拿女兒交換，給對方的兒子做媳婦，這樣我舅媽就是我姑姑，村里人說我是野種、雜種，反正不是我爸的種，因?yàn)槲覍?shí)在不像他。

他們在外面說，虎子在院子里咬，我嚇得躲進(jìn)了西屋，離得遠(yuǎn)，聽不見王公糧怎么說的。但肯定他說得不好聽，因?yàn)槲野只貋淼臅r候臉色更難看了，他氣呼呼地躺回他的剛剛躺著的草柵子上，沒過一會，他徑直走到西屋，把我拎起來，又使勁把我拎到鍋屋我媽跟前，沖我媽說，“看你生的這是什么貨，天天在外面瘋跑，把人家鍋蓋給砸破了！人家找上門來了！”

“俺沒砸，不是俺砸的，是二建砸的！”我當(dāng)然要反駁，本來這就是事實(shí)。

“不是你砸的，人家找俺干什么！”他瘋了似的從左腳抽下他的臭拖鞋，開始打我。

我媽沖他吆喝，“放下你的臭鞋！你就知道打小孩，哪個正常的小孩不在外面瘋跑！哪個正常人不犯錯！”“跟你一樣就有本事了？就正常了？天天邪目鬼祟！”

他還是沒停下抽我，我媽就去搶他的鞋，我媽又瘦又高，力氣不行，他勁大，差點(diǎn)把我媽甩倒。我媽火上來了，沖他吼，“李東方，我告訴你，你就是個癟子，你支棱不起來！你把孩子打死你也支棱不起來！你想讓孩子也跟你一樣癟嗎？王公糧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他要是好東西，他老婆子能喝鹽鹵死？！”

這話激怒了我爸，他終于停下來不打我了，開始打我媽，我媽也不甘示弱，抓他、掐他、撕他衣服，拿木棍打他，即使這樣，我媽也打不過他，我只好跟在后面拽他，幫著我媽一點(diǎn)。這種場面我見得太多，他們經(jīng)常這樣，家里要不就是雞飛狗跳，要不就是鴉雀無聲，我習(xí)慣了，但我還是恨透了王公糧，這個老家伙，害得我又挨一頓揍，真是事多！打完了，戰(zhàn)斗結(jié)束，三個人身上都有傷，不過這沒耽誤我們吃飯。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是照常過。見到他們幾個，一說，一個沒落，我們都被教訓(xùn)了。小龍說，“這個老頭，真壞，這么點(diǎn)事他也斤斤計(jì)較！”

“對，就是壞，俺聽說他上班的時候就壞，他還在外面胡搞，害得小蘿卜頭奶奶喝鹽鹵”，二建開始捕風(fēng)捉影地說些他聽來的大人的話。

“是的，我也聽說是這樣的”，我跟著附和。

“咱等還去擲他棗，他越看得緊咱越擲”，小龍說。

“咱得報(bào)復(fù)他，光擲他棗不行，他讓咱挨揍，咱讓他也難受才行”，我想起王公糧的孫子小蘿卜頭，我覺得我們給小蘿卜頭點(diǎn)顏色瞧瞧就能報(bào)仇了，當(dāng)然這里面有我的小心思。

小蘿卜頭叫王安邦，是王公糧的孫子，王公糧就小蘿卜頭他爸一個孩子，小蘿卜頭還有個妹妹，算是單傳。自從我們學(xué)了《小蘿卜頭的故事》這篇課文，小蘿卜頭就成了王安邦的外號。文章中寫，“他矮小瘦弱卻頂著大腦袋，根根肋骨鼓起來像條條隆起的山梁”，這不正是在說王安邦。大人們說，“王安邦聰明，看他那大腦瓜，聰明人腦袋才大”，確實(shí)，他學(xué)習(xí)還行，和我差不多，我倆總是爭第二名。

大人們還說，“王公糧那個老相好，是鎮(zhèn)上的老師，長得也一般，但比他老婆子肯定強(qiáng)百倍，他老婆子要不是家里有，王公糧能娶她？要不是他老婆他能吃上公糧？忘恩負(fù)義！”王公糧經(jīng)常給他的老相好送東西，所以小蘿卜頭他爸不喜王公糧，想想也是，把錢拿給外人花，好吃的給外人吃，老了老了，害死自己老婆子，還讓村里人戳脊梁骨，擱誰，誰也不喜這樣的爹。

可就這么個人，卻超級喜歡小蘿卜頭這個孫子，畢竟都是農(nóng)村人，子孫觀念還是很重的，并且小蘿卜頭有個看起來聰明的大腦袋瓜，學(xué)習(xí)還挺好，他那些棗兒不讓我們擲，肯定是留給小蘿卜頭的，我曾親眼看見他抱著一小笊籬棗兒往東邊走，小蘿卜頭家就在村東頭。小蘿卜頭不經(jīng)常來他爺爺家，他家在村東頭，我們幾個和王公糧都在村西頭，本來住得就不近，自從小蘿卜頭奶奶喝鹽鹵死了，小蘿卜頭一家來王公糧家的次數(shù)就更少了。

我很討厭小蘿卜頭，別人說我是野種雜種，都是背地里說，小蘿卜頭不但直接叫我小野種，還經(jīng)常嘲笑我，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他嘲笑我的樣子，他瞪著大而凹陷的眼睛，嘴巴癟著，鼻子被擠在嘴上面，他整個臉都很奇怪，就像是一張被揉搓的紙，伸展不開，頭又大，他就頂著那個大腦袋，搖頭晃腦沖我說，“小野種，看你穿的褲子，要漏腚了！”“唉，李飛，人家都說你行，你行什么呀，沒我考得好吧？”“你看你，長得跟個竹竿一樣，我給你換個外號吧，叫小竹竿得了”。

不知道他為什么總是嘲笑我，我覺得，有幾個原因，首先，他老是和我爭第二名，我倆是競爭關(guān)系。其次，他不敢嘲笑小龍，因?yàn)樗麤]小龍厲害，他也沒一伙的，沒人跟他玩，他羨慕我們，其他人不好欺負(fù)，他只好欺負(fù)我。再次，很小的時候我倆一起玩過，因?yàn)槲覑弁鶘|面河里跑，他家就在東面，正好碰得上?？纱蠹夜铝⑽伊?，他也不跟我玩了，自從我和小龍成了一伙的，他覺得我背叛了他，他恨我?，F(xiàn)在他爺爺害得我們幾個挨揍，我決定找機(jī)會治治他，讓王公糧看看我們也會反抗。

沒想到的是，機(jī)會來得這么快。

沒過幾天，鎮(zhèn)上逢集，王公糧好趕集，他手里有錢呀！逢集的地方離我們村子不遠(yuǎn)，他都是走路去，回來的時候總提溜很多好吃的，兩只手都不閑著。我們瞅著他去趕集了，尋思他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決定再擲他的棗兒，這回不怕他坐那看著，我也不用去望風(fēng)，可以盡情擲了，二建說，“他走了，他走了，咱都給他擲下來！”

“擲棗行，這回咱得當(dāng)心點(diǎn)，別再把石子擲院子里，也別擲房頂上，再給砸破了瓦片”，小龍?zhí)嵝盐覀儾灰俜干洗文菢拥腻e。

“他害得咱都挨揍了，咱還不能砸他個瓦片？你爸很少揍你，這次因?yàn)檫@個挨揍，你不想給他點(diǎn)顏色瞧瞧？”二建在那鼓動小龍。

“咱還是擲點(diǎn)棗就行了，你砸破他鍋蓋不該挨揍?。≡鄣弥v理”，小龍就是小龍，現(xiàn)在想想，在我們一心只顧玩和報(bào)仇的時間，他就知道講理，言傳身教，肯定是他爸媽這么說這么做的。當(dāng)時要是聽了他的話，我就不會闖下滔天大禍。

就在我們肆意擲棗兒、撿棗兒的時候，小蘿卜頭出現(xiàn)了，他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我們心里有點(diǎn)虛，畢竟這是他爺爺?shù)臈棙?，他果真開始挑釁，“你們偷棗兒，我要告訴老師，你們一起偷棗兒！”他說話真難聽。

“樹長在外頭，是大家的，我們沒偷！”二建開始跟他胡攪蠻纏起來，二建就是能侃、胡侃。

“那是俺爺爺種的，就算它長在俺爺爺墻外頭，那也是俺爺爺?shù)臉?！?/p>

“你爺爺?shù)臉洌磕阕屇銧敔斀兴?，看他答?yīng)不”，二建不知又在哪學(xué)的這個歪理，我們幾個聽了都哈哈笑。

小蘿卜頭不知再怎么反駁我們，臉都憋紅了。我覺得真痛快，他也遭到了嘲笑，我用得意的眼神看著他，他看到我看他，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我說，“小野種，你得意什么，還敢嘲笑俺，你看你那樣，要不是有你姑給你爸換個媳婦，能有你？”他急了眼，開始揭我的短，說我心里最避諱、最討厭別人說的話。我的胸口一下子被堵住了，我不再笑他，這會兒，我就想過去揍他，使勁揍他！我覺得身體里有火在燃燒，手在發(fā)抖。

“你不用說那些，那些事情發(fā)生時候，還沒他呢”，小龍開始替我鳴不平，那倆人又哈哈笑著嘲笑小蘿卜頭。他們還笑，他們可能沒放在心上，他們根本體會不到我的心情，不知道我覺得多丟臉，不知道多在意別人說這個，他們不是這樣的家庭，不知道我有多討厭這樣。越想，我感覺胸腔的火燒得越旺，火苗向上竄，要沖出眼睛。我要報(bào)仇，我要小蘿卜頭付出代價(jià)。

趁他們爭吵，我悄默聲地回了家，走向那棵干巴的矮樹，去解虎子的狗繩，狗繩拴的時間太結(jié)實(shí)，解不動，我著急，也不管它多臟，就用牙去咬它，還是不行。我跑到鍋屋，找到切菜的刀，使勁割它，終于割斷了。我牽著虎子往棗樹那去，到了那，他們幾個還在爭論，小蘿卜頭好像又有了理，又在那得意地吆喝，我更生氣了，我拍了下虎子指著小蘿卜頭讓虎子去咬，虎子最聽我話了，它風(fēng)一般地沖向小蘿卜頭把他撲倒在地。

即便過了這么些年，我仍舊不愿意回憶那個血肉模糊的畫面，它就像把剜刀，一想起來它就挖我的心。

幾家人因?yàn)檫@個事件鬧得很僵，大人不讓我們幾個再在一起玩，尤其是不讓他們跟我玩。我被送到了離家很遠(yuǎn)的全日制寄宿學(xué)校，我爸媽掙的錢幾乎全部用來供我讀書，他們把我弄得遠(yuǎn)遠(yuǎn)地，這樣起碼可以放心去掙錢，不用擔(dān)心我再闖什么禍，終于省心了。我再也沒有了和他們幾個一起擲棗兒的機(jī)會，假期里偶爾見面也不再說話，我又變回了那個孤獨(dú)的我，每天除了寫作業(yè)就是讀書，我在書中找到快樂，探索新奇的世界，找尋原本的自我。我慢慢長高長大，知識讓我更加高大，我的書讀得越來越好，我來到大城市讀大學(xué)并落腳。村里人說，“野種出好漢，雜種出狀元”，“那個李飛，現(xiàn)在可是出息了，掙大錢了，在大城市住上樓房了”，我倒成了農(nóng)村俗語最有力的論證。

遠(yuǎn)離了村莊的我，多年沒回過村子，生命中少了樹木，也少了土地的味道。今年，疫情從城市蔓延到農(nóng)村，病痛讓人更加珍惜生命，我媽打電話說，“多少年沒回來了，趁著我們還活著，回來過個年吧”，我和妻子簡單收拾了行李，載著女兒回了家。

村子變化太大，水泥路四通八達(dá)，行車很方便，建房都照規(guī)劃來，村子里到處是規(guī)規(guī)矩矩、日漸增高的鋼筋水泥磚瓦房，更有甚之，近些年建造的愈發(fā)高大雄偉，都起了鋼筋水泥磚瓦樓，方方正正如一個個火柴盒，一家比一家更氣派，朝著城里看齊，房前屋后的樹早不見了蹤影。我那幾個玩伴有了不同的人生，小龍?jiān)诤贾莸囊患已芯吭鹤鲅芯繂T，二建真的去當(dāng)了兵，也是陸軍，退役后回家自己創(chuàng)業(yè)，我母親說，“二建什么都干，天天不閑著，不過沒掙下多少錢，離婚又結(jié)婚，兩個孩子了”。路子在縣里銷售瓷磚，真不知他那么悶的一個人怎么干得了銷售這活，或許他現(xiàn)在早不悶了。

寒冬里的村莊，北風(fēng)乎乎吹，刮得沙起塵飛，天寒地凍，在暖氣房住久了，開始不習(xí)慣。唯獨(dú)那天，太陽特別熱情，感覺真像那些擲棗兒的酷暑之夏里的驕陽四射，仿佛在歡迎老朋友的回歸，我心情大好，領(lǐng)著女兒去河邊看樹，經(jīng)過村東頭，我看見了王安邦，我一下子就認(rèn)出了他，這些年，他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我腦中，我年齡越大、懂得越多，就越容易記起他。他穿深藍(lán)色棉服，頭戴一頂鴨舌帽，鴨舌帽遮住了他的大腦袋瓜，把他的臉顯的更小，他鼻子上架一副眼鏡，頗有人民教師的風(fēng)范，他現(xiàn)在確實(shí)在鎮(zhèn)上當(dāng)教師，他的五官比小時候舒展多了，確實(shí)，職業(yè)是能重塑面貌的。

他在那刷車，刷得很認(rèn)真，我們從他不遠(yuǎn)的地方走過，我內(nèi)心充滿了愧疚，這愧疚如千鈞之頂壓地我抬不起頭來，尤其是當(dāng)了父親之后，更覺得自己害苦了他。那次，虎子咬壞了他，他再沒了生育的能力，她娶了妻卻不能生子。他朝我們看了過來，沒有什么表情，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刷他的車了，不知他認(rèn)沒認(rèn)出我，我寧愿相信，是因?yàn)榇髦谡炙鏇]認(rèn)出我來。眼睛有些濕潤，我拉著女兒的手攥得更緊了。

離他越來越遠(yuǎn)，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他，想從那身影里找回些什么，他身影越來越小，我仿佛看見他摘下了帽子，大腦袋瓜的小蘿卜頭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