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 楊澤平

攝于函谷關

我本無意將薛寶釵和平兒做個對比，兩人雖然同列金陵十二釵，但一個是正冊，一個是又復冊，顯然不在一個量級上。就如同拿一部大片的女主角與配角做對比，顯然是不公平的。然而，《紅樓夢》第六十六回到第六十九回，交代尤三姐、尤二姐兩姐妹人生悲劇的時候，卻在無意間將薛寶釵與平兒做了一個強烈對比。用一組詞概括兩人的差異，薛寶釵的“冷”與平兒的“暖”，無疑有著云泥之別。

第六十七回“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密事鳳姐訊家童”一開篇，“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后”，引出了這一悲劇事件發(fā)生后，各人的不同表現與反應，凸現人情冷暖。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家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嘆息?！?/h2>

薛姨媽知恩圖報，張羅著要謝恩。然而尤三姐噩耗傳來，事發(fā)突然，薛姨媽聞訊由喜變憂，不勝傷感，這是人之常情，是大家預料之中的反應，也是一個大家貴婦應有的德行與修養(yǎng)。然而，緊接著出場的薛寶釵，卻讓每個讀者心中一驚。

寶釵聽了，并不在意，便說道：“俗語說的好‘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h2>

一個對自家有恩的“人家”遭遇“家破人亡”式的變故，薛寶釵的反應無疑過于冷靜、冷淡、冷漠甚至冷酷。雖說“天有不測風云”，但尤三姐的死，顯然不是類似交通事故之類的偶然或意外，而是遭遇打擊之后選擇自盡，應屬于人禍。是很明顯的悲劇，足以讓人扼腕嘆息。然而寶釵“前生命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這個悲劇事件給抹過去了。雖說“人死不能復生”，但寶釵“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彼勒唛L已矣，對生者還有安慰與救助等很多事情可以做，寶釵這句“由他罷了”若讓恩人湘蓮聽了，心里該是何等的寒冷與驚愕。對待恩人，視同陌路，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寶釵的心理素質“好”得讓人害怕，寶釵的無情讓人感到無比恐懼！“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聽了這句勸慰，薛姨媽是不是應該心里一驚！為自己寶貝女兒的“冷”感到后怕？！

尤三姐尸骨未寒，尤二姐又到了窮途末路。

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再次將讀者的心情壓抑到了谷底。鳳姐為了維護自己的婚姻，不惜痛下殺手，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斗”，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蓱z尤二姐在王熙鳳、秋桐和眾丫鬟仆婦的合力作踐折磨下，要死不能，要生不得。平兒的表現，猶如給四周黑暗的囚室，透射進一道光芒，讓尤二姐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體會到了人情的溫暖。

鳳姐將尤二姐軟禁起來后，“每日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殘羹冷炙作踐猶可忍受。更難受的是心靈上的折磨和人格上的侮辱。尤二姐的胎兒被庸醫(yī)胡君榮弄流產后，正是需要在生理和心理上調養(yǎng)，然而秋桐卻乘機落井下石。在尤二姐的窗根下大哭大罵起來，言辭粗野，惡意中傷，唇槍舌劍，句句正中尤二姐的命脈。心癡意軟、病已成勢的尤二姐不僅日無所養(yǎng)，而且反有所傷，生存的意念如將熄的燭火，若存若無，奄奄一息。

“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yǎng)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到了這里，多虧姐姐照應。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閑氣。’”

在墻倒眾人推的環(huán)境中，處于賈璉、王熙鳳、秋桐幾個人矛盾漩渦和人際夾縫中的平兒，不是看不清形勢，不是不知道明哲保身。她冒著得罪王熙鳳、得罪秋桐的風險，偷偷幫助處于泥潭中的尤二姐，還是因為內心的善良。置自己的前途與命運于不顧，置自己的勢單力薄于不顧，不與眾人同流合污，不與眾人坑瀣一氣，用一己之力去幫助尤二姐，這需要何等的勇氣！而這竟然發(fā)生在地位卑微的一個丫鬟身上！何其難能可貴。和薛寶釵的“冷”相比，平兒讓人心里特別的溫暖。假如曹公沒有交代平兒這個細節(jié)，讀者看到大家合力絞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時，心里該是多么絕望！幸而有平兒，這個雪中送炭的平兒，不僅給尤二姐以幫助，而且讓千千萬萬的讀者，看到了人性的光輝！

順帶提一句，在這場悲劇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態(tài)度是什么呢？作者并沒有忘記交代，“園中姊妹如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為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為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到還都憫恤他。”

從尤三姐、尤二姐的悲劇中，折射出不同人物的人性。在這場人生悲歡中，讀者分明真切感受到了寶黛的默契與“金玉良緣”背后的水火不容，分明真切感受到了貴族小姐薛寶釵的冷酷無情與底層丫鬟平兒的溫暖人性。孰高孰低，觀者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