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清晨一早,把這張“樹清廉家風、建最美家庭”的卡片交給老父親,請他幫忙寫一點寄語給我。老父親接過卡片,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內容,就問我要筆,然后坐在桌子上,沉吟片刻,認認真真地寫了起來。

? ? 看到他寫下的這些內容,還有他簡繁交替的字體,就想起了那些還在學校讀書的歲月。他每月從家中給我寫過來的信件,內容簡單質樸,但每次都有諄諄的教導。都還記得工作不久,他給我寫了一首打油詩,讓我好好工作,做人要本分,要虛心,要勤懇,要踏實,要追求進步;不要貪財,不要違法亂紀。

? ? 老父親快80歲了,高大的個頭,小時候餓過飯,年輕時當過兵、下過隊,在部隊當過打字員、秘書,轉業(yè)后到成都二仙橋、溫江等商業(yè)部門工作。80年代初因為念家,從成都的單位調回中江,又調回老家的供銷社,當過營業(yè)員、分社經(jīng)理。一輩子不多言多語、秉性溫和,工作兢兢業(yè)業(yè)、老老實實,如老黃牛一般。在50多歲遭遇供銷社解體,停薪下崗、自謀職業(yè),但他從不抱怨,和母親一道在老家早起晚歇、擺攤設點,靠勤勞獲得收入維持家用,并供我讀書。
? ? 他年輕時是過苦日子過來的,所以特別懂得艱苦奮斗,懂得勤儉之家。到了晚年,對工資收入和錢財都有一種特別的謹慎,除了對我們大力支持,平常會盡量少花錢,決不寅吃卯糧,要留有余地。家里的廢舊物品,會好好收撿,運去廢舊回收站變賣。吃飯也從不挑食,從不嫌味道的好壞。每日和母親在家的生活十分簡樸,盡量不浪費、不剩事物。如果有比較好的事物,很多時候都是要留著和我們及孫女孫兒來共同享用。
? ? 他也總是很知足。雖然經(jīng)歷了退休前下崗的緊張日子,后來退休后每月領到退休金,就覺得很踏實。跟他一起工作但進入政府部門的人退休收入比他高出一大截,但他也不會羨慕不會抱怨,而總會說:“國家已經(jīng)給了我們這么多,有工資,又有社保,有了大病還可以報銷,只要健康,每個月也花不完,還有什么可抱怨的?比起那些農(nóng)民,還有其他人,我已經(jīng)好多了,也要知足了?!碑斎唬吭氯ャy行支取工資,還是他最開心的日子,總會說要請孫女孫兒吃東西,就在銀行旁邊的糕點店買孩子們喜歡的東西,也買一點他自己喜歡的東西,像一個快樂的老頑童。
? ? 年輕的時候,他和母親都忙于生計。在我小學三年級前,我和母親住在鄉(xiāng)下,他一直都在外地工作,遇到有探親假的時候才會回家。所以,小時候對他的印象是模糊的,比較多記得的是每次回家他總會帶一大堆糖果零食回來。有一年中秋節(jié),我從家里的院子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從家旁的小田間小路走過來,便飛奔過去把他接住。他的手里提著一個大大的月餅盒子?;氐郊掖蜷_一看,是一個鐵制的圓圓的精美盒子,上面繪的有嫦娥奔月的圖案,里面放著一個超級大的圓月餅。那是我這一輩子記憶中吃過的最大的月餅,雖已不記得味道,但是它的巨大,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
? ? 后來,因為母親生病無法堅持務農(nóng),便帶著我到父親單位上一起生活,一直到我外出求學離家。在三年級下期,我轉到父親工作地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小學讀書,也慢慢遠離童年的農(nóng)村生活。小學那段時間,只記得父親認真工作,努力為農(nóng)民著想,還出差調運化肥等緊缺農(nóng)用物資,那些農(nóng)民和他關系都很好。他們都會說這個“張大個兒”人真好,肯為我們著想,有時還會從鄉(xiāng)下送一些新鮮蔬菜來表達感謝。那時父親負責化肥銷售的開票工作,記得有一次兩個農(nóng)民因為排隊購票發(fā)生爭執(zhí),愈演愈烈,他就停下來利用高大的身軀把他們隔開,然后好好勸解平息。還有一次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婆婆來買化肥,但有幾個人正在排隊,他就跟他們商量讓這位老婆婆先來。我好像還把這件事寫進了小學的作文里。
? ? 小學畢業(yè)前,母親經(jīng)歷了腎臟手術,父親因為工作調動,到另一個鄉(xiāng)鎮(zhèn)當分社經(jīng)理。于是,我又跟隨著到新的鄉(xiāng)鎮(zhèn)的初中上學。當了經(jīng)理的父親更加辛苦。一方面,他經(jīng)常到農(nóng)民家里面去了解農(nóng)民對農(nóng)用物資的需求,還扶持住在村上的代銷點,以方便農(nóng)民可以就近購買物資。有的代銷點資金不夠,還用自己不多的錢去墊付。特別是夏天,騎著摩托到鄉(xiāng)下了解情況,回來全身濕透,因為體胖,身上熱出好多痱子。另一方面,他也利用和生產(chǎn)廠家聯(lián)系的,主動出差到廣漢、青白江等地組織調運緊缺的化肥。到了農(nóng)忙季節(jié),有好幾個鄉(xiāng)鎮(zhèn)都沒有化肥,而父親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卻有供應充足,農(nóng)民們都很是滿意。
? ? 1991年,我參加中考,那時候信息閉塞,就業(yè)壓力很大,讀書就是為了有一個工作,當時放棄了已考上的縣中,又參加了技工學校的單獨招考。我輕松地考上了我們學?!敃r叫核工業(yè)成都地質技工學校。其間,父親為我選學校、選專業(yè),小心謹慎的他給我選了一個最名不見經(jīng)傳的學校和一個大家都不太熟悉的專業(yè),又覺得地質行業(yè)待遇應該不錯,期盼我可以順利考上。他也帶我到中江參加考試、參加面試,后來又親自送我上成都報到。
? ? 到成都求學,那是我第一次遠離父母和家鄉(xiāng)。報道的那一天,記憶深刻。我們大概五點多鐘就從家里出發(fā),趕班車到中江,再轉車到成都。當時看到的大件路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么寬闊平直的馬路。到達學校下車的時候,天上下著大雨。父親用扁擔挑著我的行李,一頭是裝日常生活用具大口袋,一頭是一個大木箱子。他在前面快速的行走,我在后面小跑著跟上。后來看了朱自清的《背影》,也便想到那個時候老父親的背影,我也把它記進了當時的作文里。那一天,他匆匆忙忙的把我交待給老師,然后又匆匆忙忙的往家里趕。15歲的我也便開始了離他們越來越遠,也漸漸走向獨立的生活。
? ? 這一輩子,寫了關于母親的文字寫得不少,也常常體會到母親給了我很大的影響。但今天父親的這份書寫,引發(fā)我好多對他的回憶?,F(xiàn)在細細回看,父親其實一直是家中的精神支柱,是家中的那一根梁、那幾道墻,一直默默的矗立在那里,卻有力地撐起了整個家。他在母親給我的溫暖底色的基礎上,給予一種精神品質上的專屬印記,質樸而純凈。如此回想,父親真的是我生命之中一個特別重要的“原型”。他的平和、實在,他的踏實、忠厚,他的盡責、付出,是我一生精神清渠的源頭活水。

謝謝您,我敬愛的老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