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雖說，每一段戀情，都不缺乏浪漫的開端，但大齡青年周小歐卻從沒想過，相親也能相出怦然心動的感覺。
周小歐是家中獨女，在英國讀了兩年碩士，等到回國已28歲了。
小城市的大齡優(yōu)質男本來就少，周小歐一路相親，從28一直相到了30。
相到后來，介紹人開始給她安排會見離異人士。
康俊杰是諸多離異男中的一個。
他比周小歐大三歲，工作單位在市藥監(jiān)局，小康家境。從照片上看，長相也說得過去，雖沒有大長腿，但勝在腰板筆直，且沒有三十多歲男人常有的油膩肚腩。
相親到此時，人近中年的周小歐早已放棄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條件達標，便可納入考慮環(huán)節(jié)。
更何況，介紹人在跟周家引介時只說了康俊杰是離異，并沒有提孩子的事兒。
第一次見面，康俊杰請小歐去一家新開的音樂餐廳吃飯。
餐廳在濱河路上，露著木紋的原木餐桌上放了小巧的水晶玻璃瓶，里面插著淡藍色的雛菊，暗幽的舞臺上有個清瘦少年在吟唱趙雷的《南方姑娘》。
那濃郁的文藝氣息，正是小歐喜歡的調調。
要不是康俊杰帶她來，她還真想6不到，小城竟有這樣別致的餐館。
兩人聊得很開心，康俊杰給小歐介紹自己參加的野營俱樂部，把手機里的旅行照片一幀幀劃給她看。
有一張照片，康俊杰半蹲在帳篷前，懷中攬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
康俊杰說：“你看，這是我?guī)鹤尤グ自粕?。那兒可美了！?/p>
小歐詫異：“你有個兒子？”
“介紹人沒跟你說？”
小歐抿住嘴，搖頭。
“嗨，你看這事兒鬧得……”，康俊杰騷騷頭，有點不好意思，“沒事兒，你要覺得不合適，咱們做朋友也挺好的！”
小歐低頭不語。
氣氛有點尷尬。
康俊杰忙打圓場：“認識了就是緣分！你們女孩兒都是路癡，以后你想去什么好玩的地兒，我可以給你引薦。放心，免費！”
他的坦率反倒讓她生出幾分愧疚。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質疑，自己的表現是否過于市儈了？
飯吃到一半，飯店經理過來說，他們今天消費了六百多，被抽中了今晚的幸運顧客。
菜都是康俊杰點的，小歐沒想到花費竟有那么多。
她更覺不好意思。
服務生捧上一束香水百合，遞到周小歐手中。
經理欠身說：“花是送給你們的，你們還可以再上臺唱一首歌?！?/p>
康俊杰看看周小歐，她羞赧地搖頭。
康俊杰深吸一口氣，走上舞臺。
他拿起話筒，語氣鄭重：“今天，我認識了一個女孩。也許今后，我和她只能做朋友。但是今晚，此時此刻，這首歌我還是想送給她?！?/p>
暖黃的聚光燈打在小歐身上，她捧著花束，在眾人的目光檢閱下有點受寵若驚。
沒有經過刻意安排的浪漫，反倒顯出格外的浪漫。
康俊杰唱的是蕭敬騰的《疼愛》。
他很動情地唱，眼睛半閉著。
“我沉默不代表我不痛，
我不痛眼淚就不會流。
總是安靜承受安靜忍受，安靜看你走……
你說我很適合當朋友，
你說我總是會聽你說，
你說別太難過保持聯(lián)絡，有空的時候……
把疼愛都給你把疼痛都給我，
最痛是當時微笑送你走，
等到你轉身后眼淚也不敢流，
只怕你偶然還會回過頭……”
這又暖又悲的旋律，真是讓人沉醉。
小歐不由地想起照片中康俊杰兒子的臉，那個瘦弱的小男孩笑起來臉頰上有一對可愛的小酒窩，眼神里是惹人心疼的羞怯。
有那么一瞬間，小歐腦海中竟閃現出，她和康俊杰一起帶著孩子去野營、登山的場景……
周小鷗畢竟是留過學的人，受西方觀念的影響，她認為每一個孩子都是天使，只要夫妻兩人感情到了，孩子絕不會是再婚家庭的累贅。
吃完飯，等到回家的時候，康俊杰要開車送周小歐。
她沒有拒絕。
坐在車里，她問康俊杰：“你兒子多大了？”
“6歲了，明年該上小學了?！?/p>
“孩子媽媽，經常來看他吧？”
康俊杰搖頭：“她從不來。她再婚了，又有了一個女兒?！?/p>
想起男孩眼神中的羞怯，小歐有些心酸。
康俊杰嘆氣：“前兩年，我一直在忙工作。再婚的事情，就沒太上心?，F在，我的事業(yè)基本穩(wěn)定了，父母就一直催我。他們想的是趁孩子年紀還小，好跟新媽媽培養(yǎng)感情?？苫橐鲞@種事兒，要看緣分的，著急也沒用??！”
康俊杰的話，小歐完全贊同。
回國后的這兩年，她一直不間斷地被各路親友催促著相親戀愛，弄得身心俱疲。
她能想像，康俊杰作為單身父親要承受更多的壓力，還有漫長的孤寂。
小歐有些欣喜地發(fā)現，自己對康俊杰的印象并不壞，就連他有兒子這一項也沒有減分，反倒為他平添了失意男子的落魄蒼涼美。
就這樣，他們開始約會了。
后來，每當她和康俊杰產生不快時，想起這場戀愛詩意的開頭，她就不忍放手。
02
周五晚上，周小歐和康俊杰一起看熱播電影《戰(zhàn)狼2》。
電影散場后，兩人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周小歐很喜歡電影里那個雷厲風行又勇敢堅強的華裔女醫(yī)生。
她跟康俊杰感嘆：“女主的形象塑造真得不錯，打破了東方女性柔弱甜美的刻板印象！就是嘛，咱們東方女性也可以像西方女性一樣的堅強獨立！”
康俊杰卻有些不屑。
他說：“我沒你那么多感慨。我看了電影，就一個感覺:就是哪里都不如中國好！就拿你說吧，你看你在英國留學了兩年，可到最后，你不還得回國？要我說啊，現在國內形勢這么好，咱千萬別想三想四的，非在國外瞎折騰！抱不齊最后連小命都沒了！”
康俊杰的話讓小歐覺得十分隔應。
那感覺，好比面對大好春光，剛想大口呼吸點兒新鮮空氣，卻一張嘴就被硬塞進了一只蒼蠅。
小歐頓時沒了交談的興致。
她低著頭，沉默不語。
和康俊杰的相處已兩個多月了，盡管這個男人表現得很體貼，但偶爾她還是會生出一種說不出是哪里出了錯的感覺。
那種感覺，抓不住又揮之不去。
03
大齡青年的婚戀，總是進展迅速。
兩人約會三個月后，康俊杰父母邀請周小歐到家里吃飯。
康俊杰父母住在機關大院，家里是中規(guī)中矩的中式裝修，紅木茶幾、真皮沙發(fā)，整體感覺“美中不足，但氣派有余?！?/p>
康母親手做了好幾個拿手菜，再加上買的各種熟食，滿滿擺了一大桌。
看得出來，康家人很重視這次會面。
康俊杰的兒子童童也在。
小家伙坐在飯桌一角，專心啃一只雞腿，偶爾會偷瞄一眼小歐。
這種場面，童童似乎早就見怪不怪了。
小家伙啃完兩只炸雞腿后，就窩到沙發(fā)上玩平板去了。
康母撇了眼童童，訕笑著說：“這孩子啊，打小不愛吃菜。少個媽管教，我們當爺爺奶奶的也管不了他。”
小歐笑了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康母以為她的話引起了小歐的不悅，她忙又湊過頭來悄聲跟小歐說：“小歐啊，你千萬別有思想壓力。你和俊杰結婚后，我跟你保證童童還是跟著我們老兩口生活，絕不會影響你們小夫妻感情的?！?/p>
小歐更不知該如何接話。
康母和康父的過度熱情，讓小歐渾身不自在。
飯吃到差不多時，小歐注意到，童童玩了會兒平板電腦后，又躲進臥室擺弄玩具汽車去了。
她借故說想陪童童玩會兒，也跟著躲去了臥室。
單獨和孩子在一起，小歐才感到片刻的放松。
童童并不排斥她，當然，也談不上格外的喜歡。
她陪童童玩了一會兒，小家伙突然問：“阿姨，你是我爸爸找來的新媽媽嗎？”
小歐心里咯噔一下。
她問:“爸爸給你找過很多新媽媽？”
“還行吧”，童童手里擺弄著手里的玩具，并不看小歐，“就我記得的，有小雨媽媽、小云媽媽、小丫媽媽……”
他那平淡的語氣，好像在列舉玩具的數目。
“那你想自己的親媽媽嗎？”
“不想?！?/p>
“為什么？”
“奶奶說了，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出車禍死了，我都沒見過她，怎么想？”
童童依然擺弄著手里的玩具。
小家伙對情感的遲鈍，讓小歐覺得有些心疼。
那一瞬間，小歐甚至起了一種沖動，想把他攬進懷里好好地親一親。
晚上，康俊杰送她回家時，她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童童跟我說，他親媽死了。你們這樣教育孩子，會不會影響他的心理健康？”
康俊杰皺起眉，語氣滿是不屑：“不說她死了，怎么說？那女人從來也沒看過孩子。與其讓孩子天天哭著找媽媽，不如徹底斷了孩子的念想！”
驀地，那種出不說哪里出了錯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小歐很想再爭辯幾句，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對于這個問題自己似乎沒有太多的發(fā)言權，只得悶聲作罷。
04
到五月底的時候，康俊杰和周小歐已相處半年多了。
這天，兩人一起吃飯時，康俊杰征求小歐的意見：“下周是兒童節(jié)，童童班里組織親子活動，你陪我一起去吧？”
想起童童跟自己提過的那幾個姓名各異的“媽媽”，小歐心里一動，試探著問：“這種親子活動，你帶原來的女友參加過嗎？”
康俊杰苦笑著搖頭。
他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一會兒，才遞給小歐。
屏幕上是去年六一兒童節(jié)時，康俊杰陪兒子參加學?；顒訒r的照片。
那是一張大合照，幾乎所有的家庭都是父母同在，唯有康俊杰一組是父子兩人。
不知是因為陽光太刺眼的原因，還是因為少了媽媽的陪伴，童童皺著眉，表情看起來并不開心。
在一片汪洋的笑臉當中，那張苦著的小臉顯得尤為醒目。
康俊杰垂著頭，聲音竟有了哽咽：“你不知道，現在的學校有很多親子活動，大都要求一家三口一起參與。像這樣的活動，童童都參加不了?！?/p>
他沉重地搖頭，咖啡匙在杯子里無意識地攪動：“離婚最對不起的是孩子……我想給他最好的，卻總感覺力不從心……”
康俊杰的憂傷擊中了小歐善感的心。
在那一刻，她突然就釋懷了康俊杰頻繁地把不同的“新媽媽”領回家的行為。
05
康俊杰和小歐的婚禮定在了“十一”國慶節(jié)。
婚宴預定在本城最豪華的四星酒店，彩禮錢康俊杰家給了個“十全十美”。蜜月旅行，他們打算去泰國。
周小歐并不在乎這些場面，但康家人很在乎。
康母總說:“我兒子雖是二婚，可也不能輸了氣勢！”
小歐父母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他們當然也希望女兒能嫁得體面一些。
兩人一定婚，周小歐就搬進康俊杰家，和他同居了。
然而，最近一段日子，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似乎越演越烈。
小歐發(fā)現康俊杰總愛背著她接電話。
她留了個心眼偷聽了幾回，電話那頭似乎是個女人。
康俊杰接起電話來，要么狠狠地低聲惡罵幾句，要么直接摁掉，然后低頭擬一條長信息丟過去。
小歐是個不能盛事的人，她一有心事便輾轉難眠。
夜深人靜時，她開始做些奇怪的夢。
夢里，康俊杰笑瞇瞇地牽著她的手，引她去往一片幽深的叢林。叢林中密布了奇花異樹，白霧繚繞，美得像仙境。
可是，還沒等她來得及沉醉贊嘆，眨眼間，康俊杰又換上了一副冷陰的嘴臉，他冷眼望她，仙境般的叢林霎時變得暗無天日……
周小歐驚慌失措地逃跑，康俊杰在后面陰著臉窮追不舍……
噩夢驚醒，康俊杰仍在她枕邊酣睡。
暗夜里，青灰色的微光透過窗簾，映在康俊杰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讓小歐覺得尤為陌生。
她回想兩人的過往，發(fā)現雖已交往了大半年，雖已同床共枕，但康俊杰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她竟是摸不透的。
她躡手躡腳地起身，找到康俊杰的手機，然后把手機后殼的指紋扣輕貼在康俊杰的手指上。
屏幕亮了一下，手機解鎖了！
小歐覺得心跳得快要把胸腔鼓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