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川省親，用朋友圈隨手記錄所見所感，今整理成文。

Day1：

登機時刻：

特殊的年代，一場轟轟烈烈的支疆，令多少人從此故鄉(xiāng)作他鄉(xiāng)，也由此改變了支疆青年們家庭幾代人的生活軌跡。母親由川入疆再隨我父親遷居上海，幾十年時間，回川的次數掰不滿十個手指，很多的陰差陽錯，也頗多無奈。此次陪她重回故里，竟然離她上次回川已隔二十二年之久。于我更是離奇，此前從未回過外婆家，于現在的孩子而言，實在不可思議，然而事實就是如此。天色已明，靜待起飛，心情說不清道不明，有幾絲莫名，有幾許近鄉(xiāng)情怯……

初識山城

初識山城，唯有兩個字，累殘?。。?！只因媽媽老家地處成都重慶交界（當年她離家時，重慶還屬四川省）。老媽說，離重慶還近些，網上查詢也顯示，航班時間，上海到重慶比到成都要短近五十分鐘！考慮到各種不可控因素，特意選了一大早的航班，抵渝時間上午十點半前，下午僅有的一班火車是一點不到，足足有兩個半小時時間差，加之機場至火車站有地鐵直達，也只需不到四十分鐘，無論如何，時間綽綽有余！

然而……，山城就是要給人看顏色！下飛機坐地鐵取票，均十分順利，站在重慶北站自動檢票口等待檢票時，心神還篤定得很。誰知檢票口志愿者一看票，提醒道：你這票要從南廣場進站，此地是北廣場！問，從哪里走過去？答：走不過去，出北廣場出口，坐663路一站，就到了！行，一站！問題不大，暗想！

這回我想錯了，山城就是山城，傳聞中的坐公交地鐵上天入地、穿樓而過是不爭的事實！一站路，耗時近十多分鐘且不說，明明在北廣場上的公交，出站就鉆了一小段隧道，鉆出來，北廣場還在眼前！剛在暈乎，公交又上了一小截盤山公路，繞來繞去，終于停了！下車，一問，人道，南廣場在馬路對面！幾十米之內見不到橫道線，硬著頭皮，隨人流橫穿馬路。見前面人頭攢動，想著重慶北站南廣場應就在眼前了，走了上百米，竟見門頭大字：長途汽車站！再問，往前走，過天橋！好的，向前！向前！向前！天橋是最古老的，沒有電梯，沒有自動扶梯，對，有拉行李的斜坡，這斜坡，誰用誰知道！下天橋，走百米問一人，數百米問數人，終于入得南廣場的候車大廳，就差涕淚橫流了，一路檢票登車，坐定，看時間，離發(fā)車僅剩十分鐘！

原本想在火車站吃碗即便不太正宗的重慶小面之愿望落空，上火車前在超市買了碗方便面，這會兒稍歇片刻后，拆了面去泡水，才發(fā)現車上居然沒熱水此時正用指尖殘存著調料味的手指碼著這些字，也就剩這點體力了，嗨，聞到泡面味了沒！～～～正好列車員路過，問有沒有熱水，答，前面車廂！左顧右盼，看走道里這站著滿滿當當的人，已經沒有體力擠了，何況泡上熱水后，怕這面還沒端到坐位上就灑了，燙了自己，燙著別人，都不好，忍忍吧，先啃玉米腸再說……

抵達岳池

兒時，讀過陸游的《岳池農家》——

春深農家耕未足，源頭叱叱兩黃犢。

泥融無塊水初渾，雨細有痕秧正綠。

綠秧分時風日美，時平未有差科起。

買花西舍喜成婚，持酒東鄰賀生子。

誰言農家不入時？小姑畫得城中眉。

一雙素手無人識，空村相喚看繅絲。

農家農家樂復樂，不比市朝爭奪惡。

宦游所得真幾何？我已三年廢東作。

說實話，很多年都不知外婆家在四川的何處。知道在岳池，我已經很大了！老媽顯然是回鄉(xiāng)心切，下火車步履明顯輕健許多，立馬走在了我前面，話說一路上都是我?guī)穪碇?。原本想著，逗留幾天里，出門走個十幾分鐘，就能爬個山什么的，誰知，出岳池站，小姨和表妹夫來接站，小車一路穿梭在城區(qū)中，環(huán)顧四周，心涼了，看來無望！

Day2：

初走岳池：

昨日下午抵達岳池，火車站至小姨因拆遷而暫借的住處也就十來分鐘的車程。

經昨晚與今晨，發(fā)現此地比上海時差約有一個多小時。昨天十分疲累，早早睡下，很難得地沒認床，雖醒了幾次，但又迅速睡去。再一次醒來，清晨窗外還未透出亮光，以為時間尚早，一看手機竟已七點一刻，趕忙起床洗漱。

早餐后，出門溜達一圈。小姨家所在地應是岳池的新城區(qū)，一副在建新城的模樣：道路開闊，高樓林立，街邊商鋪挨門挨戶，路面、小城上空也是灰撲撲的，看來發(fā)展中城市都是這么灰頭土臉過來的。

以為入得川境，滿街的川菜館是必然的，然而一路走來，并不見特別多。想想也是，家常菜都是川味，何必在街市上要這許多川菜館，也就釋然了。路過一家名叫"成都查渣面館"的店，以為是當地的特色面館，探頭看店內張貼的菜單，也無外乎“紅燒牛肉面”、“大腸面”之類，未知口味是否有別。

街上的市面與一般的縣城并無二致。在街角，偶遇上街采買在歇腳的老婦，腳邊一個背簍，稍稍流露出一點相異的小城氣息。

路過車站，正巧有公交車入站，好奇地扭頭張望，見投幣箱上赫然寫著“上車4元”，驚愕之下，也印證了傳聞中，小城市的日常生活成本并不比北上廣低。看來上海的兩元投幣雖比北京貴，卻尚算公道，何況周浦還有一元的環(huán)城線，實在是良心價。也難怪，此地街邊私家車的數量不在少數，上牌便宜，路況通達，公交這么貴，還不如買車。補充一下，此地房價平均五千左右，可作參照。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果真如此。川人的嬌小，昨天在岳池下火車就發(fā)現了，特別是上兩代的老人，十分明顯。年輕人的身高顯然已高于長輩們。昨天有位交往甚密的姐姐來微信言說，難怪你的長相和江南女子有別，原來有異地血統(tǒng)。的確，很多熟識的朋友都笑言我不像上海人，細想下來還是有據可尋的，昨日至今天，接觸的家族親眷與街上的路人，容貌與江浙一帶的人們，還是略有差異，面部線條與五官更明朗，與本地風土正相呼應。

行至體育館邊上，竟見到一露天棋牌活動中心。棋牌占絕大多數，現金輸贏，桌面金額不大；也有幾張兵乓球桌穿插其中，或有年輕人圍坐桌前閑談聊天看書，但咋一看，棋牌的聲勢那是相當滴浩大，照片拍不出現場火熱的氣氛。

上午，和媽媽隨小姨舅舅回老宅所在地祭奠外公外婆與曾外祖母。外公外婆的墓地不在一處，也不知為何如此，許是本地無合葬的風俗。墳頭叢生的野草在風中兀自搖曳，看她們點燃紅燭，焚起香束，聽她們念念有詞地叨念起兒孫們前來拜祭的話語，鞭炮噼啪作響，紙錢燃得旺騰，原本陰沉了一上午的天竟羞答答地露出了光芒，眼角忽地濕潤起來，那孤獨的墳塋中是我從未謀面的血親……

曾外祖母的墳地在媽媽兒時常常嬉戲的一處竹園中，如今竹園蒼翠繁茂勝于往昔，故人已去多年，久別回鄉(xiāng)的媽媽也早已白了雙鬢……曾外祖父去世得早，連舅舅他們都不知墳地如今何在！一路行去，在媽媽、小姨、舅舅的指引下辨識著他們兒時居住的舊宅、嬉鬧的小河……舊宅已破敗多時，梁柱結構間可見往日的舊光景，聽著長輩們說著曾外祖母當年含飴弄孫的舊事……小河的河道已被密密層層的竹林包裏得嚴嚴實實，河水已不復清鑒，往日的喧鬧只駐留于想象里……行走在起起伏伏的田埂間，感受著盆地的地貌，雖田地荒蕪，但似與江南無異，天府之地的水土豐沃在田間無時不刻滲溢而出……看媽媽時不時隔著田隴與兒時的玩伴們大聲招呼著，牽著彼此的手閑談起今兮往兮，我只是遠遠地看著笑著……

Day3：

探訪羅家溝：

與媽媽一早從岳池出發(fā)前往同興鎮(zhèn)大姨家。同興鎮(zhèn)毗鄰羅家溝，大姨和姨父平素照顧表弟的一對兒女上學，居住在鎮(zhèn)上。午飯后，在大姨一家的陪伴下，去羅家溝轉轉，羅家溝有姨父的老宅，也有去年才蓋的小樓，更有大姨和姨父悉心耕種的田地和養(yǎng)護的果樹。

午后，走過山下新建的一段水泥坡路，雙腳一步步踩著赤紅色的泥石路往山里行去。盆地的山路并不陡峭，緩步慢行，放眼望去，視線十分舒闊，午后的陽光暖得熱烈，絮絮地聽著大姨一家與羅家溝的故事……

當年聽人給大姨說了一門親事在羅家溝，外公是一百個不同意，相比平壩地區(qū)的縣城岳池，羅家溝可是當地人口里“山溝溝”。而大姨卻看上了姨父的聰明與厚道，更在去過羅家溝后，喜歡上了這個“山溝溝”。機智的姨父多次力邀未來岳父前往羅家溝耍耍，拗不過女兒的堅定，外公前往羅家溝實地“勘察”，返回家時，滿心歡喜——原來是個富山溝嘛，加之這未來女婿是個能干人，還有什么不稱心的？

當時哦，我第一次來，就想著，只要不是最山頂上那間屋子就好！爽朗的表弟媳笑言道，誰知，他帶我走了一路，結果偏偏就是最山頂的那戶……然而，表弟的婚事還是成了，去年新蓋的小樓要比原先老宅便利好多。

最多的時候，我們家一年要收近一萬斤柑子（柑橙），后來我們都不在家，姨父照顧不過來，現在也就收個兩千斤左右了，表弟說。是的，來的這幾天，在小姨家舅舅家吃到的橙子都是大姨家的。

雖然這柑橙品相平常，然而皮薄汁豐，口感上佳，這幾天吃多了川菜的重口味，餐后的柑橙是令味蕾清爽的良劑……說良心話，“褚橙”也就是一IP而已，口感并不見得比此地的柑橙好多少！

這一下午，和表弟夫婦攀上爬下，穿梭在姨父的果園與田地里，將柑橙吃到飽，搬只小板凳坐在暖陽地里發(fā)呆一下午，姨父養(yǎng)的老母雞在身前身后咕咕踱著步，猛地回過神來，竟是一不小心搶了它們的地盤……極簡的晚餐，一個姨父家自種的山竽加一個自家土雞蛋，再加一肚子的柑橙……

Day4：

這一天，且作游人，瞻仰偉人故居，偶遇總理展。岳池縣隸屬廣安市，而廣安乃小平同志出生地，這也是媽媽身為偉人同鄉(xiāng)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出行前，即已念叨許久，說無論如何，抽時間要去小平同志故居走一走。下午由小姨家二表妹及舅舅家表妹夫陪同成行，大姨、媽媽和舅媽難得同框。鄧爺爺說，沒有家庭不行，家庭是個好東西！銘記?。。?/p>

串串印象：

晚上，表妹做東，在岳池最火爆的一家串串店吃串串，等位時即已見識了岳池人對串串的熱衷。店鋪內外排滿四方桌，人做得滿滿當當，鍋里煮的熱氣沸騰，吃串串的人們同樣熱火朝天。這家店鋪只是這家連鎖店的其中一家，一個三叉路口開了三家，家家火爆，瞬間推翻了前幾天初到岳池，在新城區(qū)所見川菜館不多的印象。

Day5：

小別岳池

吃過表妹婆婆一大早起來煮的湯圓，由表妹送至火車站。取票，告別，安檢，揮別，進站！拖著行李箱，站在人群熙攘的站臺，天已大透亮，“岳池站”三字在晨曦中亮得閃白，別了，岳池！

鄧爺爺說，沒有家庭不行，家庭是個好東西！

是的，過往的四十多年，四川、岳池，于我和其他地方的差異僅在于，它是我腦海中的外婆家，僅存于心中的一個概念，而母親口中的親人們也只是一個個稱謂，她們如此模糊又遙遠！

回鄉(xiāng)四天，休眠在心中的這一切終于被激活：岳池也不再是一個地名，它此等鮮活而極具生命力，這里有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承載著所有的牽掛與念想！

這四天，長輩們一遍一遍叫著我的名字，這般熟稔，仿佛就是常伴膝下的子女；表姐妹表弟們或是推遲返城工作的行程，或是排開手頭的工作，更或下班趕來相聚作伴，無論長幼，反復念叨著同樣的話，回來了，何不多耍幾天嘛，認識家了，記得?；貋?！

回程的行李箱這等沉重，一再推辭，一再婉拒，還是被塞進了各種特產，一同塞入的是這沉甸甸的記憶與掛念……岳池，小別了，我會回來，祝安好！

走過成都

因為一個人，念著一座城，和你在成都街頭走一走，我說，此時最美，何必期待永久；你說，相聚，但愿在花開時候……與友人相約成都，只是靜靜地對坐，一下午，聊聊彼此，看著你，看著我，十分滿足的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