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至太平盛世，世間再無戰(zhàn)火血亂。
僧人懷塵獨(dú)自矗立在一座華貴府邸外。他兩鬢斑白，眼中有滄海變幻。
今日劉府少爺娶妻，鑼鼓喧天，賓客不絕，府內(nèi)上下一片喜慶。
“師傅可是來化緣？今天是我們家少爺大喜之日，老爺說了但凡能獻(xiàn)上兩句賀詞的人，皆是貴賓，都可進(jìn)府享宴?！币晃荒贻p小伙子說道，他是劉老爺留在門外迎客的門衛(wèi)，見這破布僧人已站在府外許久，特地上前詢問。
懷塵微笑謝絕，他抬頭望天，陽光明媚，有成群的喜鵲在劉府頂上盤旋。喜鵲嘰嘰喳喳，劉府上下卻更加歡喜了，喜鵲報(bào)喜，這是好兆頭。
“是一段好姻緣。”他望著府內(nèi)，恍惚中又聽到了數(shù)十年前那個女孩兒的聲音。
“小和尚你個榆木腦袋！”
2.
那年春天，昭嵐不過才六歲，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兒。那日她翻出院墻，跑去山上玩耍。
“懇請諸位施主放過它，萬物皆有靈，鳥獸亦有悲憫心?！庇粲羰[蔥的樹林里傳來一個稚嫩童聲，清亮而堅(jiān)定。
昭嵐心生好奇，聞聲而去，看見幾個八九歲的孩子正圍著一個小和尚。小和尚顯然年紀(jì)要更小，身穿布衣，白凈清秀，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小鳥。
“小禿子快把喜鵲還給我們，這是我們撿到的，我們愛怎么玩就怎么玩！”幾個孩子心里有些惱怒，開始推搡小和尚。小和尚年幼，個子本來就小，被幾個大孩子推來推去，搖搖晃晃，像是一株羸弱的小草。
“不行不行！”小和尚急忙搖頭，“它已經(jīng)折了一只翅膀，經(jīng)受不起你們的戲耍了！”
“討打！”幾個大孩子很是不滿，要揍小和尚。
“誒喲！”可他們的拳頭還沒有來得及落下便傳來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一塊又一塊的小石子向他們砸來。幾個小孩忙于閃避。
“誰啊！出來！”領(lǐng)頭的大孩子對著樹林里吼道。
“我是山神，你們打擾到我休息了，我要把你們?nèi)繋Щ匚业亩锤??！币坏缆曇魪牧肿雍竺鎮(zhèn)鞒?，幾個孩子被嚇了一跳。近來后山上有不少奇聞怪事，他們本是孩子心智，先前囂張的氣勢蕩然無存，一動不敢動。
“嘿嘿，我要把你們這些小娃娃抓回去泡酒！”“山神”的聲音越來越近，樹林里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孩子們被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走，只留下小和尚呆立在原地。
見這些大孩子都跑了，昭嵐從林子里面鉆了出來，她手里拿著兩根木棒，剛剛就是用它們來制造聲響。
“一群傻瓜，這也信！”昭嵐臉上滿是得意狡黠的笑容。她看向那個小和尚，發(fā)現(xiàn)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自己。
“看什么看，沒見過山神吶？”昭嵐小臉一紅，她與小和尚對視著，只覺得他眼睛清澈明亮，好過山上的清泉。真好看，她心里想著。
“你……真的是山神嗎？”喜鵲嘰嘰叫著，小和尚把它往自己懷里放，一本正經(jīng)地詢問昭嵐，眼眸里滿是敬畏和好奇。
“噗嗤！”昭嵐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想要戲弄一下這個小和尚。她雙手叉腰，強(qiáng)裝嚴(yán)肅。
“當(dāng)然，你不怕我嗎？他們都跑了，那我就只能把你抓回去泡酒哩！”她捏著聲音就像剛才一樣。
“自然不怕，我?guī)煾嫡f了只要心正，神鬼不侵。”小和尚樂呵呵地說道，“我是個出家人，從小聽從師傅教誨，行善積德，神佛庇佑我還來不及呢，你既也是個山神，又怎么會害我？”
“噗，哪里來得這么多大道理？好啦，我才不是什么山神呢，你這小和尚挺有意思的，以后就跟我玩吧！”昭嵐越發(fā)覺得小和尚有趣，索性也不裝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拉住了小和尚的手。
小和尚看著面前這個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心中突然羞怯。
“誒？你的臉怎么紅啦？等等，怎么連你的小光頭也紅了？”昭嵐湊得更近了。
“誒呀，別壓到了小鵲了?！毙『蜕谢艁y閃開。小和尚愈閃，昭嵐反而湊得愈近，最后沒辦法了只好任憑這個小女孩挽著自己的手臂。
“你……真不是山神？”小和尚偷偷問道。
“廢話！你可真是個榆木腦袋！我叫昭嵐，今年六歲。你有見過這么好看的山神嗎？”昭嵐插著腰，氣鼓鼓的樣子反倒顯得古靈精怪，可愛至極。
“嘿嘿，師傅也經(jīng)常這樣說我。”小和尚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圓溜溜的后腦勺
“我叫桑蟬，師傅是在一個桑樹下?lián)斓轿业?，那時候是夏天，四野都是蟬鳴聲，于是他老人家就這樣給我取名了。對啦我今年也六歲……”
那年小和尚桑蟬六歲，昭嵐也六歲，兩個孩子在青山微風(fēng)中相識。此后昭嵐每日都跑去找小和尚玩耍。六歲這年他們一起照顧喜鵲，一起踏過溪水，一起爬過果樹，一起去過廟會……
3.
時間飛逝，一轉(zhuǎn)眼已經(jīng)過去六年，二人都已經(jīng)十二歲。整個煙云鎮(zhèn)的人都知曉了有這么兩個天真浪漫的小娃。鎮(zhèn)民們常說，世間至純至美不過青梅竹馬，而青梅竹馬不過二人如此。六年過去小和尚還是那個榆木腦袋，小姑娘卻愈加水靈了。
“小和山，摘果子去咯！”像往常一樣，昭嵐推開寺院的大門，想要同桑蟬一起玩耍。這么多年過去了，昭嵐還是習(xí)慣叫桑蟬小和尚，她認(rèn)為“小和尚”更加親近。
與平日不一樣，昭嵐發(fā)現(xiàn)小和尚正呆呆地望著爐鼎，根本沒發(fā)覺她的到來。
“哼！小和尚不理人啦！”昭嵐氣鼓鼓地坐在桑蟬旁邊，然而桑蟬還是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
“喂！”昭嵐拿來水瓢在桑蟬光溜溜的腦袋瓜子上狠狠一敲！
“誒喲！”桑蟬痛得齜牙咧嘴，一回頭，這才看到昭嵐。
“昭嵐你來啦？”桑蟬傻笑著。
“沒來！”昭嵐撇嘴，沒好氣地說道。六年過去，桑蟬對昭嵐已經(jīng)非常了解，趕忙哄她，翻了好幾個后空翻，這才把昭嵐逗樂。
“剛剛想什么吶？”昭嵐問道。他們倆并排坐在青石臺階上。
“師傅昨晚問了我個問題，他問我此生之愿是什么，我當(dāng)時答不出，就苦苦思索到現(xiàn)在了?！鄙Ｏs愁眉苦臉。
“昭嵐，換做是你，你的此生之愿是什么？”桑蟬看向一旁的少女，少女膚白如玉，五官秀美。
“我嘛……讓我想一會兒！”昭嵐一愣。
山風(fēng)吹過，一如初識那日。兩人各自想著自己的答案，一時沉默無語。
“此生之愿嘛……”昭嵐思索著，心底里卻不時浮現(xiàn)一個小光頭。她嘴角揚(yáng)起，看著一旁苦思冥想的小和尚，心里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我想好啦！”昭嵐說道，她俏臉微紅。
“是啥？”桑蟬趕忙問道。昭嵐看向他，兩對清澈的眼眸互相凝望。
“不告訴你！”昭嵐別過頭去，桑蟬哭笑不得。
這一年燕國與姜國突發(fā)戰(zhàn)爭，戰(zhàn)火遍及天下，世間民不聊生。當(dāng)年嚴(yán)冬，桑蟬的師傅入世行走，體驗(yàn)眾生之苦。
“師傅您為啥不帶上我啊？”桑蟬不解，他從小由師傅帶大，兩人形影不離。
“你修行尚淺，走不出這山。”師傅哈哈大笑，一身青裟，大步下山。
桑蟬似懂非懂，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師傅的身影隱沒在塵世里。
“你師傅說了啥？”昭嵐好奇。桑蟬沒有回答，第一次和師傅分別他心里難受不已，一時沒忍住竟哭了出來。
“誒呀小和尚不哭，這我還有我呢嘛！”昭嵐覺得好笑，趕忙拍拍他背。她開始唱歌給小和尚聽，聲音如同百靈鳥般清澈悅耳，桑蟬聽著心里逐漸平靜。
日子照常過，桑蠶每日在寺廟敲鐘念佛，午后昭嵐總會帶著茶點(diǎn)來找他玩耍。他們無憂無愁，盡情揮灑天真。世間戰(zhàn)火連天，但煙云鎮(zhèn)卻如世外桃源般隱于群山之中。時間一晃，又過去四年。
4.
這一年，兩人十六歲，桑蠶褪去稚氣，逐漸變得成熟，而昭嵐更不用說了，她已經(jīng)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美人，美艷動人。
這一日，桑蟬呆呆盯著寺院大門，昭嵐已經(jīng)四天沒有來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的難受。他放下手里的經(jīng)書，準(zhǔn)備去找昭嵐。
此時昭嵐卻出現(xiàn)在了門口，陽光下她美的讓人不敢逼視，但桑蟬卻看見了她臉上的淚痕。
“怎么了昭嵐，誰欺負(fù)你啦！又是那李智？我去找他評理！”桑蟬沖了過去，急切地問道。
“噗！”昭嵐見他這著急的樣子，心里不免歡喜，這幾日來的憂郁一掃而空，“你可別再去找人家啦，每次過去被人家打得不成樣還得我把你攙回來。再說了，這次可不關(guān)他的事?！?/p>
桑蟬摸摸腦勺，頗為尷尬，“那是何人惹你不悅？”
昭嵐直視著桑蟬的眼睛，心想他還是像當(dāng)年那樣清澈干凈。
“小和尚，我今年十六歲啦，父母要我嫁人了?！?/p>
桑蟬一愣，他雖然單純但不代表無知，他明白昭嵐的意思。他只覺得心里一糾。兩人相視無語。
“這么快啊，原來我們已這般大了?！鄙Ｏs說道，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與平常一樣。
昭嵐有些失落，“就這樣嗎？”她還是盯著桑蟬的眼睛，在等著什么。
桑蟬挪開眼神，“嫁人不該是好事嗎？那你哭什么?！?/p>
“爹娘介紹的那人我不喜歡，我不愿，自然要哭給他們看?！闭褝拐f道。
“這個不喜歡，換一個就好?！鄙Ｏs說道。
“那下一個也不喜歡呢？”昭嵐問道。
“那就再下一個，總會遇到喜歡的?！?/p>
“那再下一個也不喜歡呢？如果我已經(jīng)有自己的心上人了呢？”昭嵐向著桑蟬走進(jìn)一步，嚇得他趕忙往后退了三步。
“阿彌陀佛！”桑蟬心中念道
“我不同意，又哭又鬧，父母氣惱不過就把我關(guān)了幾天，今日家里有貴客來，我趁機(jī)偷跑出來的?！闭褝共黹_了話題。她笑容極美，卻不能是他眼中的風(fēng)景。
“那你爹娘現(xiàn)在一定很擔(dān)心?！鄙Ｏs擔(dān)憂道。
“啊呸！呆木頭，大笨蛋！誰要你去關(guān)心他們！”昭嵐氣得直跺腳，“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桑蟬皺著眉頭。
“七夕！佛經(jīng)會背千百冊，節(jié)日倒是一個都記不??！”昭嵐一臉嫌棄，“陪我去山中走走。”
“可我佛經(jīng)還沒抄完呢……”
“少廢話！不然我就把你經(jīng)書都撕了?！?/p>
桑蟬只好答應(yīng)，昭嵐?jié)M意地將他拉走。
5.
二人漫步林間，談天說地，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暗。四下無人，山林深處有燈火閃爍。
“天色已晚，我們該回去了?！鄙Ｏs說道，他心里還真有點(diǎn)打怵，怕這山林間竄出啥野獸，自己可就等不到師傅回來了。
“人家說有情人若是夠幸運(yùn)的話，能夠在七夕這天走進(jìn)月老街，見到月老他老人家，向他求個祝福。我看那燈火處十有八九就是月老街，我們?nèi)タ纯矗 闭褝挂荒樑d奮，不由桑蟬分說就拉著他向燈火處跑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總算走進(jìn)了燈火處。這是一個喜慶的街道，燈火通明，到處張燈結(jié)彩，沿路上有著不少閃發(fā)暖光的老樹，上面掛著燈籠與風(fēng)鈴，還有著無數(shù)便簽。
昭嵐很興奮，她仔細(xì)看著一張張便簽，發(fā)現(xiàn)這些都是情人間的愿望。
“我說吧！這就是月老街！”昭嵐蹦蹦跳跳，開心得像個孩童一般。
桑蟬納悶，竟然還真有月老街，不過他心想如果都有月老街了那是不是也有佛祖街，滿街都是佛祖和菩薩？他想想都興奮，竟也跟著傻笑起來。
“奇也怪哉，今年竟然來了個和尚?！币粋€老人出現(xiàn)，他佝僂著身子，身穿紅袍，須發(fā)皆白，一臉和藹喜慶。老人手上拿著很多便簽，他將這些逐一掛到樹上
“您就是月老？”昭嵐問道。
“喲呵，小姑娘挺聰明的嘛?！痹吕闲呛堑馈?/p>
“您那袍子上都寫著呢?！闭褝姑蜃焱敌?。桑蟬也覺得好笑，這月老直接在胸前刻著“月老”兩個大字，想認(rèn)不出來都難。
“誒今年祈姻緣的人格外多，這樣吧，你們二人竟然有緣來到我這，不如幫我把這些許愿簽掛到樹上。”月老笑道。
“好呀！”昭嵐自然樂意，桑蟬心想助人為樂，行些小善也是極好的。二人就開始幫月老將這些便簽掛到各個樹上。
“月老爺爺，這些便簽都是情人的愿望嗎？”昭嵐乖巧問道。
“是啊，每年今天，總會有許多人向我祈愿。他們的心愿會匯成這些紙簽來到我這。”月老答道。
“那您都會幫他們實(shí)現(xiàn)嗎？”
“那不一定，神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每年只能幫一些心誠者實(shí)現(xiàn)他們的愿望?！?/p>
“那你把這些愿望全掛上樹干嘛？”昭嵐問道。
“這些叫情人樹，每年我能幫到的有情人數(shù)量有限，那些我?guī)筒涣说脑竿腿珤煸谶@些樹上，這些樹通靈，他們能給予許愿者祝福，即使成不了姻緣，也能給他們帶來些福報(bào)?！痹吕辖忉尩?。
“那今日我們幫助您了，能不能賜給我們一個愿望呢？就是您親自幫忙實(shí)現(xiàn)的那種愿望?！闭褝剐ξ卣f道，大眼睛里滿是天真與希冀，月老不忍拒絕。
“行啦，我答應(yīng)你們。不過并不是任何愿望都可以，我只是個小神，法力有限呢?！痹吕蠠o奈道。
昭嵐歡呼雀躍，她向桑蟬問道：“小和尚，你要許什么愿？”
“我并無什么期愿。”桑蟬認(rèn)真想了一會兒回答道。
昭嵐聞言不悅：“我不管，你就得有個愿望?！?/p>
“那好吧，我想想?！鄙Ｏs只好再想，他思及幾年來塵世中烽火狼煙，戰(zhàn)亂不止，“但愿世間太平，眾生不苦?！彼@樣說道。
“你這愿望太過宏大，非老夫所能及也?！痹吕峡嘈?。
這時昭嵐卻忽地哭了，桑蟬忙問緣由。
昭嵐擦開眼淚破涕為笑，“小和尚心系天下蒼生，可真是個大善人，我為你開心呢！”她心里卻在想，笨禿子，心中有天下卻沒有我。
忽地，一大群喜鵲從林間飛了出來，它們乘著晚風(fēng)飛往夜空，竟在明月下方搭起了一座拱橋。云霧遮蔽鵲橋，月色下顯得朦朧而美好。
“又是一年重逢日。”月老望著夜空嘆道。昭嵐和桑蟬也抬頭往夜空看去，可以恍惚看見兩道人影在云霧鵲橋中靠近。
“原來真有牛郎織女啊！”昭嵐驚嘆道，她癡癡地望著鵲橋，不知在想什么。
“每年今夜，他們才能相會一次，細(xì)細(xì)算來這樣的日子也過了千年啦?！痹吕蠂@道。
“這應(yīng)該就是師傅所說的情愛之苦了，俗世中人多癡纏于此。”桑蟬說道。
“你道那是苦，卻不知人家是有多美好?！闭褝拐f道，她的眼睛里是星月的倒影，竟看得桑蟬癡了。
這一夜過得靜好，轉(zhuǎn)眼已是天明。月老街在黎明中消散，旁邊只余山林樹影。
“月老爺爺，別忘記你答應(yīng)我的！”昭嵐急忙喊道。
“知道啦，女娃子。”月老的笑聲回蕩在林間，卻再也不見其身影。
“你和他到底許了什么愿??？”桑蟬好奇，昨晚昭嵐拉著月老躲到一邊說了好長的話。
昭嵐對著桑蟬的圓腦袋敲了一下，“關(guān)你啥事？當(dāng)你的和尚去！”
兩人嬉笑著回到廟宇中。往后日子，昭嵐幾乎四五天才能來到寺廟一次，見面越來越難了。桑蟬大概猜到是怎樣一回事了，多半是昭嵐家中逼其成婚。
6.
十六歲這年的冬天，師傅回來了。他身形消瘦，滿面悲苦，一臉蠟黃。與下山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完全不同。
桑蟬很是驚喜，他攙扶師傅坐下，卻不想師傅開始不?？妊?/p>
“師傅您怎么了？”桑蟬顫聲問道。
“染上頑疾，命不久矣?！睅煾禐⒚搼?yīng)道。桑蟬如遭雷擊。接下來幾天，師傅把這些年下山所見所聞都告訴了桑蟬。
“姜國與燕國的戰(zhàn)爭愈演愈烈，百姓生靈涂炭……”
他行走于世間，親眼見證了兵荒馬亂的年代，尸橫遍野，到處都是孤魂野鬼。師傅心中大悲，在亡靈之地念經(jīng)作法，超度眾生。他也曾請見過兩國將軍，請求止戈，但在這亂世之中沒有人會聽進(jìn)去一個和尚的話。
后來民間爆發(fā)瘟疫，死傷更重，師傅染上頑疾，自覺命不久矣，特地回來看望自己這個小徒弟。
桑蟬聽師傅講述，只覺得心中大悲。
“師傅那如何才能解救眾生？”桑蟬問道。
“為師也迷惘?；蛟S成佛后才可以真正普渡眾生吧?！睅煾狄埠苊糟拇顺煞鸲稚钌钣∵M(jìn)了小和尚桑蟬的心中。
半月后，師傅坐化于寺廟中。
“小和尚……”昭嵐擔(dān)憂地看著桑蟬，她心中傷感，心想自己已是這般難受了，那小和尚心中該有多苦？
“昭嵐，我想好了。師傅曾問我此生之愿是什么，我現(xiàn)在悟出來了?！鄙Ｏs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眺望山下。
“我要成佛，我要解救眾生。”他語氣堅(jiān)定，許下大愿。
昭嵐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明白這一刻，二人終究是分隔在了天南海北。
7.
十七歲那年春天，桑蟬準(zhǔn)備下山歷練。他想要感受眾生疾苦，想要超度亂世亡靈，想要天下太平。
“走之前再玩?zhèn)€游戲吧！”昭嵐笑道，她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悲傷，她知道他心系天下蒼生。
昭嵐拉著桑蟬爬到山頂，那里開闊無比，云霧繚繞。
“你隨我拜上三拜?！彼倚χf。
即將分離，桑蟬不忍拒絕。
“一拜天地！”昭嵐笑道，兩人共同對著天地拜了一下。
“二拜高堂！”兩人對著某個方向一拜，那里是昭嵐家的方向，也是師傅埋葬的地方。昭嵐盈盈笑著，眼里有淚光閃爍。
“夫妻對拜！”他們面向?qū)Ψ?，只是這次只有昭嵐拜了，桑蟬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下山啦，務(wù)必珍重?！鄙Ｏs說道，他時刻提醒自自己是個出家人。他深深看了昭嵐一眼，而后轉(zhuǎn)身下山，再無留戀。
“小和尚你個榆木腦袋！”昭嵐在其身后喊道，她眼中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一時竟連句告別的話都說不出，只能見著小和尚消失在山林間。
7.
轉(zhuǎn)眼間，一別已是十年。這十年來，小和尚桑蟬行走了兩國之間，見多了生死慘禍。
他見過無數(shù)丈夫從軍，妻女苦等的殘破家庭；見過太多嬰孩少年，曝尸荒野；見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也見過一座座用來堆放尸體的破敗城池……
他每行至一處，必定為此地亡靈超度，祈佑他們能有來生。他也曾進(jìn)過皇宮，與皇帝講佛論道，渴望停止戰(zhàn)爭，但終究被人在哄笑中逐出宮廷。桑蟬也開始迷惘了，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弱小和無力。
何以成佛？他一遍遍地問自己。
這一年六月，二十七歲的桑蟬也染上了瘟疫。他不停咳血，意識逐漸混沌。烈日暴曬，他無力地倚靠在沿路的尸體上。
“阿彌陀佛，施主多有得……。”他虛弱地對著一旁的尸體行禮，然而話未說完，他就倒了下去。
他心想自己命絕于此了，這最后關(guān)頭他心中突然浮現(xiàn)一個女孩的笑容。
桑蟬微笑，他想起那個民風(fēng)淳樸的小鎮(zhèn)，想起那清涼的山風(fēng)，想起那個嬌俏明媚的少女。
“十年不見，你怎樣啦？”他再無余力，眼眸閉合。
突然一絲清涼落在了他的臉上，他勉強(qiáng)瞇起眼，發(fā)現(xiàn)一只喜鵲正落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喜鵲雖然個子?jì)尚?，雙爪間卻攥著小果子。它將小果子拋向桑蟬嘴邊，然后撲騰著翅膀又飛走了。
求生的本能讓桑蟬立馬咽下了果子。小果子雖然還沒指頭大，但入口后卻帶來一陣甘甜，濕潤了桑蟬干燥的喉嚨。他的意識清醒過來。這時候喜鵲又回來了，它又帶來了小果子，還是丟在桑蟬身邊。
桑蟬立馬將果子咽了下去，盡最大力量去汲取小果子里的微末水分。這樣反復(fù)不停，喜鵲給桑蟬帶回了許多果子，漸漸的桑蟬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他仔細(xì)地看著這只喜鵲，總覺得有點(diǎn)熟悉。他想起了幼年時候救過的喜鵲，他雖然不記得具體樣子了，但就是下意識地覺得是它。
“是你嗎？”桑蟬問道。喜鵲自然不能回答，它盯著桑蟬看了一會兒撲騰著翅膀飛走了。這次再也沒有飛回來。
“喜鵲哪有這么長壽？”桑蟬自嘲。
他覺得這是佛祖的神跡，亦或是自己的使命沒有完成。
8.
這次生死關(guān)后，桑蟬身上的疾病竟然也不治而愈。他想起瀕臨死境時候的念頭，突然想回去，回到那座山上看一看。
二十七歲這年冬天，桑蟬回到了姜國煙云鎮(zhèn)。
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fā)生了，煙云鎮(zhèn)已是一片殘?jiān)珡U墟，滿地污血。他去往昭嵐的家中，那里只剩一間被燒毀的舊院子。他心如刀割，又跑去山上，曾經(jīng)的寺廟早已空空如也，房屋被燒毀，佛像也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像瘋了一般四處打聽，才知曉原來就在半年前戰(zhàn)火蔓延到了煙云鎮(zhèn)，燕國士兵屠殺掠奪，毀掉了整個鎮(zhèn)子。
桑蟬碰到了一個從煙云鎮(zhèn)中逃出來的難民，他向那人打聽昭嵐。
“你說昭嵐小姐啊？那自然是知道的?！彪y民回憶往昔，“那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樂善好施，平日幫了不少人，鄉(xiāng)親們都很念著她的好?！?/p>
“不過她終身未嫁。昭嵐小姐生得那樣美麗，不少達(dá)官顯貴上門提親，卻都被她拒絕了?！?/p>
“半年前，趙國大軍到此，燒殺搶奪，領(lǐng)軍將領(lǐng)見她貌美，想要強(qiáng)納為妾，小姐誓死不肯，自刎于青燈古佛旁?！?/p>
“可惜了?！蹦侨藝@道，言語中皆是惋惜，“她父母將她葬于佛寺背后……”
桑蟬只覺得自己腦袋被巨石砸中，胸口很悶，像是要窒息一般。他腦子昏昏沉沉，再也聽不進(jìn)面前這人說的，渾渾噩噩中跑回了寺廟，在寺廟后方他見到了一個墓碑，上面寫著昭嵐的名字。
桑蟬癱坐在地上，小小的土墳似乎葬下了他所有的歡喜。這一刻他終于明白自己曾經(jīng)擁有過什么，失去了什么。
桑蟬在昭嵐墓前呆坐了三天三夜，時哭時笑，憶起過往，狀若瘋癲。
9.
三日后，桑蟬大徹大悟，他想明白了許多事，也終于看清了自己。他依然想要天下太平，眾生歡喜，但他明白這不是念念佛經(jīng)就可以做到的。
這年冬天過后，桑蟬二十八歲了，他下山從軍，做了一名姜國士兵。他跟隨軍隊(duì)在戰(zhàn)場中廝殺，手中握起屠刀，沾染過鮮血。
他從前從未想過自己有行軍打仗的天賦，可血海尸山中他硬生生殺了出來。他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死劫，卻總能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頑強(qiáng)地活下來。
慢慢地，作為一個百戰(zhàn)不死的士兵他逐漸嶄露頭角，被委任為將軍，他帶領(lǐng)姜國士兵與強(qiáng)大的燕國軍隊(duì)作戰(zhàn)。他的軍隊(duì)有幾條準(zhǔn)則：不殺戰(zhàn)俘，不殺平民婦孺，不毀良田房屋。
他是個常勝將軍，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他的軍隊(duì)被稱作為仁義之師，深受兩國百姓愛戴。
七年以后，他帶領(lǐng)姜國士兵拿下最后一場戰(zhàn)爭的勝利，燕國投降，世間終于迎來了和平。
雖然這個久違的和平是建立在血與骨之上，但它終究好過無不是？
這一年，桑蟬三十四歲，他已經(jīng)不再是個和尚。戰(zhàn)爭勝利后，他拒絕了高官厚祿，良田萬傾，卸甲歸田，隱匿于塵世之中。
“以戰(zhàn)止戈。師傅我已還天下一個太平，只可惜永遠(yuǎn)不能成佛了?！睙o論目的為何，他終究是殺了太多的人，愛上了一個女子，他早已破戒，不配為佛。
他于塵世間行走，尋找著當(dāng)年的月老街。
10.
一晃又過了二十年，盛世繁華，世間太平。這一年桑蟬已經(jīng)五十四歲了，他眉發(fā)已白，滿臉皺紋，像是一個普通的老農(nóng)。
這一年的七夕他終于尋到了月老街。
“你怎么尋來了？”月老吃驚地看著桑蟬，他是神自然能夠認(rèn)得出面前這個飽經(jīng)滄桑的人是當(dāng)年那個小和尚。
“不當(dāng)和尚了？”月老笑道，他一如當(dāng)年那樣忙活著，掛著手中數(shù)不盡的情人便簽。他招呼桑蟬來幫忙。
“當(dāng)不了了?！鄙Ｏs淡笑道。
“當(dāng)年和我一起來的姑娘到底許了什么愿？”桑蟬問道，這是多年來他一直想知道的一個問題。
“她沒許愿。”月老答道。
“沒許愿？”桑蟬眉頭緊皺。
“她本來說了一個愿望，但后來又收回了。”月老說道。
“她說出的愿望是什么？”桑蟬問道。
“她和你共度此生，永不分離?！?/p>
桑蟬心間一顫，又依稀想起三十幾年前的那個七夕夜，“那又為何收回呢？”
“她后來想了想，說你的心思不在男女之情，心中裝著天下，裝著大善，一心向佛。若你真喜歡她，有朝一日自會與她表白。而若因這個愿望叫你放棄了平生理想，那得來的姻緣她也不要?！?/p>
一只喜鵲從山林間飛出，月老看著它。
桑蟬心中千般滋味涌起。
“那你答應(yīng)了她什么？”桑蟬問道，他還記得那日黎明昭嵐的話。
“她說她一時也想不出要許什么其他愿望，要我把這個愿望先欠著，等她哪日想到了再來找我。我看這小姑娘挺有趣就答應(yīng)了。”月老感慨道，“可惜啊，終究是沒能等到她再來?！彼巧褡匀恢勒褝挂咽湃ザ嗄?。
成片喜鵲飛上云端，在那里搭起著名的鵲橋。兩人注視著夜空，靜靜看著這千古佳話。
“月老我當(dāng)年也沒有許愿，所以你也欠著我一個愿望?！鄙Ｏs微笑地看向月老。
月老驚愕，還能這樣？不過他是神中有名的好脾氣，竟然答允了。
“那好吧，就當(dāng)還給那姑娘的愿望?！痹吕限哿宿酆氄f道，“你想許什么愿？”
“帶我找到她的轉(zhuǎn)世?？梢詥?？”桑蟬問道?，F(xiàn)在他直視著月老的眼睛，現(xiàn)在的他眼睛不再那么純凈了。
“自然是可以的，不過我想問你個問題?！痹吕蠁柕?。
“什么？”
“你還想成佛嗎？”
“當(dāng)然。只是我已沒有了資格?！鄙Ｏs思索了一下說道。
11.
這一夜桑蟬與月老坐而論道，談了許多，最終桑蟬又做回了和尚，只不過更名為懷塵，也算開啟新的一世。
懷塵根據(jù)月老的指示來到了姜國邊疆的云溪小鎮(zhèn)，戰(zhàn)爭結(jié)束后這里恢復(fù)繁榮，百姓安居樂業(yè)。
昭嵐轉(zhuǎn)世到了一個大戶人家，今世叫做云曦，依舊是個美麗好命的姑娘。今日是云曦和劉員外之子成親之日，劉府上下好不熱鬧。據(jù)說云曦與劉員外之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大家都認(rèn)為他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懷塵站在劉府外，靜靜回憶著前塵往事。月老告訴他，只要他出現(xiàn)在云曦的面前，她就會憶起前世，想起曾為昭嵐的一生。
懷塵確實(shí)想走進(jìn)府邸，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昭嵐說。他的腦海中回憶在洶涌，心中思緒無窮，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進(jìn)去。
“是一段好姻緣?！彼⑽⑿?，這樣想到。
天上喜鵲高歌，府中傳來儐相的聲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恍惚間，懷塵回到了離別那日，那云煙繚繞的山頂。
“夫妻對拜！禮成！”府內(nèi)鑼鼓敲響，掌聲雷動。
懷塵微笑著向著身邊一拜，像是在朦朧歲月中再次望見了那個女孩，還了那最后一拜，釋懷了前世今生。這一拜，他放下了那拿起屠刀的過往，放下了那個女孩兒。
此刻懷塵超凡脫俗，渾身金光閃爍。
“活佛顯靈啦！”身邊百姓驚呼，他們跪地參拜。
懷塵仰天大笑，瀟灑離去。
12.
月老街，一只喜鵲從情人樹上落下，幻化成一個女子，她靈動而美麗，正是昭嵐。
“他成佛了?！痹吕闲呛堑貙φ褝拐f道。
“他達(dá)成心愿那就好啦！”
“害得老頭子可幫你撒了個大謊呢！”月老無奈地說道。
“月老爺爺最好啦！”昭嵐莞爾一笑。
“好了，你欠下的也都還盡了，趕快去投胎吧?！痹吕险f道。
昭嵐自刎死去的那年，靈魂尋到了月老街。她從月老那得知小和尚染上了瘟疫，命不久矣。月老那日與桑蟬所言半真半假。他確實(shí)欠昭嵐一個愿望，不過昭嵐死去后來到月老街已經(jīng)許過了。
她希望小和尚這一輩子都能平安無恙。所以桑蟬在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了那么死劫卻總能頑強(qiáng)活下來。
但是擋死劫有很大的因果，需要由昭嵐來償還。每擋一次死劫，昭嵐的魂魄需要在月老這化身喜鵲一年，為人間報(bào)喜，每年搭建鵲橋供牛郎織女相會。
她幫小和尚擋了二十七次死劫，所以當(dāng)了二十七年的喜鵲。
“為何不見他，告訴他真相？”月老問她。那云曦根本不是昭嵐轉(zhuǎn)世，昭嵐這二十七年來一直在此。
“他既然還想成佛，我又怎么能再出現(xiàn)亂其心境？”昭嵐微笑，“何況這些年來我化作喜鵲跟隨在他身邊，陪了他二十幾載，也知曉他心中一直有我，我已心滿意足啦?！?/p>
“癡情人喲?！痹吕蠂@道，“擋死劫因果重大，你雖然生前行善積德，又為人間報(bào)喜二十幾載，但終究是還不干凈。你接下來十世都不能投胎為人?！?/p>
“這有何難？來世我就成他池里的蓮花，琉璃盞上的燈芯，還要生生世世望著他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