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4二次變身---回歸“朱紫國”

八角捋須微笑道：“朱棣的稱號是‘成祖’，既然有一個‘祖’字、就跟‘宗’有所不同---他必然要有開拓性、而不是簡單地繼承。他不但要繼承明太祖的基業(yè)，同時也繼承和發(fā)揚了前朝（大元）的優(yōu)點---無遠弗屆、積極開放。”

“至于能不能討伐別國，朱棣不同于明朝別的皇帝，他可以質(zhì)疑這一道國策的權(quán)威性。因為能否擴張取決于兩點：一方面是別國內(nèi)亂因而有機可乘；另一方面是明朝之主有能力和精力去親自干預別國政治、以及指揮戰(zhàn)爭?！?/p>

小武恍然道：“因為朱棣本身滿足了第二方面的條件，所以便能積極干預別國、等待時機、該出手時就出手。而那些能力不強的皇帝，索性就永遠不要出手，免得‘畫虎不成反類犬’，不該出丑偏出丑！”

八角呵呵笑道：“另外，朱元璋曾因為百官強烈反彈，大幅消減了錦衣衛(wèi)權(quán)力；同時在宮門旁懸掛鐵牌，上面鑄字寫明永不允許宦官理政奪權(quán)。然而朱棣不但重新加強了錦衣衛(wèi)的情報監(jiān)督功能，而且完全不把鐵牌圣訓當一回事，大量地重用太監(jiān)、并建立了著名的東廠（太監(jiān)情報組織），東廠可對百官乃至錦衣衛(wèi)都加以監(jiān)督?！?/p>

小武大奇道：“這是朱棣不認同父皇的另一個方面？若把朱元璋父子比較一下，我看還是朱棣的決定影響明朝更加深遠。但這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大臣們并不真心擁戴朱棣，所以皇帝必須用親信太監(jiān)去監(jiān)督和控制他們？”

八角點頭道：“有這個因素，所以在國家體系中，情報與紀律系統(tǒng)得到了空前的重視和加強?！畺|廠’是一個很突出的國家實驗，對后世影響極其深遠。但這里還有另一個容易忽視的文化因素存在，即明朝初年的太監(jiān)、其出身幾乎全都是明軍作戰(zhàn)時俘虜?shù)纳可倌辍！?/p>

小武訝道：“東廠都是些色目太監(jiān)？這意味著什么？”

八角捋須笑道：“意味著這些太監(jiān)受漢人傳統(tǒng)文化影響較小，而更接近于元朝的文化特征。因為東廠中很多人都不是漢人，所以民間往往稱他們?yōu)椤畺|廠番子’！這種交叉制衡的安排非常對朱棣的胃口，所以東廠的廠公權(quán)傾天下、以及鄭和七下西洋等事，都給明朝的文化打上了鮮明的印記?！?/p>

“為了進一步發(fā)揚這種集情報偵察、種族制衡、宦官、集權(quán)于一體的文化，當新收太監(jiān)有文盲化趨勢的時候，明朝甚至組織老師給少年太監(jiān)們授課，至少讓他們初通文墨，如此皇帝才有大量合格的親信可用?！?/p>

小武點頭嘆道：“這就是明成祖獨特的地方！他的一些實驗思想，又跟朱元璋截然不同，甚至全然相反的理念都有。應該說洪武帝和永樂帝都給明朝文化打上了與眾不同的烙印，明朝的其它時代就沒有那么多創(chuàng)新了?！?/p>

“不過在我看來，明朝最特別的地方，應該是中后期出現(xiàn)了‘資本主義萌芽’，你說是不是？對于封建王朝來說，這可是‘異端’呀？以前從未有過?！?/p>

八角呵呵一笑，點頭道：“不錯，這的確是全新的跨時代實驗。在明朝中后期，中國生產(chǎn)總量占全世界的比重甚至高過了宋朝，而且各地的分工、工商業(yè)書籍出版，這些商業(yè)特征十分明顯，所以稱之為‘資本主義早期的萌芽’倒也合理?！?/p>

“而中國能不能提前走向近代化、告別封建王朝，似乎就得看‘早期資本主義’發(fā)展的怎么樣了。但是明朝的君主集權(quán)十分強大，傳承下來的政治體制對商業(yè)勢力具有強大的扼殺力，因而工商業(yè)勢力從未能與官僚階層分享高等政治權(quán)力。”

小武點了點頭，道：“也許在中國古代，封建王朝的文化是容不下‘資本主義’出現(xiàn)來與傳統(tǒng)官僚爭權(quán)的。他們大都對工商業(yè)的認識十分膚淺，大概覺得跟農(nóng)業(yè)的‘靠天吃飯’也沒什么分別。古代地方官員不是常被稱為當?shù)氐摹痢瘑?？（比如劉備就是豫州牧）。如果農(nóng)民和牛羊一樣可以‘牧’，或許商人也可以‘牧’?！?/p>

八角點頭大笑道：“不錯！然而商人普遍不喜歡被‘牧’的感覺，所以工商業(yè)的發(fā)展也就受到了限制。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和壯大在明朝不可能成功，因為商業(yè)社會在本質(zhì)上是與‘帝道’相抵觸的。”

“而明朝的‘帝道’十分強大，并且在相應的制衡和保護等方面也有很多創(chuàng)舉。比如言官的監(jiān)察、六部的分權(quán)、內(nèi)閣的輔政、廠衛(wèi)的情報等等，相對于以前的中國來說，是做出了一大堆全新的實驗，但目的都是為了維護‘帝道’。所以有明一代，幾乎沒有一次像樣的權(quán)臣或宦官的造反行動。”

小武點了點頭，道：“是啊！你說的十分有理。不過我才知道，明朝居然就有內(nèi)閣？里面的人都是大學士嗎？”

八角點頭道：“明朝內(nèi)閣，相當于現(xiàn)代的秘書處。由于朱元璋廢除了宰相一職，六部尚書所不能定奪之事都需要皇帝親自出馬料理。當然，這就讓皇帝非常的疲憊，所以他需要一些‘秘書’，來輔助自己理政。通常只有翰林學士才有資格‘入閣’，在他們的咨議下，即使皇帝不與百官見面，各種政務也能得到批復處理?！?/p>

小武恍然道：“原來如此。這些內(nèi)閣大學士，也可以叫做書記處書記吧，他們肯定是很厲害的。明朝的皇帝很多都有特殊癖好，并不怎么關(guān)心朝政，然而國家也沒有太大的顛覆風險，可見這些‘書記’們的功勞是很大的?！?/p>

八角微笑道：“另外，‘言官’指的是都察院，下轄十二道監(jiān)察御史。平日里除了負責中央的人留在京師不動，其它每道的御史要經(jīng)常外出巡查一個省的范圍?！?/p>

小武嘴巴彎成了“O”型，皺眉道：“這倒是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呀，我原以為言官是專門監(jiān)督皇帝本人的得失的。原來他們要經(jīng)常去巡視地方？”

八角咧嘴一笑，道：“‘科道言官’們具有法定的諫官職能和風聞言事的職責。他們品級不高，但無論說了什么，皇帝都不能輕易將他們治罪。因為言官職責就是要敢于說話。而且跟有司官員不同，那些人一般只能說與本司范圍有關(guān)的話，而言官什么話都可以說、什么事都可以干涉。”

“這個功能其實有點兒接近于后世的政協(xié)，政協(xié)委員一樣可以采集各地的民意關(guān)注點，作為議案在政協(xié)大會上提出。然而做這些實事的人并不容易出名，言官博出位的最有效辦法當然是直接‘彈劾’皇帝。只要上一道痛罵皇帝的奏章，第二天自己就天下聞名了，所以常常會有人鉚足了勁這么做。”

小武有所領(lǐng)悟，道：“原來是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罵，但是罵皇帝最出風頭，這就是言官成名的‘捷徑’！雖然‘彈劾’一下，并不會導致皇帝下臺，但若皇帝也無法反駁，那言官就算是成功了！難怪他們對此會趨之若鶩！”

“但我覺得，言官彈劾皇帝之事也應該受到一些限制。畢竟人無完人，皇帝也不是治國機器，如果總拿著顯微鏡去觀察皇帝的‘小缺點’，那無論皇帝是誰都會討厭言官。而且如果言官什么都罵，那就沒了罵的重點，于是會把改善的方向帶偏，因而言官也就于國事無補了?！?/p>

八角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不過明朝設計言官的目的，就是要讓皇帝難受一下，免得總是認為‘形勢一片大好’。皇帝忍耐被罵不難，但要改革起來就難了。如果雙方爭執(zhí)的焦點，并非什么社稷大事（當然言官一定會夸大其詞），往往演化成為長時間的朝堂意氣之爭，造成國家機器持續(xù)空轉(zhuǎn)?！?/p>

“但是伴隨著明朝文官政治的發(fā)展，這種趨勢的確在逐漸抬升，并隨時間推演而越來越強大。明朝文化中的元朝因素在逐漸減弱、宋朝因素逐漸回歸，到了明朝中后期，如同宋朝一般的儒家保守主義重新控制了朝野輿論。”

小武恍然道：“藍色減褪，綠色上升！難怪文官制衡的實驗也會走向過火！”

八角捋須道：“同樣，在明朝的疆域上也能看出從擴張走向保守的趨勢。擴張的例子有：洪武年間西藏歸附，隨后設立了烏斯藏都司，下轄6個法王封地，繼承了元朝對西藏的做法。永樂年間設立奴兒干都司，下轄建州衛(wèi)等130個衛(wèi)所，囊括了整個大東北（大興安嶺、小興安嶺、外興安嶺、庫頁島），直至北冰洋之地。”

小武驚呼道：“130個衛(wèi)所？！這真是極大的地方呀！”

八角點了點頭，道：“這片地方主要是女真之地，元朝時為征東元帥府（負責征伐日本等地）所轄，朱棣也是模仿了以前的冊封舊制。另外，朱棣利用安南陳朝覆滅的機會，出兵吞并了安南，設立交趾布政司，向中南半島也邁出了一大步?！?/p>

圖表29明朝疆域圖（永樂年間）

圖表29明朝疆域圖（永樂年間）

圖片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

小武看了看參考資料里的明朝疆域圖，點頭道：“不錯，明朝前期的擴張的確是相當兇猛的。但我有點奇怪的是，朱棣為何沒有吞并蒙古大漠？他也北伐了五次，打遍草原無敵手，難道拿不下北方？”

八角捋須微笑道：“這是有原因的，朱棣得天下的過程中得到了蒙古朵顏部的實力支持，當時的承諾條件就是將張家口以外作為他們的世襲領(lǐng)地。因此朱棣不好意思食言，抹不開面子去吞并蒙古土地，反而應對方要求撤銷了突入草原的開平衛(wèi)。當然這就留下了北方隱患?！?/p>

“朱棣曾經(jīng)多次討伐草原上的蒙古余部（韃靼、瓦剌），雖然全都取得了勝利，還專程遠征斡難河畔、追悼了一下成吉思汗，然而也只是蒙古幾日游而已。明成祖并沒有借助有利時機，用行政的方法去改變蒙古草原的管理模式，所以傳到了后世，韃靼和瓦剌仍是明朝的北方大敵?！?/p>

小武點了點頭，道：“明初都沒有吞并蒙古，中后期更不可能了?！?/p>

八角捋須微笑道：“明朝中后期畫風突變，總是以防守要塞為基本策略，關(guān)外的事務大都聽之任之。嘉靖帝曾做過一次著名的放棄‘關(guān)西七衛(wèi)’行動，即一次性廢棄嘉峪關(guān)以西的七個衛(wèi)所（安定、阿端、曲先、罕東、沙州、赤斤、哈密）?！?/p>

“因為七衛(wèi)都在長城最西端的嘉峪關(guān)之外，保護起來困難，于是明朝就不要了。而生活在那里、不愿意內(nèi)遷的人很快就被瓦剌或畏兀兒所統(tǒng)治。這顯示了嘉靖時代的明朝文化已經(jīng)趨向于全面保守?！?/p>

小武長吐了一口氣，嘆息道：“這真是基因突變呀！明朝的紫色又開始綠化了。總的來看，明朝在很多方面都做了全新的嘗試，有過不少大規(guī)模的社會實驗，即使有些過火，也算很了不起的成就了。只可惜到了后期，文化似乎又開始復古，明朝好像變回了一個大號的宋朝?！?/p>

八角搖頭笑道：“也并非完全如此。明朝后來雖然也保守，但是不軟弱，出兵別國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也不少，即使戰(zhàn)敗也是不割地、不賠款、不和親的。這是明朝文化另一方面的經(jīng)驗，也是吸取了宋朝的一些教訓所致?！?/p>